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三十一节 挟贵倚势尽魍魉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渐夏的清晨,天亮地很早,曹昂早早的便从睡梦里醒转了过来,他望了一眼还靠在树边安静睡着的芸芷,见她睡得正熟,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来,到河边洗了把脸。清凉河水浇醒了他残存的一丝睡意,待他回到宿营的地方时,芸芷却先他一步上了马,似乎已经等了他多时,他朝芸芷示意道,

  “现在饿吗?要不要弄点吃的。”

  “算了,我们还是先行赶路,等进了城再说吧。”

  “嗯。”

  曹昂和芸芷都是行伍出身,行事做派上便颇有些相似,两人现下的关系十分微妙,一路无话,为了掩人耳目,芸芷也不再称呼曹昂为殿下。在与芸芷的相处里,曹昂这才深切地体会到虎豹骑这只曹魏最强部队日常训练的恐怖之处了——稍有风吹草动,芸芷便会突然醒转,丝毫没有征兆;即便没有明确的敌人在追踪着两人,芸芷还是把隐匿工作做到了极致,一直择小路而行,篝火也处理地很好;最令人尴尬的就是,每次提出吃饭问题的都是曹昂,但他看着一心一意赶路的芸芷,有时也不太好意思提出来,但芸芷也丝毫不在乎此事,就仿佛修炼了一身道士的“辟谷”之术一般,从来没有饿的时候,这让曹昂饱受折磨。

  “现在离洛阳还有多久的行程?”

  “大概三天吧。这几天也应该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到前面的镇子上打探打探吧。”

  “也好。”曹昂强忍着饥馁的肚皮,如是应道。

  于是两骑便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牵马而行。

  为了掩人耳目,芸芷此刻扮作一副男儿装束,头戴斗笠,眼神冷峻,那道疤痕反而让她多了些江湖豪客的杀气,面对眼前这个如此百变的女人,曹昂也已经渐渐习惯,两人在一处酒家坐了下来,小小的酒家并没有什么丰盛的菜肴,只是酿的黄酒倒是十分不错,虽比不得嵇康先生的竹林佳酿那般举世无双,倒也颇有一般滋味,为两人斟酒的是位黄衫姑娘,年纪大约与霏霏相似,相貌还算可人,曹昂见她倒起酒来颇有些吃力,便摆了摆手,温声道:“不劳烦姑娘了,我们自己来就行。”那姑娘少女心性,见了曹昂英俊模样,本就有些欢喜,此刻闻他答话,不禁俏脸一红,只是稍稍点了点头,便把酒坛放在了桌上,不舍而去。

  曹昂尝完酒后,正想动箸夹菜,却见芸芷端起一大碗酒来,咕咚几口一饮而尽,还砸吧着嘴,大呼过瘾。

  曹昂目瞪口呆,芸芷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见曹昂如此模样,不禁忍俊。

  “既然现在我扮作江湖豪客,自然要有江湖豪客的样子啊,难道要和姑娘一样扭扭捏捏不成?”她浊重的嗓音里带着些狡黠,仿佛那日在许都初见曹昂一般。

  “扮得了刺客,扮得了密探,扮得了宫女和侍女,也扮得了官家小姐,现在又多了一个江湖豪客,到底哪一面是真的你呢?”曹昂一手托着下巴,不由感慨道。

  “哪一面都是,又或者说哪一面都不是。”芸芷望着曹昂,会心一笑。

  原本宁静祥和的小镇,突然弥散着一种压抑的气息。地上的沙粒开始跳动起来,街上突然变得喧嚣起来,尘土飞扬。一阵马蹄嘶鸣之声,一群衣着光鲜、仿佛世家子弟一般的人进了这处小小的酒家。桌上几人纷纷侧目望去,只见为首一人,獐头鼠目,步路虚浮,面色枯黄,朝这酒家四顾了一眼,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一旁侍候着客人的小二见来了几个大人物,也不顾招呼眼前的客人,急急忙忙上前相迎。

  “几位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呀?”

  那獐头鼠目的男子正兀自审视着这酒家的环境,眼前冷不防出现这么一个人,面露怒色,起脚飞踹过去,顿时把那小二踢翻在地。“大人都还没问话呢,这么急着跑来干什么?你这破店能住?自然是打尖了。”

  小二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摸了摸肿胀的脸颊,强忍疼痛,连忙附和道,“是,是......几位公子,里边请吧。”

  獐头鼠目男子这时便转身向身后其中一人调笑,极尽奴颜,“少帅,今日围猎,咱们也有些乏了,这酒家虽然残破,也劳烦少帅在此委屈一顿了。”

  曹昂和霏霏向那人望去,只见獐头鼠目男子口中所称的“少帅”身形有些肥胖,满脸也尽是些横肉,但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意,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嗯......偶尔尝尝这乡野菜肴的话,也是不错的。”

