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一行人来到了渑池。
渑池虽说是个城池,却有些像村落一般,人迹萧条,城墙残破。依河而建的这座小城,历史上曾经是著名的秦赵渑池会的发生地,也成就了一代名相蔺相如的名声。
斯人已逝,而那段战国时代的传奇,也早已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
曹昂一行人在渑池城内找了个大夫,因为水土不服并没有专门的治疗方法,大夫只能开了一些清热祛火的药方。药熬好后,曹昂喂霏霏喝了下去,霏霏的呕吐症状总算是缓解了一些。
四人连日来风餐露宿,虽然这个渑池算不得什么繁华都市,对四人来说也算得上是十分惬意了。但是自从那次争吵之后,团队的气氛闹地很僵,饶是一向开朗的于圭,把脸拉地很长,像个闷葫芦一般不说话,自从曹昂的队伍变成四人之后,芸芷也再也没有对曹昂笑过。
霏霏渐渐苏醒了过来。她并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但她依旧在难以摆脱的梦魇里惊魂未定,虚弱的她也无力再询问些什么。
于是大家便在沉闷之中吃了饭,于圭吃了一些,便随意找个借口出了酒家。
“小圭怎么了?”霏霏问道。
“大概是胃口不太好吧。”曹昂现在也只能用这个理由去敷衍霏霏了,如果连自己都变得那么沮丧的话,这支队伍还没到长安就要分崩离析了。
于圭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小城便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萧索和寂寥。
为了探寻父亲托付下来的五子绯印的真相,他配合颍流宗的计划找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丰悼王殿下”。
而曹昂作为那位太祖武皇帝的长子,并没有让于圭失望,无论是武艺人品,他都不辜负这个身份。
但是和曹昂相处久了,于圭也渐渐意识到,
这位丰悼王是个优柔寡断和意气用事的人。
这样的人,不管在其他方面有多么杰出,都是无法成就霸业的。
于圭不能否认。在寻求五子绯印真相的同时,他心里仍然抱有为父亲洗刷污名的个人理想。
曹昂这一次再次因为意气用事而付出的代价,也让于圭对自己所追随的主公有了一丝怀疑和失望。
想到这里,他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曹昂对他来说,更多的是朋友关系而并非是君臣关系。
而一向重情重义的自己,又怎么会生出这种令人不齿的想法?
当于圭为自己的心路而踌躇不已时,一支武装精良的黑甲骑兵队伍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们是曹魏的禁卫骑兵。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为首的矮小将领瞟了于圭一眼,并没有对他过多在意,随后大声呼喊道:“此地郡守何在!快出来见驾!”
当听到将领口中的第二句话,于圭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当于圭神色异常地跑回来时,三人已经开始在整理行装了。不待三人发问,于圭从嘴里吐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四个字。
“天子驾临。”
霏霏面色一凛。
曹睿怎么会来这里?
“这绝不是件偶然的巧合。”
芸芷如是说道。
现在也没有什么时间让曹昂去细想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了。他望着霏霏,霏霏咬了咬紧闭嘴唇。
“事不宜迟。”
曹昂弃了自己的坐骑,与霏霏同乘着“打一顿”。打一顿吃了一顿饱,在霏霏的拍打下飞奔起来。
城内的骑兵动作也是飞快,在四人出城没多久,一团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涌出了渑池。他们在涌出渑池之后,马上就变成了一支严整的虎狼之师。而在这支虎狼之师里,一骑黑甲脱离了队伍。
眼见三人就要被这团黑云吞没,曹昂在危急之中发号了一个极为明智的决定。
“我们兵分三路,迷惑他们的行军路线。”
芸芷冷冷道,“不行。”
“这匹马跑得很快,绝对不会被他们追上,凭借你们的本事,要自保绝对没有问题。”曹昂微笑着回答道,“你也知道,现在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一齐行动,曹昂和霏霏,绝对会成为他们的拖累。
于圭的心也同时咯噔了一下。
从?还是不从?
要任凭这位殿下继续“意气用事”下去吗?既然如此,究竟何为主公!
