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诸葛诞狠狠地凝视着曹昂的时候,紫色的气芒从他的右手手甲中弥散开来,作小蛇状,一步步迫近着曹昂的青锋剑。曹爽呆呆地提着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曹昂察觉有异,连忙弃了右手的邓飏,从僵持中脱了出来,再回头看时,那青锋剑被诸葛诞所握住的地方,竟然有了些许缺口。青锋剑自随曹昂出行以来,一直是他爱不释手的宝剑,此刻见它损毁,不免也有些可惜,另一方面,他又对诸葛诞神秘莫测的右手功法心生忌惮。诸葛诞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意,“你既敢将剑指向少帅,此刻也断无全身而退的道理。”一旁的曹爽连连点头称是。诸葛诞缓缓走近曹昂,扬起右手,左手握住右手手甲,作爪状,只见右手赫然有龙爪虚影时隐时现。
曹昂运气凝神,在诸葛诞突然变速冲向他的时候,已然横起了青锋剑,诸葛诞的右手再一次夹住了青锋剑。当蛇状的气芒开始侵袭青锋剑时,曹昂横腿飞踢,诸葛诞亦出腿相抗,两人在下盘斗了十几个回合,胜败难解,曹昂突生猛劲,将被夹住的青锋剑用力推了过去,诸葛诞的手甲顿时激荡着火花,发出金属相交的铮然之声。他连退几步之后,撇开了手甲,曹昂趁此机会,侧身挥剑,整个人都在空中旋转飞舞起来,诸葛诞在急速的剑舞中,兀自慢慢后退,右手却丝毫不见迟缓,在曹昂的剑舞中,与之游斗起来,诸葛诞出招的路数已然模糊不清,只见他面前激起无数的火花而已。曹昂战意正盛,却冷不防在激斗中再一次被诸葛诞抓住了青锋剑,诸葛诞也随之转动逆行,令曹昂的攻势渐渐减弱起来,依然轻蔑地望着曹昂。曹昂再一次先手出招,一脚踢中楼梯的扶手,木桩都作长矛一般射向诸葛诞,随后便再次出脚攻击诸葛诞的下盘,诸葛诞见此情景,再一次放开了青锋剑,退了开来,用右手手甲破碎了曹昂的攻势。
曹昂此刻已然瞧出了些端倪,诸葛诞的右手虽然攻势无匹,左边却是他的弱点所在。当下青锋剑已然多了许多缺口,再缠斗下去,青锋剑只有断剑一途,曹昂主意已定,出手却依然攻向诸葛诞的右路。诸葛诞依照最初的招路回击,正想再次擒住青锋剑将之粉碎之时,曹昂突然右手一松,左手接剑,其反应之疾,令人击节叹赏。只见曹昂左手接了剑,也不急着强攻左路,而是故意犹疑了一会儿,诸葛诞怎能放过这个反击机会?右手如灵蛇一般袭来,在曹昂确定无诈之后,将青锋剑作暗器一般,自左手运气激射了出去,直指诸葛诞的左臂。
不对,这里面依然有诈。曹昂不由在此刻瞥了诸葛诞一眼。
正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诸葛诞的嘴角再次扬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这是一股摄人心魄的冷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青锋剑没有射中诸葛诞,而诸葛诞看似平淡无奇的左手,却制住了曹昂的左腕,紫黑色的气劲以有形之势汹涌地汇入曹昂的手腕之中。
“我这装嵌着‘玄龙手甲’的右手,固然有其强悍之处,可惜啊.......”
“我最强的武器,却是我左手这只‘苍龙冥手’。”
诸葛诞一边耐心地跟曹昂讲述着自己的招式路数,一边指出曹昂哪几剑的精妙之处和不足,而与此同时,曹昂的脸色的变得煞白,全身上下都燥热不堪,五脏六腑都好像燃了起来,曹昂只觉得体内的气力一点一点在流失,邓飏此刻也站了起来,愤愤道,“诸葛大人,像这种货色,直接杀了便是了,何必慢慢折耗着他?”
