铜雀挽歌 第二十七节 竹林贤主许都临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曹睿西行洛都,曹昂并没有什么动作。他依旧和芸芷待在阮籍的府邸里,不过那日之后,与芸芷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许多,他会不时寻个机会见见清河大长公主——在此之前,曹睿已经惩处了夏侯子臧和夏侯子江二人,并对清河大长公主劝慰了一番,就把她送回了府中。远在长安的夏侯楙听闻这个消息,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顿时又惊又气,丝毫没有打算将清河大长公主接到长安的意思,殊不知这么做,正遂了她的心愿。虽然她贵为大长公主,不便肆意走动,但现今天子回洛,她也少了一些顾虑,这日便与曹昂两人来到许都城南拜祭丁夫人之墓。

  “母亲,母亲,您看,您的子修回来看您了。”清河大长公主跪在坟前,将一柱香插入香炉内。曹昂怔怔地跪在清河大长公主旁边,看着这道墓碑,想念起母亲大人的音容相貌。丁夫人虽然性情刚烈,但从来就没有对曹昂发过脾气,每每与那些亲族说起曹昂,总会带着一丝幸福的笑意。他是母亲眼中乖巧懂事的孩子——直到那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他辜负了母亲对自己的疼爱,用生命去换取父亲的存活。

  “子修哥哥。”清河大长公主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见曹昂一言不发,便提醒曹昂,曹昂突然惊醒,忙将手中的那支香插入香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大人........请恕孩儿不孝........”

  “子修哥哥........你并没有什么过错........”清河大长公主道,“命中如此,又能如何呢?”

  当下想到自己与夏侯楙失败的政治婚姻,不禁更为伤感。

  因为这个夏侯楙,是那个心中只有利益的同父异母的子桓哥哥(曹丕),为所她选择的夫君。

  如果那时是眼前这位子修哥哥在的话,一定会先以替自己为着想的前提下,为自己选择驸马的。

  然而,已经过去的事情,永远是不会因为假设而改变——就好像,虽然子修哥哥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父亲和母亲却已经不能陪在身边一样。

  “我曾经听人说,是母亲把父亲‘休’了,这其中原委究竟是怎样的?”

  曹昂这样的说法,不免让清河大长公主笑出声来,只是这笑声听来有些苦涩。“自从宛城之战之后,母亲整天魂不守舍,衣衫不整,常常在父亲回见宾客的时候指着他破口大骂,让他把子修哥哥还回来。那时父亲便有些烦躁,一时冲动,把母亲大人打发回了娘家。但是父亲后来又后悔了,连忙亲自到母亲的娘家请她回去,来回请了许多次,却不料,母亲一点也不思念曾经的富足生活,甘愿在娘家织布。父亲抚摸着母亲的背,而母亲却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父亲很无奈地问了三个字:‘真决矣?’刚烈的母亲依旧没有理会父亲。父亲便也从此心灰意冷,不再执着。”

  “真决矣........”曹昂默念着这三个字,想象着自己的离世给这个家庭带来的无穷苦难。

  不觉间已近午时,二人收拾了行装,便回了许都。为了避人耳目,清河大长公主并没有带着自己的侍女。二人行至半途,便见阮籍火急火燎地奔过来,见了清河大长公主,也并不行礼,张口便嚷道:

  “唉!咱找了殿下半天,却原来在这里。”

  “阮大人,今日所为何事?”

  “殿下就别跟咱说些客套话了,叔夜已经到了许都了。”

  曹昂不由望了清河大长公主一眼,大长公主当即会意,道:“嵇康先生的事情,本宫自会安排妥当。”说这话时,无形间便散发着一股王族威严。

  阮籍听了这话,这才向清河大长公主伏地行了个礼,“咱为咱家叔夜谢过大长公主殿下了。”

  清河大长公主说完话便径直离去,显得并不十分领情,阮籍也不生气,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身,捻起自己的小胡子来。

  清河大长公主一回到自己的住所,便见一乘撑着黄罗伞盖的车驾停在门口,当下有些疑惑,只见一个身着华服、体形肥胖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向清河大长公主迎面走来。

  “多时不见,皇姐近来可好吗?”清河大长公主略微皱眉,但很快就被满脸的笑意取而代之。“原来是沛王殿下,殿下不是应当待在封地谯县么?是什么风把沛王殿下给吹来了。”原来眼前这人便是曹昂与清河大长公主的同父异母兄弟——沛王曹林。依帝旧诏,宗族亲王,未得诏令,不得离开封地,除了曹昂以外,清河大长公主与曹氏诸兄弟并无什么感情,此番问答,自是在质问曹林的来意,曹林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皇姐请勿如此见外........本王此行,不为他事,本王自小喜爱琴艺,颇有些造诣,听闻山阳的嵇康公琴瑟技艺天下无双,本王多次派人求访,均不能得之一见,近日听闻皇姐竟能将嵇公请到许都,为之奏曲,本王宁可冒着受罚的危险,也只愿一赏嵇公琴艺,还望皇姐允诺。”沛王正拱手行礼,背后突然窜出一个妙龄少女,她抱着沛王的大肚子左右摇晃,颇有些好奇地望着清河大长公主,双平髻下是一双清澈凌波的眼眸。

  “雯儿,别闹!这是你皇姑母,快向皇姑母行礼。”

  “父王怕又是在骗雯儿吧?雯儿哪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姑?”少女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咯咯地笑着调侃沛王。

  清河大长公主本来担心沛王此举会影响曹昂的计划,犹疑不定间,见了这天真烂漫的可爱少女,突然想起自己儿时的时光,不免好感倍增,“这是沛王的爱女么?这俊俏的模样倒是挺讨人欢喜的呢!”

