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曹睿像往常一样,伏案批改着奏章,夜已深,郭皇后见他还不打算就寝,便亲自为他熬了碗参汤,小心翼翼地端给他,衣袖间无意露出一道深深的淤青。曹睿突然抓住了郭皇后的玉手,惊得郭皇后动也不敢动一下。
“鸢儿,你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呢?”曹睿的话语里流露出无限的怜惜之情。
郭皇后面色通红,颔首低声答道:“是臣妾不小心撞到的。”
“鸢儿现在既然作为一国之母,凡事不必亲历而为,应当以玉体为念才是!”
“谢陛下关心.......陛下也当保重龙体,不要过于操劳。”郭皇后的言辞里满是感激,曹睿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摇头道,“方今吴、蜀未平,朕心不安啊!”说完便接着批阅起奏章;来。过了许久,他才端起参汤,一饮而尽。郭皇后连忙端起空碗,也不用侍女帮忙,径直端着碗出了宫门。月色的余晖映照在郭皇后清丽的脸庞上,行至无人处时,郭皇后这才把空碗放在阶上,挽起袍袖,只见曹睿所抓住的地方的淤青,显得更为肿胀了。郭皇后一言不发,静静地蹲在地上揉着手臂,暗自垂泪。
曹睿终于处理完了今日的奏章,他把竹简全部拨开,露出了案台上的“孟霏霏”三个娟秀的字体,以及那个没有刻完的“曹”字,曹睿轻轻抚摸着这几个字,一言不发,面色便如寻常一般恬淡。
霏霏的脸颊依旧烫得通红,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不安地拨弄着手指。于圭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随后便摇头而去。曹昂随芸芷一同从内室走了出来,脸上包着一叠白棉布,渗着隐隐血迹。芸芷并不瞧霏霏一眼,只是径自跟着曹昂。
“那个......子修......你没事吧?”见到曹昂出来,霏霏马上迎了上去。
“没事,没事。”曹昂摆了摆手,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你不是还受了伤吗?被我刚才打那么一拳,有没有碰到什么伤口啊什么的?让我看看......”说着霏霏扯起了曹昂的左手,正碰到曹昂当初被诸葛诞所伤的病灶,曹昂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芸芷向霏霏投过一丝不满的目光,霏霏怔在原地,满面羞惭,不知所措。
“你就这么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打人吗?这倒和太祖皇帝颇有些相似呢!”于圭长长叹了一口气,曹操梦中杀人的典故世人所知,因此并不算得上失礼。霏霏虽然对历史没什么涉猎,《杨修之死》多多少少也是在课本里面读过的,虽然她很想好好把说风凉话的于圭打一顿,但是终究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也不好反驳。
曹昂看见霏霏这般窘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忙主动拉着她的手笑道,“这一次能够这般侥幸夺得五子绯印,倒也算得上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呢!得给我们的霏霏记一个大功才是!”
“哦嗯......嘻嘻嘻嘻。”霏霏挠了挠头,附和地笑着,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现在也正是揭开五子绯印秘密的时刻了。
于圭从包裹里取出了霏霏所拿到的四枚五子绯印,置于案台上,一字排了开来,曹昂则从自己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两枚绯印,一枚于禁印,一枚徐晃印。六枚绯印同时置于案台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动静。于圭拿起两枚于禁绯印,仔细端详着两枚印信的区别所在,却发现两枚印信毫无二致,看不到半点差异。
“这一枚是父亲交奉朝廷的绯印,而这一枚一枚是母亲临终之前托付于我的印信,”于圭比划着手中的两枚绯印,“从理论上看,应当是母亲临终交付于我的绯印真实性更大。”
“而现在出现了一个疑点:既然于禁将军有心将绯印传与小圭,却又为何要刻意将一枚绯印的复制品交还于朝廷?”曹昂皱眉思索道,“于禁将军即便兵败,也没有必须交还绯印的必要。”
“那既然现在知道了哪枚印信是真是假,还要管那么多干嘛?为什么不直接把那枚印信拿走,直接拿出倚天剑呢?”霏霏问道。
“如果‘五子绯印’那样简单便可复刻的话,那又怎么称之为大魏无上的荣耀?”芸芷冷不防插了一句。
“说好的兑现完承诺就走呢.......”霏霏在心里腹诽。
众人在一起考虑了许久。
“让我看一看吧。”芸芷最后开口道。
于圭与芸芷并不相熟,不知心腹,在得到了曹昂的默许之后,才慢慢将两枚绯印递了过去。芸芷并不急着观察两枚印的差别,而是拿着两枚绯印出了屋子。众人不解其意,纷纷跟了上去。
只见芸芷举起两枚绯印,让日光透射了过来,只见日光照在于圭母亲交付的那枚绯印的投影里,居然出现了云雾般缭绕的绯色邪魅气息。
“你们可知道这五子绯印,是何人所雕琢出来的杰作吗?”
