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门宣完诏令之后,阵列下的禁卫们便抬起武器,上下摆动,口中发出吟阿的声音。这时西边的殿所上便跃出一位将领,容貌短小,金甲闪耀,正是乐琳。他右手所持,正是昔年父亲乐进每战先登,赖以成名的“龙首九环刀”。刀身宽厚,霸道异常,九环之内,分饰一龙,端地一把好刀;他左手牵着一条碗口粗的铁链,站在檐上,只轻轻一踏,便在空中施展轻功,奔向东边的殿所。只见东西两殿,相隔百米,这条铁索被乐琳一只手扬起,随着乐琳飞驰,宛若游龙一般,丝毫不落,广场上的百姓看了,无不胆战心惊,暗暗称奇。乐琳来回奔走,丝毫不见费力。原来乐进随军征战多年,于武学之道,颇有见解,武学造诣上已自成一套“先登刀法”,以浑厚的内功造诣而著称。当乐琳铺到第三根铁索之时,右边殿所出现了一位银铠将军,与乐琳的短小不同,他生地一副器宇轩昂的模样,两绺虬髯和腮边淡淡的胡须,彰显着他成熟稳重的气质,蓝色的披风随风飘摇,一柄“啸月钩镰刀”在他手中散发着寒芒,随着他一齐踩在乐琳刚刚铺设的铁索之上奔逐,只见他身轻如燕,如履平地,钩镰刀朝下劈砍铁索,火花四溅,流光溢彩,黑乎乎的铁索在张虎的钩镰刀切削之下,竟变得闪闪发亮。曹睿见了,不禁暗暗称赞:“仲恭曾与我说二人名不副实,现在看来,不过是仲恭以己度人,看人太低了。”与此同时,殿所广场之上,两骑白马一南一北从远处出现,自北而来的那位,一骑黑甲、虎头湛金,正是庞会;自南而来的那一将,一骑青盔、伏鸾六合,方为邓艾。两人同时舞枪,枪法玄妙无比,顿时幻化出黑虎和火凤,携风雷火雨之威,将铁索外两块预置的巨大铜板刮起于空中。正在此刻,一道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至空中,钟会扬剑起舞,夺命快剑,不见剑影。闪光乍歇,陡然见铜屑簌簌地飘落下来,宛若花雨,两块铜板稳稳当当地落在铁索之上,掀起一阵气浪,尘土飞扬,迷了广场上众人的眼。尘埃落定,再往上瞧去,只见那两块铜板之上,分别写着,“克定祸乱”“照临四方”八个大字。
同时,自乐琳到钟会五人,同时落在曹睿御座阶前,列成一排,伏地行礼。“恭祝陛下:克定祸乱,照临四方,臣等定当:庶竭驽钝,攘除奸凶,曹魏山河,万世千秋!”
“曹魏山河,万世千秋!”广场上的百姓、禁卫军士、纷纷跟着一起伏地跪拜,一同高呼。正所谓“君临天下”。霏霏应曹睿之邀,扮作侍女,在其身侧侍奉,现下容貌已然大改,并不怕司马懿、钟会认出。她本来十分无聊,看到眼前如此气势,本有些不安,后来又看到‘新五子’刻铜板这一壮景,不禁看得有些呆了,却见那邓艾、钟会,一个声音嘶哑,一个说话结巴,让他们俩祷念这么洪大的贺词,霏霏不禁在心里暗自哂笑,也真是难为毌丘俭大人四字贺词的精心谋划了。
“众位爱卿,平身吧!”曹睿的声音异常洪亮,话语里也透露着喜悦之情,“朕有新‘五子’相助,要征伐天下,一统河山,兹建武功,又有何惧!”曹昂瞥见广场上众官已经起身,却想一同站起来,却被芸芷一把拉住,低声道,“你起来干嘛?”
“他们不都起来了么?”曹昂有些疑惑。
“那是百官,像你我这样现在的百姓身份,只要现在一站起来,塔楼上的弓箭手就会把我们射成马蜂窝!”