诸葛诞本来正在兴头上,此刻听闻邓飏的声音,不免脸色阴沉下来。
“滚开!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诸葛诞冷冷道,邓飏很快便乖乖闭上了嘴巴。虽然同为四聪,他的地位远远不及诸葛诞和夏侯玄二人。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芸芷终于出手了。
青锋寒芒,没有刺向诸葛诞,而是刺向了曹爽。
诸葛诞还是接住了这一剑,他笑了,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凝滞了。
因为芸芷也笑了。
这一剑同样也是虚招,几乎就是在长剑脱手的一瞬间,芸芷已经窜到了曹爽身边,夺去他的长剑。
“放开他。否则当心你们‘少帅’的性命。”芸芷将剑横在了曹爽脖子上,一向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的曹爽又怎会受过这般挟制,当下吓得颤抖不已。
邓飏顿时变了脸色,惊恐莫名。诸葛诞的面色也有了些铁青:“这世间还从没有人敢威胁我。”只有夏侯玄那沉寂如水的面庞,一直淡然地望着这发生的一切。
“可是我相信,用我手上的这个‘少帅’可以办到这件事。”芸芷不卑不亢,将曹爽提了一提,眼见剑刃就要触及他的咽喉,他顿时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够了,公休(诸葛诞字)。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不对。既然你已使了‘苍龙冥手’,这也够弥补他对少帅犯的不敬之罪了。”夏侯玄终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不温不火,但却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服从欲。
诸葛诞冷哼一声,似乎是默认了夏侯玄的说法。曹昂用右手紧紧地握住自己已经变得紫黑的左手,紧咬牙关,从地上拾起残损不堪的青锋剑,向芸芷这边走了过来。
“人既然已经给你放了,你们也应该把少帅还给我们了。”诸葛诞冷冷道。
“不行。你们还得保证马上离开这个镇子,不能再来打扰他们。”曹昂这时突然发话了,而他的开口,却让诸葛诞有些吃惊。那掌柜抱着怀中的女儿,兀自在那瑟瑟发抖,一脸绝望地看着僵持的众人。
“这件事便请阁下放心。”夏侯玄正色道,“我夏侯玄,愿以我夏侯家族的荣誉为二位担保。”
“夏侯家族的荣誉?”芸芷冷笑了一声,怀疑之情并未减退。“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刻,先辈的荣誉又值得了什么?”
然而此时曹昂却摆手制止了芸芷的辩驳。“我愿意相信这位夏侯玄大人。此事就此作罢,放了那位少帅吧。”芸芷这才意识到,诸葛诞的“苍龙冥手”已经对他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如不及时治疗,定然殃及性命,于是也不再拖沓,放下剑来,曹爽连忙仓皇地跑到了诸葛诞的身边,惊魂初定,一时也不知道发号什么施令。邓飏不由得愤愤地多望了那黄衫姑娘几眼,而当曹昂苍白但是依然凌厉的目光激射过来时,他也只好连忙转了身去,就此罢了手。
当外面的马蹄鞺鞳之声渐渐远去时,众人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子修?你怎么样了......”芸芷扶住了曹昂,正想检查他左手的伤势,却见他突然两眼微闭,竟是失去了知觉。
诸葛诞与夏侯玄跟在曹爽邓飏的后面,一路驰骋无话,夏侯玄见诸葛诞一路沉默,不由发话问道:
“公休?你可有什么心事吗?”
“苍龙冥手,虎缚狼囚。那位剑客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却还能开口说话,不得不要夸奖一下他的意志力。但若是他知晓我左手的秘密,想要赢他,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夏侯玄浅浅笑道,“只可惜......他已成了‘虎缚狼囚’之人,全身的经脉都已被冥气所侵,就算能够就活过来,恐怕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了。”
“我不能理解太初(夏侯玄字)方才的行为。”诸葛诞道,“以你‘玉树剑法’的功力,分明可以当场救下少帅,却为何一直迟迟不肯出手?”