又在故弄玄虚了。
霏霏不由吧唧着嘴,眼神望向于圭和曹昂。
“‘魏之五谋’,颍流宗二代宗主‘贲育谋主’程昱大人。”于圭接话道。
“程昱大人虽然身为曹魏两代重臣,在失踪前,却始终没有得到三公之爵,除了他因为统领着‘颍流宗’而为曹丕所忌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为人刚戾,行事不择手段,为士人所不容。”
“那这又和‘五子绯印’有什么关系呢?”于圭问道。
“一直以来,‘颍流宗’除了负责曹魏的谍报以外,还负责搜寻奇人异术、百家匠艺。这也是太祖皇帝将五子绯印交予程昱大人制作的原因所在.......”
“你作为‘虎豹尉’,搜集的‘颍流宗’的情报还真不少。”于圭冷哼一声,但也不得不承认,芸芷比于圭更加了解颍流宗,而与此同时,曹昂想到了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
“据我所知,这个‘五子绯印’的制作材料,着实是有悖人伦的。”
是的。一般的玉石,是散发不了这般邪异的绯红的。
这种玉石,名为“血玉”,是“颍流宗”在“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的帮助下,由墓中死尸口中所衔之玉窃取加工而成,有着超凡的力量。”
“至于这力量究竟是什么,我所知道的,便只有这么多。而关于血玉的作用,只能向那位‘竹林贤主’发问了。”芸芷淡淡道。霏霏在得知自己抢来的绯印,竟然是用从尸体口中夺走的玉制作而成之后,想到自己之前还将其视若珍宝,胃里不禁一阵翻滚。
嵇康先生为什么要向自己隐瞒五子绯印的秘密?既然五子绯印是颍流宗所制,那么对颍流宗而言,自然是个十分重要的机密,嵇康先生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些。
“嵇康先生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于圭轻拍了拍曹昂的肩膀,转向芸芷,“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只是帮我们确定了真正的五子绯印而已。至于另外的那枚绯印的作用,依然没有发现。”
“哦?”芸芷神色自若,将假印放在真印之后,透着阳光,阳光透过两枚绯印的光影里,居然隐隐约约出现了“长安”两字。
“这......”众人目瞪口呆,于圭问道,“你不是说.......不知道血玉的秘密吗?又是如何知道这么做的?”
“我的确不知道血玉的秘密,但像这种透体玉,在我们虎豹骑中便常常用作情报传递的一种方式。更何况,考虑到于禁将军的身份,这么做是有他的道理的。”她的目光移向于圭。
“听说你就是那位于禁将军的儿子?”