曹昂一愣,这才知道百姓们如此狂热地来参加拜将大典,只是官府逼迫所致,这许都哪里像昔日父亲大人执掌权柄那般自由?于是便对曹睿这种故作排场、好大喜功的性格颇为不满。
“为五位将军摆宴!”五名宦官上前为钟会等五人摆上了筵席,一列舞女身着薄纱,立于筵席中央,娇颜红袖,香艳无比。酒至半酣,曹睿微有些醉意,走到张郃面前,举樽相邀:“蜀寇此番北伐,尽夺西北四城,将军毕其功于街亭,断其归路,可谓居功至伟,朕当亲自敬张老将军一杯!”张郃伏地道:“蒙陛下见赐,老臣惶恐无极,自当谢恩,只是老臣有一言相告,愿陛下恩准。”
“爱卿但说无妨。”
张郃见曹睿恩准,惶惑的脸色变得有些冷峻,“昔日五子,五去其四,每念及此,老臣无不叹息痛恨不能为国家马革裹尸。”
今日本是新五子拜将大典,而张郃却在此谈及生死之论,当下曹睿便有些不悦,“爱卿乃国之股肱,地位非凡,新五子虽已拜将,但仍需爱卿指教,爱卿怎能轻言弃尸沙场?”
张郃见曹睿正中其下怀,当下赫然道:“既然如此,烦请陛下听老臣一言:‘今国之新五子,虽骁勇无匹,武艺非凡,世所共知,然昔日我等五子,均是因征伐之功而拜将,人心称服,于是太祖皇帝赐五子绯印以嘉之。’”
曹睿顿悟,原来张郃是不满他给五位无功之将授以重勋,当下便沉吟道,“爱卿所言极是,然五子已封,金口既开,朕断无反悔之理,不知爱卿以为,今当如何?”
“拜将授印,此乃寻常拜将的旧礼。老臣以为,拜将既毕,印却可先不发,待五子建功,再授之以印,以绝悠悠天下众人之口。”
张郃此话一出,在场百官哗然一片,拜将授印,是自秦汉以来的传统,古往今来,还从未听说过不授印的拜将大典。张郃这一席话,曹睿着实有些难堪,
“拜将授印,古已有之。今拜将而不授印,岂不是失信于天下?”曹睿怫然不悦,认为张郃倚老卖老。
与此同时,张郃于朝服之中取出一枚大印,螭龙在上,玉体晶莹,散发着邪异的红色微光,他双手将其奉与曹睿。“老臣愿以先帝所赐‘五子绯印’献于陛下,以之为印,授于国之新五子。”
此时此刻,百官哗然更甚,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曹真和司马懿,也微微变了颜色。
曹睿也不知张郃到底是何用意,不过若是以先帝的‘五子绯印’相授,效仿铜雀大宴故事,倒也未尝不可。原来曹操昔日大宴铜雀台,虽封五子,却也是曹操一时兴起之言,所以还来不及刻印,直到后来才授予五子。
“‘五子绯印’乃是太祖皇帝亲授于爱卿,以彰爱卿之功绩,朝中断无收还之理。”
“老臣自然深感皇恩浩荡,但老臣已不复当年之勇,现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以五子绯印之荣光,激励才俊,先帝定然倍感嘉许。”张郃现今是大魏军中泰斗,此话既出,明摆着另外四子的后人都要交付绯印。曹睿默然,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当下只好允诺。
“老将军不慕荣利,一心为国,实乃我曹魏之大幸,天下之大幸!”张虎和乐琳虽然不满,但还是唯君命是从,交出了张辽和乐进遗留下来的五子绯印。
“当初于禁将军兵败回朝,深感愧怍,已交绯印于宫中;却不知徐晃将军随司马都督出征而殁,绯印又在何处?”曹睿言道,目光转向司马懿。司马懿少有地露出一丝震颤之色,饶是他诡谲多谋,却也只道张郃心在军旅,不问政务,心中不免心生疑虑。
“老臣前日破孟达,救西北,征战匆忙,却不想一时疏忽,竟将此事淡忘,实乃老臣罪过。”司马懿拜伏于地,双手颤抖,惶恐不已,斑白的两鬓大汗直流,“徐晃将军战死于乱军之中,我等收敛其遗物之时,便已不见绯印之踪,想来怕是将军早已丢失。”
“司马都督真是一派胡言!”一直伏地的张郃忽然作大怒之状,对司马懿怒目嗔视道,“五子绯印,荣光至伟,失之我命,怎会轻易丢失?”
