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三十四节 铜雀台楼挽歌奏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在曹魏的立国史上,永远都绕不开一个女人的存在。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做甄宓。

  她最初是袁家二公子袁熙的夫人,而袁熙所代表的河北袁绍家族,和曹操有着数不尽的恩怨情仇。

  后来她成为了世子曹丕的夫人,生下了曹睿,最后在失宠的失意中,被草草了结了性命。

  而与她有关联的第四个曹姓,便是曹昂眼前这位向来安静的弟弟曹植。

  但是此时他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安静了。

  因为他喝了酒。

  曹家的男儿,对酒都有一种莫名的感情。

  曹昂从曹植竭尽全力的嘶吼声中,听到了他这些年来无穷的悲愤和孤独。

  曹植的目光突然转向曹昂,望着这个小时候十分依赖的温柔的兄长,目光里充满了遗憾,以及惭恨。

  “王兄,在这洛水上游,有一个绝佳的去处,请随弟弟来吧。”

  紫骍长嘶,逆向洛水之滨,奔腾而上。

  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曹植才渐渐拉住了紫骍。

  这里是洛水的源头,黄河从这里倾入洛水。比起这里的奔腾水雾,之前所见的滚滚洛水,就像一澜平静的湖水一般。

  “王兄,你看到了吗?”曹植高声呼喊着,曹昂顺着曹植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竟有有一座楼台在黄河对岸的深处,若隐若现,曹昂不由得惊讶地张开了嘴巴,以黄河天堑之宽广,怎可能有宫殿像这般雄伟,隔岸可见?

  “王兄所望见的,并非是真实的景象。”曹植解释道,“或者说,它是由蜃吞吐而成的幻象。”

  蜃的故事曹昂早已听说,这种隐藏在天上的巨兽,能够把远处的宫殿映射到别的地方,让人误以为是天宫之景。但这样精妙的位置,就仿佛是为了配合蜃的吞吐特意选取的建址一般,曹昂不住称奇,却不了解曹植此番用意。“子建,这宫殿究竟是......”、

  “它所吞吐的幻象便是黄河对岸的邺城,”曹植接过话道,“而这座宫殿,就是我们的父亲大人亲自督造的铜雀台。”再次提到父亲曹操时,曹植没有再用先帝来作称呼。

  铜雀台!

  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

  三马同槽的预兆始于铜雀台,五子绯印的秘密始于铜雀台,曹昂所听闻的传奇般的“建安学”也诞生在铜雀台。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那所挚爱而尊敬的父亲曹操,

  也在铜雀台去世。

  这座壮丽的铜雀台,代表着的,是曹魏的国祚,自从曹操在这里去世之后,没有人敢轻易登台。

  而现在,曹昂在黄河对岸,远远地望见了它,这让他激动不已。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曹植心生豪迈之情,将那年铜雀台建成,在千百朝臣和父亲面前吟诵的《铜雀台赋》唱了出来。

  古来名赋,都喜欢用古曲谱之,将其吟唱出来,已经司空见惯。而曹植的这曲《铜雀台赋》,词句里明明满是对曹魏霸业千秋万代的溢美之词,然而他的歌声却很是凄婉,悲壮动人,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哀愁。曹昂被他的凄婉歌声所触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曹植歌声渐停,涨红的脸庞中,似乎有些晶莹的光芒,在眼眶中停留。

  “子建......”曹昂走上前去,不知为何很想去安慰这个悲伤的、年长自己二十多岁的弟弟,却被曹植反手搭住了双肩,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曹昂。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王兄要那样不负责任地死在宛城!”

  曹植近乎歇斯底里地喝问着曹昂,倾泻着多年以来的压抑,完全失却了风度与仪态,语气已然有些哽咽,涨红的双眼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愤怒。

  “如果兄长没有那样不负责任地死在宛城的话,我们曹家会变成今天这个四分五裂的模样吗!”