  但真正引起曹昂注意的是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

  左侧一人身着朱红色锦衣,一副玉树临风的姿态,狭长的凤目里透着一丝儒雅,双唇紧闭,没有表情的脸庞上散发着让人萌生敬意的气质,温婉如水,翩翩然一副君子模样,很难把他和前面的两人相提并论;而右侧那人,浑身上下却充满着一股狠厉卓绝的气息,他一袭皂青色长袍,发髻梳得十分紧致,白净的面庞上没有一点髭须,双眼微闭,给人一种干练、老成的印象,尤其令人在意的是他的右手,戴着一套精致的手甲,紫色的虬龙盘绕在手甲之上,看起来似乎另有玄机。

  “别看,快低下头来。”芸芷小声提醒着曹昂。这时已有些客人见了这番场景,簌簌发抖,菜肴也没有吃完,就匆匆离开了酒家。他们一行四人随着小二的引领,上了二楼。掌柜地惊恐地看着他们上楼,不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芸芷微微低着头,小声说道,“这几位可是洛阳里面了不得的几个大人物呢!平常别人想见也见不上一面。”

  “他们看起来,便像是一群世家的纨绔子弟般。”曹昂闷声道,初时见那獐头鼠目恃强凌弱的霸道行径,不禁有些愤怒,对他们全无好感。

  “那个一直颐指气使的,便是号称明哲之士的‘魏国四聪’之一邓飏,当然了,他能够得到四聪的名气,除了世家身份之外,还有一点,那便是靠着溜须拍马得来的地位了。”

  “我方才听见他称呼其中一人为‘少帅’?”

  “嗯。你还没见过大司马对吧。”芸芷故作神秘,慢慢靠近曹昂,低声道,“中间那个胖子,就是大司马曹真的长子曹爽,世家子弟争相结交的对象。”

  “就好像我父亲那时候那个袁术一般。”曹昂想起以前父亲大人和袁术同为朝臣时,袁术家里宾客趋之若鹜的场景。

  “淮南袁术是吧?你这么说倒也不错,因为他们俩都有一个共同点。”

  “嗯?”

  芸芷嗤嗤地笑道,“他们俩哇,都是大草包。”此刻扮作江湖豪客的芸芷,这般笑起来,到别有一般乐趣。

  “袁术虽然在淮南多次被父亲大人击败,但也不失为一方豪杰,眼前这般模样的纨绔子弟,怎能和他相比?”曹昂那一年战死宛城,下半年的时候袁术便在淮南称帝,遭到各路诸侯的围剿,从此一蹶不振,是以曹昂并不知道这般事情。

  “你看看你,话没说两句,又要开始跟我认真起来了。”芸芷呷了一口酒,接着道,“不过话虽如此,这个曹爽身边也并不都是些像邓飏一样的草包。”

  “你是指......他身边没有说话的那两位?”

  “正是如此,这两位也算得上是上天的宠儿罢。”芸芷浊重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感叹。“朱红锦衣那位,就是当今玄学一脉的天纵奇才夏侯玄。”

  “夏侯.......玄?”

  “你猜的也没错,他也算你的子侄辈,他的父亲——曾经的一代虎豹骑督夏侯尚,便是夏侯渊将军的侄儿。”

  “是尚儿的孩子啊!”曹昂的眼里露出喜悦的目光,“那时他才不过和丕弟一般年纪,他们关系可好了。”

  芸芷显然对曹昂这样的称谓很不习惯,忙不迭讽刺道,“连威震四方的帝都被你丕弟来丕弟去,就好像你倒成了天下的主宰一般。”她见曹昂兀自在那沉浸在对夏侯尚的追忆里,便轻轻咳了几声,接着道,“这另外一位呢,我介绍起来倒很是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曹昂面露疑惑。

  “此人复姓诸葛,他在我们魏国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不过他的几个兄弟都十分出彩。”

  “莫非他跟蜀国的诸葛亮有些关联?”曹昂在拾到那封竹简时,已经大概知道了诸葛亮的身份。

  “诸葛三兄弟,老大诸葛瑾在东吴做大将军,掌控东吴权柄;老二诸葛亮任西蜀丞相,总领蜀汉军政;这老三便是这位诸葛诞,只不过他和前两位并非亲生兄弟而已了。所谓:诸葛三兄弟,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这个‘狗’.......指的应是‘功狗’的‘狗’吧。”虽然狗在这个时代并非贬义,但也绝不只是单纯的夸奖之词。

  “诸葛诞虽然一直做着职,但时常会被司隶校尉(京师的监察官)征调剿灭流窜的山贼,据说他武艺卓绝,十分了得,常常是单人匹马去剿杀整支流寇山贼的队伍——哦,忘了说了,这诸葛诞和夏侯玄,也是‘四聪’里的两位。”

  “唔......”曹昂沉吟不语。但凡习武之人,听见有人武艺高强的,总不免想一较高下,曹昂亦是如此,两人正想再谈些什么,便听见之前那位黄衫姑娘与掌柜的争执声音。

  “裴儿不喜欢那几个人.......那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可是在裴儿倒酒的时候,往裴儿身上乱摸了呢!”