于圭和芸芷并没有听从曹昂所说的话。
可是已经不能再拖了。
曹昂沉吟不语。他突然望向了怀中的霏霏,霏霏抬起了头,苍白的脸色里却透着一丝不甘人后的倔强。
“去吧。”
曹昂调转了马头,冲向了那支虎狼之师。
这是于圭和芸芷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的。
曹昂与最前方的那骑黑甲错马相交。
英挺的面庞。
猩红的双眼。
“霏霏!”曹睿疯狂地叫嚷着,像个孩子一般。
然而他的这份喜悦在瞬间泯灭了。
霏霏依偎在曹昂的怀里,只是漠然地瞥了曹睿一眼,而曹昂却根本没有注视曹睿,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道路。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胆敢给予曹睿这样的屈辱。
没有一个。
他上扬的嘴角渐渐平展,取而代之的是阴冷而沉寂的神态。
曹昂与曹睿错马之后,拐了一个大弯,向北奔驰。曹睿随之追逐,那黑压压的一片虎狼之师,唯曹睿马首是瞻。
“曹睿想要的只有我一个,你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霏霏苦笑道,“如果是那个承诺的话........你大可不必.......”霏霏和曹昂本来一心想吸引曹睿的注意力,好让于圭和芸芷逃脱,但是当她注意到曹睿那狰狞的面庞时,她才意识到,曹睿是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曹昂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这个笨蛋,还在说什么傻话?”曹昂呵责道。
霏霏笑了。
这是子修第一次骂自己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小说到了这个桥段,都会有这个情节。”
霏霏又说着曹昂听不懂的话。要说霏霏到这个时候还这般乐观,是有她的原因的。
她已经无数次见识过曹昂的武艺。就算现在有伤在身,他也绝不会这样轻易地被曹睿抓住。
但这一次,她和曹昂的运气并不算好。
打一顿在最为要紧的关头突然停下了奔跑。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极为宽广的大河。等到曹昂打算调转马头时,禁卫骑兵已经将两人团团围住。
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睿除外。
他平静地下了马,走近曹昂和霏霏。
“霏霏,朕亲自来接你还宫了。”曹睿平静地说道,“这一次,朕再也不会丢掉你了。”
“你难道还不能明白吗......”霏霏浅笑道,这笑意里多多少少掺着一丝同情。
“朕有什么不明白的?”曹睿突然变得狂躁起来,他在孤独和忍耐中已经绝望了太久。“那个男人若是霏霏喜欢的人,朕便把他杀了,你的心里,就只剩下朕一个人了!”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和荒谬呵.......霏霏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若是要杀他,希望陛下能够在考虑这件事之前,先把我杀了吧。”
这是霏霏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最为凶险的一刻。
曹睿想起了自己当初对霏霏所说的话。
以及,爷爷曹操常常跟自己讲述的那个故事。
当关羽还在曹操身边时,他问过关羽,“如果你大哥刘备不幸罹难了,你要怎么办呢?”
关羽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他要先为大哥报仇。
然后呢?
曹操想知道然后。如果可能的话,曹操愿意帮助关羽报仇。
关羽说。
他将用余尽的时光,永远陪伴在刘备的坟前。
曹操没有收服关羽的心,但是他最终还是成全了关羽,并且成就了关羽。
但是。
“我们曹魏英杰,从来不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曹睿再次说出了这同样的一句话。
骑兵队已经开始拉弓上箭了。
曹睿不会成全任何人,也不会成就任何人。
但是为什么。
“子修?”霏霏疑惑地看着曹昂,他并没有拿起倚天剑或是青锋剑,而是背过身去,将霏霏抱在了怀中,用身躯为她遮挡了所有即将到来的危险。
一丝恐怖的即视感突然涌上了霏霏的心头。
“我们本来就不应是这个天下的人。”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痛苦不能让你来承受。”
曹昂露出了决绝的目光。
真是一个骗人的预兆,没有血也没有火光。霏霏苦笑。
也许,血和火光,指的是曹睿滴血的心和眼里的妒火。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箭雨终于还是来了。
霏霏骨子里就有一股反叛精神,她要向命运证明,自己是不会轻易被预兆所左右的。
“既然我们都不应该存在于这样的天下,那么,我也不想一个人承受活着的痛苦。”
霏霏用力抱紧了曹昂,掂起脚尖,倾倒下来。
“让我们赌一把吧。”
两人从颇有些高度的岸边,顺势坠入了茫茫大河之中。打一顿在时下也作出了属于它自己的判断,随着曹昂和霏霏一起跳入了河中
“陛下.......”秦朗从密密麻麻的军队里终于钻了出来,“咱们现在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曹睿冷冷地说道。
在经历了毌丘俭的欺骗之后,只有让他亲眼见证霏霏在自己手中消失,他才可以没有负担地做他的曹家天子。
当秦朗默默地等着这位九五之尊有些落寞地走开时,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曹丕的儿子。
而不是曹操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