  这样的问题颇有些孩子气。历史分明无法假设,谁也不知道如果自己那年没有死在宛城的话,这个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曹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是子修哥哥不是那个曹丕继承父亲的霸业的话,”他终于不用隐藏内心里的悲恸与憎恨,直呼曹丕的名讳,“子二哥也不会离开我们,甄.......甄嫂嫂也不会被那个曹丕......”他的脑海里,回忆起了那个时候的往事。

  “植弟!快出来见见你嫂嫂。”曹丕一回到相府,便有些自得地曹植喊道。

  “子桓哥哥不是去打仗了么,怎么突然带了个嫂嫂......”曹植收起手中的书卷出了屋门,一眼便望见曹丕身边那个云鬓花颜、丰姿绰约的女子,曹植一怔,过了半会儿才腆着脸叫道:“嫂......嫂嫂好。”

  那女子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曹植的头,“这便是植儿了吧,真是个可爱漂亮的弟弟呢!”

  “你要是见了我那彰弟,怕是说不出这种话来了。”曹丕调侃道。

  “怎么会?子桓的弟弟,宓儿都会同等对待的。”

  曹植低着头红着脸,默不作声地听着曹丕和甄宓打情骂俏。

  这一年,曹植十三岁。

  曹植正伏案写着章,一时想不出写些什么,便不自觉地叼着笔头冥思苦想,突然却被人轻轻拍了脑袋,曹植转头望去,只见甄宓有些恼怒地望着她。

  “植弟,嫂嫂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曹家的人,不准这样叼笔头,有失身份。”

  “嗯......植儿知错了。”在旁人面前思敏捷,才华横溢的曹植,竟然在甄宓面前羞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植弟又在写《赋》啊.......给嫂嫂看看吧。”甄宓凑了过去,仔细看着曹植所写的章,甄宓身上迷人的香气萦绕着曹植,让他不禁有些心醉。

  “嫂嫂觉得,这里要是换成‘辉光’的话,念起来会不会更好一些?”甄宓向曹植问道,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有些气恼,又敲了敲曹植的脑袋,“植弟难道是瞧不起嫂嫂吗?”

  曹植突然惊醒过来,连忙红着脸摇头,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自责不已。

  “在这样的时代,女子也应当有自己的追求和梦想才行,而并非完全作为男人的附庸。”甄宓认真地说道,她虽然只是一朵四散飘零的乱世浮萍,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想法,“你看那远嫁匈奴的蔡姬大人,不就是位杰出的女性吗?她的《胡笳十八拍》,当真是今代难得的佳作呢!”

  曹植连连点头称是,脸庞依旧涨地通红。

  这一年,铜雀台初落成,曹操命子侄辈当场题赋,曹植立马作出了一篇《铜雀台赋》,深深得到了曹操的欢心。

  他同样也遭到了一直以来深深疼爱他的兄长曹丕的忌恨。

  这一年,曹植十七岁。

  “子桓哥哥。”曹植快步地跑上前去,叫住了曹丕。

  “听说你立了那位‘郭女王’作为自己的正室?”曹植义正言辞地诘问道,曹丕轻哼一声,“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关你这个弟弟什么事?”

  “那远在邺城还生着病的甄嫂嫂,子桓哥哥就不管了吗?”曹植毫无保留地明言,终于触碰了曹丕的逆鳞。他冷笑一声,冷冷地质问着曹植。

  “按弟弟这么问法,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便是真的了么?”

  “什么流言蜚语!都是一派胡言!”曹植微微脸红,他知道曹丕指的是什么,“我跟嫂嫂是完完全全清白的。”

  “哼,清白就好。”曹丕道,“但是你给我记住了:甄宓是我的女人,我要怎么处置她,那是我的事情,就算我不想要了,我也绝不会白白送给别人,别人要是有本事的话,尽管来抢便是。”

  曹植怔住了,他从没想到那个一直都疼爱自己的子桓哥哥,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那么,你要对嫂嫂这般无情无义,就不要怪我罔顾兄弟情分了。

  曹植写了一封信给杨修。

  我要夺嫡。

  然后保护她。

  公元220年,曹丕称帝。

  公元221年,甄宓赐死。

  曹植至今也不会忘了那一日他朝拜曹丕时,曹丕告诉自己他已经杀掉甄宓时,脸上所浮现的轻蔑的表情。

  当然,他现在也忘不了。

  “王兄。”曹植有些痴狂地呼喊着曹昂。

  “这本来应当是王兄应该拥有的天下,却被曹丕抢走了。王兄现今既然死而复生,一定是父亲大人的意思,希望王兄能够代替现在的天子,执掌曹魏。”曹植的言辞愈发激烈,曹昂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弟弟无比陌生。

  “凭借我在天下间的名望,就算不能直接进宫顺位,如若兵起一方,普天之下,何人不从?”