“是。”于圭坚定地答道。
芸芷微微叹了口气,“在关羽水淹七军之前,五子良将之首一直是于禁,那么关于五子绯印的秘密,他一定知道的最多。所以说,我认为,打从一开始,五子绯印就应该是六枚。于禁将军交付的第六枚绯印,便是揭开五子绯印秘密的关键钥匙。”
“五子绯印既是为保护曹魏的国祚所设,却又为何设置了重重樊笼,故布许多疑阵,而不直接告之于宗室呢?”从徐晃将绯印交给他那一刻起,曹昂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不仅如此,洪叔所提到的“邪剑倚天”也一直困扰着他。
众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喂.......”霏霏已经无法忍受这三个考据党自说自话的行为了,“你们还要纠结什么啊?再这样讨论下去,天都快黑了。既然绯印上说了长安,那我们就去长安呗。”
“绯印上只说了长安,却没有具体说长安何处,我们难道不应该弄清楚再出发么?”芸芷似乎非要和霏霏杠上了,这让霏霏甚是不满。
“霏霏说的也有她的道理,既然我们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这个谜题,长安距此有百里之路,长路漫漫,不如先行出发罢。”曹昂说道,于圭点头表示同意,霏霏冲着芸芷咧嘴一笑,芸芷横了她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别处。
“殿下既然尚未痊可,不必勉强自己独乘一骑才是。”当四人打理好了行装,准备出发的时候,芸芷见曹昂上马有些吃力,不由劝道。与此同时,霏霏也跟着曹昂上马,听见芸芷的话,不由愣了一下。
“没事,上来吧。”曹昂向霏霏伸出了右手,霏霏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从马上下来了。
子修有伤不能骑,小圭那个家伙老是嘲讽我,芸芷......算了吧,我会死掉的。
“我要自己单独骑匹马,不想再麻烦你们了。”
“喂.......你不觉得教你骑马,花的时间会更多吗?”
又来了,可恶的小圭。霏霏愤愤道,“你给我弄一匹,我保证花不了多久就能学会骑马。”因为在曹昂那里学些武艺的时候,霏霏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故而她有这样的自信。
马是选好了,于圭为了照顾霏霏,特意挑了一匹看起来还算温驯的小马,它算不上漂亮,杂毛丛生,双眼呆滞,马耳朵有些大,有点像驴,霏霏有些失望,忽而想起从生物里学的知识,拽着于圭的衣服质问道:“喂喂喂,我说啊,你这个混蛋是不是给我挑了一只骡子?”
“嗯?什么骡子?”听着霏霏满嘴胡话,于圭也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疑惑。
霏霏见于圭的神态,知道又涉及到了历史问题,即使是这样还要坚持发脾气的话,就显得自讨没趣了,于是便拉起了辔绳,爬上马去,那匹马却丝毫不见动静。霏霏扬起辔绳。
“驾!”
虽然霏霏坐地很稳,但那马还是一动不动。
曹昂深知马的习性,便道:“你摸它面颊,伏在马耳边低语,就能很快和它培养感情,这样它就能为你所用了。”
霏霏半信半疑地照做了,但那马瞧见霏霏的手,就像看见了草料一般,两眼冒光,一口咬了过去——要不是霏霏缩手缩得快,这只手怕是不保了。眼下霏霏顾不得朝曹昂发脾气,右脚狠狠地踹了踹那匹马,那马吃痛,竟发力狂奔起来,霏霏死命拽住辔绳,心肝都快被甩出来了。
“救——命——欸!”
曹昂和于圭笑着摇了摇头,一夹马肚,也跟着追了上去,只有芸芷还待在原地不动。
不一会儿曹昂调转马头回来了。
“芸芷,怎么不和我们走呢?”曹昂疑惑道。
两马相交,芸芷拉住了曹昂的左手,很轻,很柔。
“实话告诉我,殿下已经不能使剑了,对吧。”芸芷道,“否则,凭霏霏那么点力气,怎么可能把殿下从马上推了下来。”
曹昂则微笑着沉默不语。
“东阿王的下落和目的,殿下也没有告诉我。”
“子建已经回到了他应该待的地方。”
“那长安便是殿下应该去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它总不会错。”曹昂说道,“这是我当初所做的选择。因此,无论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失掉自己的本心。”
“殿下的言行,可一点都不像曹氏之人应该说的话。”霏霏冷冷道,当下也并不多言,纵马西去。
曹昂微微叹了口气。
现在的他,突然很是想念他那个坚守本心、亦师亦友的“魏之五谋”之首,儒雅的荀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