  “裴儿......你就听爹爹一劝吧......只不过是陪楼上那几位公子劝劝酒而已,如果那几位公子喜欢,兴许还能入了富贵之家,享尽齐人之福;但若是惹恼了那几位,咱们有几个脑袋可都赔不起哟!”

  然而黄衫姑娘终究拗不过身为掌柜的父亲,只得撅着小嘴,颇有些不高兴地随着鼻青脸肿的小二一起上了楼。

  曹昂见了这番模样,不禁深深叹了口气。芸芷嘴角轻扬,“怎么?我们的曹大公子想要英雄救美了吗?若论起身份尊贵,放眼天下,只怕是没人比得上你了。”

  “父亲大人花了那么多年,终于谋得迎献天子的大功,为的就是推行新政,消灭这些骄矜的世族子弟,怎么三十年后,一切却又要从头开始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芸芷夹起一片牛肉,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怎么曹大公子眼里的乱世,到处都是荡气回肠的豪情,我们这些后人,却总是只看得到血淋淋的争斗呢?”芸芷这才发现,一旦话匣子打开,跟曹昂之前的距离顿时便无影无踪,两人便仿佛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酣畅淋漓地纵论人生。

  “是啊.......分明是那样血腥和残暴的时代,总觉得那个时代,会更加适合我。”曹昂这话发自肺腑,英雄生乱世,乱世出英雄,这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梦想。

  “啪!”响亮的耳光声从二楼传了下来,随后房内便传来了争执之声。掌柜的脸色顿时吓得惨白。邓飏一脚踢开房门,一手揽住满是惊恐的黄衫姑娘的脖颈,脸上满是是醉酒的红晕;而曹爽泛红的脸上,却是一道鲜红的手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乐呵呵的模样也变得凶戾无比。诸葛诞和夏侯玄两人,兀自在桌上酌饮,并不答理曹、邓二人,只有夏侯玄的脸色有些阴沉,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却让人感受到一丝愤怒。

  “嗯?你这黄毛丫头,我们少帅想亲近亲近你,那是你的福气!你怎地还敢打我们少帅呢?”邓飏满身酒臭,话也已经说地不太清晰,另一只手却径直伸进了黄衫姑娘的衣领里,黄衫姑娘顿时惊恐万状,双目噙泪,只是一边挣扎,扭打着邓飏,一边向掌柜父亲投射出求助的目光。那掌柜连忙低下了头闭了眼睛,露出不忍之色,手中的拳头却攥地紧紧地。

  “还不让我们少帅亲近?嗯?像这样......嘿.......亲近一下,又有什么问题呢?”邓飏将手伸入了更里之处,发出了**的笑声,一楼的客人纷纷侧目。黄衫姑娘已知清白难保,内心绝望至极,痛下决心,狠狠咬了邓飏一口,痛地邓飏哇哇大叫,一手将黄衫姑娘甩了开来,黄衫姑娘撞向了梁柱上,一个趔趄,便从二楼的横栏边上滑了下来,眼见就要摔落在地,曹昂忍无可忍,终于怒下决心,拍桌而起,飞身接住了黄衫姑娘,轻轻落地。掌柜见了,也顾不得那几个大人物的愤怒,连忙从曹昂手中接过女儿,见她额间流血不已,似乎是晕了过去,不由像个孩子一般大声号哭起来。

  邓飏突逢此变,酒已醒了大半,他本来也看上了这黄衫姑娘,并不愿轻易闹出人命,毁了清誉,但见曹昂此刻出了风头,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指着曹昂,大声叫嚷道:“你.....算什么东西?本大人行事,怎得要你多管闲事了?”

  “是几位有错在先。”曹昂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愤怒,“请几位大人就此收手吧。”

  曹爽的脸色已经颇有些铁青,“哼!”邓飏察觉了曹爽的愤怒,二话不说,竟是突然从腰间抽出宝剑来直刺曹昂。曹昂虽然没想到此人出手竟如此狠毒,但其剑势绵软无力,曹昂丝毫不以为意,侧身闪了过去,一手抓住邓飏的手腕,长剑咣地一声便砸在了地上,邓飏只觉得腕骨都要被曹昂捏碎了。

  “你好大的胆子!”曹爽见到邓飏折辱,就像在羞辱自己,“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何人么?”

  曹昂充耳不闻,只是加重了捏邓飏的力度,折腾地邓飏只如杀猪一般哀嚎。曹爽见他如此无礼,心中怒火大盛,竟也是抽出了宝剑直刺曹昂。

  此时曹昂一只手仍制着邓飏,要用另一只手空手接下白刃,自然是难以办到的事情,于是迅疾地抽出了青锋剑。然而就在曹昂抽出青锋剑的那一刹那,还在桌上与夏侯玄对酌的诸葛诞突然如疾风迅影般,从桌子上消失了。

  当诸葛诞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替瑟瑟发抖的曹爽挡下了这一剑——用他那只戴着虬龙手甲的右手。

  曹昂从诸葛诞骄傲而又凌厉的目光里看到了无穷的杀气——只是这并不像是棋逢对手的欣喜,而是一种摧毁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