  子修还是原来的子修,只是我们的曹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共患难的曹家了。

  曹昂无助地望着曹植狂热的眼神,脑海里突然想起曹洪那时对他所说过的那句话。

  “子建,你疯了!你让我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们曹家无数先辈开创的基业?”曹昂沉声问道,曹植狂热的笑意戛然而止,他将虚弱的曹昂扑倒在地,狠狠地往他的脸上打去。

  “我疯了?”

  “你说我疯了?”

  “那么,你这样若无其事地重生归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曹昂没有反抗,任凭曹植愤怒的拳头打在他孱弱的身上。

  子修哥哥,真的也不知道。

  自己究竟为什么活过来,活到这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当代。

  曹昂任凭这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将豆大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上一次像这样痛哭,还是在途经洛水河畔,写下那篇缠绵悱恻的《洛神赋》时。

  当曹植的结发爱妻、两名爱女离开人世的时候,他已经再也无法挤出一滴眼泪。

  他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无比可笑的失败者。

  “子建啊........这一次你一定要听子修哥哥的话,不管丕弟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终究已经不在人世了。就算有再多的恨,也不应该延及他的子嗣。”

  曹昂下意识地伸出手来,为曹植拂去眼角的泪痕,无论如何,对曹昂而言,他始终是自己的弟弟。

  也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温柔的哥哥更的安抚更能使人镇静的了。

  更何况,当曹植冷静下来后,他也意识到,现在的天子曹睿,还流淌着他珍视无比的嫂嫂一半的血脉。

  虽然这个身世可悲的孩子,只因为父亲猜忌他并非是亲生的血脉,而是曹植和甄宓的私生子,而遭受了无数次的刺杀。

  所幸,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叫做毌丘俭的人,能够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在保护着他。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这一切.......一切都是子修哥哥的错.......你们本该是.........”曹昂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手足相连的兄弟。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骑上了紫骍,他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支精致的玉簪。

  这是甄宓的玉簪。

  却是曹丕亲自交给他的。

  那一年,曹植朝拜曹丕,看到昔日英武不凡、潇洒风流的弟弟现今变得这般沧桑和潦倒,饶是曹丕铁石心肠,也不免恻然。

  他什么话也没说。

  曹植什么话也没问。

  这也是他们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

  曹植来到了洛水之滨,看着手中这支玉簪,睹物思人,想起甄宓昔日的音容笑貌,不禁心生悲凉,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洛神赋》。

  现在,他又来到了洛水之滨,他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玉簪用力扔进了洛水之中。

  “殿下竟然在丰悼王三言两语的劝说下,就这样放弃了复仇,实在令钦遗憾。”土坡处转过一骑白马,正是那日告知曹植曹昂之事的骑士。

  “我已经受够了和自家人的争斗。”曹植静静道,“如若你还认我这个主人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去荆州投奔毌丘俭,在他的手下,凭借你的武略,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那名叫做“钦”的骑士行礼道,“既然如此,便让钦凭借此事,报了殿下的知遇之恩吧。然而钦此行,只怕是后会无期了。”

  曹植微微点头,目送着钦的离去。

  在纵马前,曹植最后再望了曹昂一眼,这一刻,他的相貌似乎苍老了十岁,紫骍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一个劲地舔着曹植的脖颈。

  蜃所吞吐的铜雀楼台,依旧在水雾之中若隐若现,隐隐约约还弥漫着一丝苍凉的音律,便好似家中给死者所吟唱的挽歌一般。

  “希望弟弟借给王兄的力量,能够发挥它的作用,帮助王兄实现自己的价值。”曹植轻声道。

  紫骍长嘶,曹植终于隐没在了弥漫的洛水雨雾之中。

  曹植回到了封地东阿,潜心于鱼山梵呗的佛学研究,三年后,他在一个宁静的日子里无疾而终,已徙封陈地的他仍然要求将自己葬在东阿鱼山,曹植死后被谥为“思”,也就是现在世人常说的陈思王曹植。

  然而在曹植隐居的这三年,天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当然是后话。

  而曹植并不知道的是,他在黄河入洛口那个地方所听到的苍凉音律,并非虚诞的幻觉。

  那是“冢中人”的杰作。

  一曲忧伤的铜雀挽歌已经奏响。

  而英雄落幕的时代,也已经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