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紫气蒸腾,男子的额间渗着些汗珠。
“东阿王殿下......我前些时候已经试过了......子修的脉象有些奇怪,不能依靠真气去治愈......”芸芷颤声道,似乎对男子的到来有些不安。
“嗯......许久没有涉足中原了,却不料想这世上,竟有人修炼了如此阴险毒辣的功法。”曹植沉声道,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口中似乎在吟诵着什么,清婉道亮,潺潺之声,似作溪水流响。芸芷只感到庄重与肃穆,原先的紫气也突然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布幔,奇异无比。
不一会儿,曹昂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芸芷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察看,只听得曹昂口中呢喃的却是霏霏的名字,芸芷欣喜的深情变得有些落寞。曹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并不说话。
“东阿王殿下,请问......子修.......丰悼王殿下究竟怎么样了?”芸芷轻轻唤着男子,丝毫不敢多说一句言语。
“按姑娘平常称呼的王兄便是,不必在乎这些礼节。”一般的王族开口便是“本王”,而这位传说中的男子竟然这般平易近人,不禁令霏霏咋舌,“现在王兄的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要恢复如初,怕是有些困难。”
他就是传说中的人物,东阿王曹植。
天下三曹,无出其右,引领一代建安学。
武帝宠爱,恩荣无加,仅仅是卞氏三子的他,却与那时的长兄曹丕为了太子之位斗了个水深火热。
他曾是曹操时代贵公子里最为耀眼的存在,也曾是无数少女所痴迷的对象,见过曹植的人都说,他便像是战国时期的美男子,宋玉转世。
即便是幼时不谙世事的芸芷,也曾幻想过那位传说中曹植公子的模样。
然而,一切都已经是曾经。
他从地位尊崇的“天下第一公子”,沦为帝曹丕处处打击的对象,也不过是匆匆十年的事情。
上天对待那个曹操,的确太不公平了。
撇开武勇集结的曹门家将不谈,曹操的儿子中,有着冷酷而又近乎完美的世子——帝曹丕;勇猛无畏、大败乌桓的“黄须儿”曹彰;采纵横天下的曹植;就连那个年纪幼小的曹冲,都因其称象的智慧作为神童而扬名天下。
当然,眼前的这位没有在前世留下太多故事的长子曹昂,也因为献马救父的故事而为世人所称道,当然,如果那个堪称古往今来,只此一件的“丁氏休曹”的故事,也要算在他的头上的话。
然而遐想归遐想,芸芷终究是理智的芸芷。虽然感激他为曹昂所做的一切,但对他的突然出现,芸芷依然怀着一丝谨慎的态度。
这样的幽暗,就好似在宛城血夜之后那个永恒的梦境一般。
从痛苦到失落,从彷徨再到永久的宁静。
曹昂以为自己又再一次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一次他充满了遗憾。
然而他没有,突然睁开眼睛的他没有任何准备。
“子修......”芸芷连忙握住了曹昂的手,情绪十分激动。“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曹昂想用自己另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却突然发现,另外一只手已经没有了丝毫知觉。这时芸芷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赶忙红着脸把手放了下来。
“是经脉受到侵蚀的缘故,”一旁的曹植终于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萧索,很轻缓,与曹昂的温柔并不尽相同。“王兄果真便像那当初一般模样。”
芸芷连忙帮助曹昂坐了起来,他对王兄称呼的在意,更甚于对自己身体的关心,虽然这熟悉的直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它从来就不曾欺骗过曹昂。“王兄?阁下是......”
“不知王兄可还记得那个安安静静的植弟呢?”曹植淡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历经风霜的他已然很难见到年轻的潇洒与风流。
“小植......”曹昂虚弱的神态里,渐渐地闪着一丝亮光。“你真的是小植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陌生的只有自己,曹植轻声应答。
接下来的几日里,曹植一直待在酒家,以金色的玄妙真气帮助曹昂运气恢复,本以为自己会和多年不见的弟弟,有很多很多要说的话,却只是时而说些儿时的趣事。
当曹昂问及曹植的近况时,他只是一个劲地微笑着摇头沉默。在这几日的相处里,芸芷也渐渐对曹植放下心来,担心曹昂挂念霏霏的安危,便先行一步去了洛阳,当然她并没有提前告知曹昂,只是让曹植为她转达——当然,那日芸芷希望以命相救曹昂的事情,自然也拜托了曹植对曹昂隐瞒。
黄衫姑娘并不在意曹植的突然出现,此刻她的眼里,便一直只有曹昂一人,一直都好生服侍着曹昂的起居。
“放心吧,裴儿,我现在能自己走了。”曹昂有些尴尬地向那位被称为“裴儿”的黄衫姑娘笑道。然而那黄衫姑娘却依然不肯听从曹昂的话,只是实在拗他不过,这才放了手。曹植远远望着二人的举动,面色略有些淡漠。
“子建修炼的这套功法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这般奇效。”曹昂偕着曹植,缓缓在镇外的林间踱步,想起一直以来那股真气对自己的帮助,不禁有些好奇。
“这套功法被称作‘鱼山梵呗’,本来是我从白马寺的一名僧人那里求得的一部声乐谱曲,却在我一番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它的这般用处。”
“看来我们家子建,果然像世人所称道的那般才华横溢呢!”曹昂面露喜色,为弟弟取得的成就表示欣慰,曹植看着曹昂的神态,一直有些惆怅的脸色也渐渐扬起了一丝笑意。
曹植并不像曹洪那般,详询着曹昂经历的一切,也不像清河大长公主那样一直和曹昂絮叨着往事,更多的时候,他会很沉默,目光涣散而阴郁,只有在陪着曹昂帮助他恢复的时候,才会变得正常一些。
“咣当”一声,曹昂的剑再一次从手中掉落下来,虽然他一向乐观,此刻也不免露出一丝失落。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王兄也不必急于一时。”曹植安慰道。
曹昂点点头,忽而又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名胜美景?在镇子里住了久了,难免想外出透透气。”
曹植尚未答话,一旁的黄衫姑娘却开口了:“从这往北五里就是白马坡了,那里依着洛水,风景甚是好看,听说也是那个武圣关羽斩杀袁绍大将颜良的地方。”
又是关羽。曹昂表示并不能理解,这个敌国的武将,为什么在魏地如此受人推崇。不过既然有这个好去处,去散散心也是不错的,于是便道,“子建,与为兄一同前去可好?”