曹睿见司马懿如此惶惑,又想起他征讨孟达之功绩,当下也信然无疑,忙挥手安抚道,“张老将军且请息怒,两位都是国之庭柱,五子绯印对司马都督而言毫无用处,想来他也不会私藏绯印。”然后又转身对司马懿道,“不过徐晃将军的五子绯印在都督军中失踪,都督自然要负起责任,务必尽快为朕寻回绯印。”
司马懿如释重负,连忙伏地应道:“老臣定当早日寻回绯印,不负陛下所托。”
曹睿点点头,接着便回到了御座之上。看着伏地的司马懿,霏霏不禁眉头紧锁,心里不禁纳罕:“这个看起来胆子这么小的老头,真的就是那个时候,那个差点把我和子修逼于死地的司马大都督么?”
当话题涉及到曹昂之时,霏霏不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那天执拗地没有跟着他走,完全只是出于赌气而已。现在想来,他也许是不明晰之前的形势,而如果他不救的话,那就不算是曹昂了。“真是个烂好人。”霏霏嗔怪道。不过再回忆起当初往事,也真是难为曹睿一片痴心了。又想不伤他的心,又要离开皇城,这对霏霏来说,无疑是个艰难的任务。
一场盛大的拜将大典就在一段又一段的歌舞中结束了。曹睿沿着广场的驰道起驾还宫,沿途四顾着俯首于地的百姓,不禁心满意足,再度在心中规划起自己的王图霸业来。霏霏侍立在曹睿车驾一侧,忽然心里不禁一颤,不由四处张望,却见一名男子半跪着身子,目光循着霏霏而移动。
即使是身着那样普通寻常的宫女服饰,她看起来,也与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的模样截然不同,精致雍容的十字髻和髻下那个俏丽娇媚的面庞,闪耀着别样的光芒。
芸芷见曹昂呆呆的模样,自己也默不作声,并不打扰他。
“应该是他没错吧。”霏霏不知为何小脸突然一红,又不自觉地回头望去,却只是徒然看见一片茫茫人海。
薄暮冥冥,许都皇城内的喧嚣也已经渐渐平息。毌丘俭一言不发,跟着曹睿进了内殿。依照往常一样,曹睿在殿内批阅着奏折,毌丘俭侍立在旁。许久,毌丘俭忍不住进言道:
“陛下。虎豹骑现在已经在大司马的控制下,虎豹尉此行谋逆,已是罪大恶极,难道就不召见大司马追查诘问吗?”
也许是有了些倦怠,曹睿歪着头,用手杵着脸闭目养神起来,听了毌丘俭的话,微微摆手。“大司马已经进谏,愿意领兵伐蜀,他自己心里有数,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毌丘俭一听,曹睿竟是要放过他们一干众人,不禁有些急了,“以下犯上可是罪大恶极的死罪........”
“仲恭。”曹睿有些恼了,便冷冷发话,毌丘俭这才停了话语。
“比起这件已经发生、且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应该更多地考虑一下宫内今后的警备问题,以及张郃今日在宴席上的进言。”
“是.......”毌丘俭羞惭满面,一向冷静沉着的他,竟会为了曹睿受伤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连他也有些惊异。
“朕素来以为张郃一心为国,不问政务,可今日献印一事,朕总觉得有些弦外之音。”
“五子良将,历来同气连枝。张郃心系五子荣誉,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不。朕关注的不是这个,是张郃在宴上顶撞司马懿一事。”曹睿紧皱眉头,“二人在军中素有威望,虽然张郃的履历远比司马懿丰富,但在爵位上,司马懿是托孤大臣,其地位超越张郃尤甚,张郃为何要为了一枚小小的印绶,对司马懿发如此大的脾气呢?”
毌丘俭沉吟不语,“恕末将愚钝。”
曹睿见毌丘俭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禁微微叹息,手里把玩着张郃交上的那枚螭龙五子绯印,只见绯印散发的红色微芒令人心醉,不禁口中喃喃道:
“朕在想,这五子绯印里,也许隐藏着一件令人不安的秘密。”
皇城上空的苍鹰一声长啸。飞回了夜幕之中,飞到了山崖上的骑马男子。他头戴斗笠,双鬓染霜。
“也许,永远地掩埋在皇城中,才是你们原本的宿命吧。”斗笠下的张郃罕见地露出一丝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