然而夏侯玄只是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颇有深意地轻轻摇了摇头,不肯明言。
曹昂仍然处于昏迷之中,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在芸芷和掌柜的帮助下被抬进了房内。不一会那黄衫姑娘已经醒转过来,听了父亲备叙前事之后,草草处理了伤口,也不顾父亲的劝阻,也来帮芸芷打理下手。由于曹昂受的是罕见的内伤,饶是芸芷见多识广,当下为他基本处理了伤口之后,一时无计,只好为他灌输体内的真气,以缓解他所受到的痛苦。令芸芷大吃一惊的是,她将真气打入曹昂体内之后,竟然就仿佛打中了木头一般,感受不到曹昂丹田内的一丝脉力震荡,这股真气在曹昂体内徘徊,反而加重了他的伤痛,曹昂一阵咳血,惊得芸芷立马收手,她回头向黄衫姑娘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大夫吗?”她已经不再刻意掩饰嗓音,女儿家清丽的嗓音让黄衫姑娘有些疑虑,然而她当下自然也顾不得许多,
“镇上唯一的大夫许大夫昨日去了邻镇巡诊去了.......骑马来回的话,大概要半天的里程。”
“不行,半天太久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大夫了吗?”
黄衫姑娘异常痛苦地摇了摇头,看来她说的并不是假话。芸芷暗自咬牙,对那黄衫姑娘道,你帮我把门关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否则便救不活他了。
“可是.......”黄衫姑娘有些犹疑,但看见芸芷那般认真的模样,只好应了下来。
芸芷将昏迷的曹昂从榻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墙上,褪去他的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古铜色身躯。芸芷咬了咬嘴唇,无比爱怜地望着这个自己的长辈,不由自主地拥了上去,感受着他真切的体温。
因为是曹家血脉,曹昂才会如此爱护着她。
也正是因为曹昂,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血脉之间也能拥有这般真实的温情。
所以。
芸芷从曹昂的身上起了来,从包袱里轻轻打开一个小小的八角盒,里面呆着一只小小的虫子,看起来有些像蚕,浑身的白刺里面不时喷着一丝诡异色彩的汁液。
这是芸芷深入荆州之南,在零陵桂阳一带学到的巫术,当地人称之为“蛊”,芸芷手中这类蛊,便是以血换血的秘蛊“碧血蛊”。这类蛊并不需要长期喂养,因此便于携带,这蛊的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够通过引出施蛊人的精血,达到为他人续命的效果——虽然这效果因人而异。那时芸芷还没有知晓身世,学了这蛊,也不过是作为当时的虎豹骑督曹真所豢养的死士而使用——每一名虎豹骑,都是虎豹骑督和曹魏皇族的死士。
然而,这种为病患续命的方法,有悖五常,违逆天道,而作为代价,施蛊人要耗尽全身气血,才能起到为之续命的作用。芸芷褪下了衣衫,只着一身抱腹,露出一身完美无瑕的胜雪肌肤——除了那道被钟会洞穿的剑痕。她轻轻抚摸着这道疤痕,紧紧闭上了双眼,随后拿起一把短刀,并不多作眷恋,直刺心口——碧血蛊只会被心脏里喷涌的热血所吸引。
然而芸芷终于还是没有刺下去。不是她不敢,而是有人拉住了她的左腕。
芸芷的武艺虽然并不算得上卓绝,但机敏与警觉却是一般的武人所不能及的。
那究竟是何人,居然有这样神出鬼没、不露气息的本事?
芸芷转过头去,一张有些沧桑、颓靡、然而却充满了莫名的魅力的中年男子的脸庞深深地镇住了霏霏。
“你既为王兄情深至此,他也必定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情谊。”说着他轻轻合上了那个八角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