  那少女本来并不十分羞怯,听到清河大长公主如此夸赞自己,脸颊突然变得绯红,一股脑躲到沛王身后去,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另一手却在拨弄着自己的发髻,神色显得十分局促。

  沛王颇觉尴尬,“这便是爱女长乐亭主了,平时王妃宠溺过甚,管得不严,这次也是硬要缠着本王来许都看看,唤她雯儿便是。”

  清河大长公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雯儿,你到姑母这里来。”在沛王的催促下,长乐亭主耷拉着小脑袋走上前去,清河大长公主凤目含笑,将她揽在身边,“既然沛王如此欣赏那位嵇公,与本宫一同见见,那又何妨。”

  沛王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那就承蒙皇姐抬爱了。”

  这时曹昂一直扮着大长公主的侍从,见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也觉说不出的亲切。

  这时大长公主仍在屋内与沛王叙礼,曹昂趁机去了府中的门客所,只见那袭飘逸的绝尘白衣,兀自在那与阮籍叙说着什么。嵇康转过身来,见了曹昂,连忙行礼,

  “拜见丰悼王殿下。”

  曹昂急忙将他扶起,“嵇康先生就不必多礼了,山阳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都有子期帮忙打理,殿下不必担心。”

  “那阮大人所说的先生的危难........”

  “自从殿下走了之后没有多久,颍流密卫便从许都探知了‘长子’的‘九品中正令’将从许都发至山阳的消息。”

  “九品中正令?”

  “这就是你那位兄弟在‘长子’的指导下发行的一套选官制度了。”阮籍接过嵇康的话,“‘九品中正令’一出,征召者必须接受诏令,入朝为官,违令者斩之。叔夜要是做了官,就再也没有山阳的竹林之乐了,这可真是把殿下那位父亲放火烧山的举措法令化了哟!”阮籍即是暗指曹操对待他父亲的事情,曹昂不明就里,嵇康微微一笑,接着道,“‘九品中正令’虽然无法违抗,但它也有一个无法触及的地方。”

  “王权?”

  “正是如此,所以叔夜才会让嗣宗(阮籍字)来许都求得清河大长公主殿下的一纸诏令,星夜快马加鞭,抢在九品中正令之前,将叔夜征为门客;至于许都的事情,叔夜也已经了解了个大概。‘青锋剑主’遇刺之后,许都的‘颍流密卫’群龙无首,我也十分担心殿下在许都孤掌难鸣,特来相助殿下。”嵇康解释之后,不由往曹昂身边瞧去,

  “不知小圭和霏霏去哪了?”

  曹昂一时语塞,只是简要地向二人叙说了遇见赵云之事,听罢阮籍唏嘘不已,竟是又掩面痛哭起来。嵇康颔首沉思,未见曹昂说霏霏的下落,当下正欲再问,下人便来通知让嵇康为几位殿下展现琴技,阮籍听罢,不禁翻起了白眼,

  “礼法难道是咱们这样的人所设的吗?为王公贵族奏曲,岂不是将咱家的叔夜当成了低贱的乐工了么?”

  嵇康劝道,“无论如何,清河大长公主终究有恩于我,既然如此,便为她奏一曲又有何妨?”

  嵇康携着一把做工十分精致的古琴走入正厅,白净的面庞上容不得一丝纤尘,他架好琴后,对着清河大长公主与沛王施了一礼,这才看清嵇康模样的清河大长公主与沛王俱是不住叹服,不曾料想这位传闻中的琴艺高手,竟有如此飘逸俊朗的姿态,坐在大长公主怀里的长乐亭主本来一直左顾右盼,躁动不安,但见了嵇康之后,整个人就像凝滞了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便从此变成了嵇康的附属物,再也移不开了。

  “草民嵇康拜见清河大长公主、沛王、长乐亭主三位殿下,”嵇康轻启薄唇,“不知三位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清河大长公主愣了一会,听了嵇康的答话,这才反应过来,“嵇康先生请随意。”

  “那草民就献丑了。”

  嵇康虽然见了三位王族,神色间并不张皇,只见他缓缓抬起双手,拨下一根琴弦:曲调由低渐高,琴声悠扬,仿佛一条小溪从山谷之间,奔流而下,汇溪成河,汇河成海,渺沧海而视天地,正在此时,琴声忽而变得隐秘而玄妙,只觉天地万物,并作六合,隘六合无形而莫测,转一元无穷而不息,形形**的变幻之下,混沌的万物俱回到了当初的形体,脑海里的景色变成一副春夏秋冬轮回更迭的山水图,置身于这番美景之中,只觉物我偕忘,感受不到喜悦与悲伤,恰逢此时,琴声悠然而止,

  “这曲《玄默》乃是战国著名乐师师旷所作,草民偶得其谱,蕴平生所学庄周玄理于乐谱之中,斗胆献之于三位殿下。”嵇康抬起头来,只见清河大长公主微微点头,露出赞许之色;沛王双目微闭,似是依然沉浸在《玄默》的玄妙之中,无法自拔;只是那曹昂提到的“长乐亭主”,正一脸痴痴地望着他,两颊间透着滚烫的苹果般的鲜艳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