曹植略微踌躇了一下,但见曹昂希冀的眼神,当下怕他误会,也便说了句好。
真是有些奇异,明明自己在清儿妹妹面前因为年龄的原因,显得那般拘谨,但在这个弟弟面前却丝毫没有兄弟之间的隔阂。
曹昂记忆里的曹植,是个十分静而又内向的弟弟。偶尔闲着的时候,曹昂常常带着曹丕、曹彰和曹植三兄弟一起出游同行——虽然最大的曹丕也不过十一二岁。曹昂的这三个兄弟都很亲近曹昂,曹丕是个很勤学的弟弟,凡事都会向自己请教——大概也是受够了父亲严苛的态度;曹彰则是个十分淘气的熊孩子,经常干着各种危险的勾当,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喜欢看自己给他舞剑;唯有这个三弟曹植,虽然是几个弟弟里面最可爱的,平日里除了看些书之外,却没什么别的爱好,只是单纯地喜欢待在曹昂身边而已。现在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曹昂都禁不住脸上的笑意,随后变为一种莫名的悲哀。
由于曹昂行动不便,两人同乘一马,曹植的这匹马透体雪白,浑身都挂着漂亮的铃铛,马鬃里还杂着几绺紫色的毛发,实属罕见,曹昂不由发出了连连赞叹之声。
“这匹骏马叫做‘紫骍’。”曹植察觉到了曹昂的想法,“虽然无法像纯种汗血马那样日行千里,倒也相差无几了。”
“自古良马多形陋,佳马难疾行。这匹骏马竟能兼而有之,实在难得。”
二人行至半途,不觉间刮起了大风,风中带着些萧索。待紫骍跃上一座山头,二人顿觉一丝凉意,洛水的波涛奔流滚滚,磅礴大气,时值六月,正是黄河汛期刚刚开始的时候,河面上隔着一层浓浓的水雾。曹昂心潮澎湃,武艺尽失的无奈、霏霏难寻的愁苦全部一扫而空,他从怀里拿出了从酒家那边特地取来的两小坛黄酒。
“子健,来吧!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上一杯!”曹昂对酒有一种莫名的情结。
曹植一怔,“王兄,你重伤初愈,怕是不能喝酒吧?”
“诶?”曹昂表现出责怪的语气,“面对如此壮景,怎能不喝上一杯呢?要知道我们的父亲,可是闻名天下的酒豪呢!魏武的子孙,难道会给他丢脸吗?”曹昂言下之意,便是怀疑曹植不会喝酒。曹植并未表现出恼怒的神色,只是安静地回答道,“若是王兄执意的话,我依了便是,若是酒后失态,请王兄勿要责怪。”
曹昂并没有特意带上酒樽,两人就着酒坛痛饮。
曹昂大呼痛快,再朝曹植望去,发现喝了酒之后,曹植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他并不顾着和曹昂碰坛,只是一个劲地咕噜咕噜喝酒,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酒坛,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桀骜。
“王兄可也听过洛水之神的故事吗?”
“你是指伏羲溺亡在洛水的小女儿?”曹昂幼时也饱读诗书,于这些典故也有所了解。
“嗯!”曹植坚定的点点头,脸上的狂热不曾减弱,“我曾经见过洛水之神。”
“见过?”曹昂颇有些好奇,“这神话一样的人物,子建真的亲眼见过吗?”
“当然!”接着曹植便站了起来,有一些踉跄地用手指着洛水,“弟弟曾经也为她写过一篇赋呢!不妨念给王兄听听......”他也不待曹昂答话,径自起身吟阿起来。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曹植的语调由乐转悲,吟诵之声逐渐苍凉,到最后,竟有了些痴狂,与之前沉默的模样判若两人,曹昂不禁有些愣了。
“不知.......王兄以为,植弟所描绘这位洛神,风姿如何呢?”曹植的话语里满是骄傲。
就好像因为痴狂而沉浸在虚幻的幸福里。
曹昂久久不语,虽然他对男女之事并不甚解,对曹植的心思终究是有所意识。直到末了,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子建......一定很爱她。”
曹植并不接话,只是缓缓走向滚滚东流的洛水,极尽平生力气,用力地嘶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