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这是这位以巧变著称的张郃将军一生贯彻的法则。
现在,它又在曹昂和霏霏面前应验了。
本该在西北抗击诸葛亮的他,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这一次他没有穿着铠甲,棕色长袍下的他依然显示出将领的非凡气度。
“阁下便是丰悼王殿下了吧。”
曹昂淡淡应了一声,“我们曾经见过。”
“嗯。”张郃应道,平静的脸庞里无法辨别他的态度。
对看人尤准的曹昂来说,亦是如此。他也已经无心再去猜测张郃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了。
张郃冷峻的眼神忽然转向了霏霏,霏霏陡然一惊。
“将‘五子绯印’从宫中偷出去的,就是你么?”
现在的霏霏,因为有子修陪在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是我。”
张郃轻声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你正在做一件改变天下气运的事情?”
“那又怎样?”霏霏反问道,张郃正是当初强行与赵云拼斗的那位,虽然他最后并没有对赵云痛下杀手,但霏霏多多少少对张郃带着些厌恶。
但张郃毕竟大将风范,对霏霏的无礼态度,并没有露出丝毫生气的表情。“要从你们四个人手中夺回‘五子绯印’,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他究竟还知道多少事情?眼前的张郃,看来并不像曹昂想象地那样,只是个单纯的武将。
“张将军身为五子良将,也请将军不要忘了父亲大人当初设下‘五子绯印’的目的所在。”
“哼,目的。”张郃冷冷道,“看来徐晃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跟你说清楚。”
“张将军莫非知晓徐晃将军身死的真相?”如果说前面这些事情通过一些手段还可以探查出来的话,这件帐下乱谋则是件极为机要的机密,张郃是不会轻易知晓的。
除非......
曹昂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张郃并没有答话。这位从黄巾之乱起就开始活跃在战场上的将军,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钩爪急速收了回来。
“五子绯印里所隐藏的秘密,的确是能够捍卫曹魏国祚的利器,但是它的代价却是难以想象的,这也是曹魏皇族一直没有被告知它的存在的原因。徐晃因为了解殿下,所以决意让殿下去打开五子绯印的秘密。但我张某人并非如此。殿下在宛城之战的事迹,张某人也略有耳闻。纵然殿下光辉英烈,却也不过是孝子之举,并不能向张某人证明殿下的胸怀,若殿下能够得到我张某人的认同,张某人不但会将五子绯印的秘密和一切全盘告知,还能帮助殿下得到它。”
“那张将军要让我如何去证明自己的胸怀?”
张郃冷峻的目光突然移到了霏霏的身上。
名为黄龙啸月的环首刀,以难以觉察的速度插入了曹昂面前的土里。
“太祖武皇帝因为一个女人败走宛城,如果殿下有捍卫曹魏天下的胸怀的话,便请用这把刀了结了殿下身边的牵挂罢。”
张郃的意思很明确。真正的王者,都应该是孤独的,不能有弱点,不能有缺口,胆敢不能因为某个心爱的女人而麻痹自己意志。所以,霏霏这样的存在,只会是曹昂的累赘。
“做不到。”张郃话音刚落,曹昂就脱口而出,没有往日的犹豫。
“殿下如果这般感情用事,难道就能保护好曹魏的天下了吗?”张郃终于勃然变色。
“无论如何,我只会用属于我自己的方式,去保护我所在乎的东西。”曹昂的态度依然坚决,霏霏既是感激,又有些忧虑。
这位张郃将军显然没那么好应付。
“虽然殿下甘愿放弃这样的大好良机,我张某人可不会轻易放过那位破坏了我的计划的女人。”张郃豢养的那只苍鹰,拍打着翅膀回到了张郃的右肩。
张郃慢慢走近了曹昂和霏霏,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霏霏拿着曹昂的青锋剑,把倚天剑递给了曹昂。虽然霏霏根本挥不动这把青锋剑,但还是拼尽全力握住了它。曹昂则不顾伤痛,一手撑着倚天剑,另一手紧紧和霏霏握住青锋剑的双手握在一起,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命运。
“病体残躯。这般弱小的你们,又能够保护什么呢?”
就在张郃说完话的刹那,他已经出手了。
张郃不愧是百战名将,当他绕到霏霏和曹昂后面的同时,两人应声倒地。青锋剑与倚天剑相交而落,迸发着金属撞击的脆响。
当曹昂从昏睡中渐渐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和霏霏背靠背束缚在了一起,埋在草垛里。曹昂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清一色载着粮草的马车,他立即判断出这是一支辎重队,曹昂和霏霏身上的伤也已经得到了处理。在诧异之余,曹昂也不得不疑惑起来:这位五子良将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一会霏霏也渐渐醒了过来,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双手被缚虽让她颇有些不自在,但好歹曹昂依旧陪伴在她的身边,也没有太多可以抱怨的。
“子修,你还好么?”
“嗯。你呢?头应该不疼了吧。”
“还行还行......这个张郃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啊?”霏霏抱怨了一句,曹昂和霏霏一路颠簸,坐着十分难受,喊着对面辎重车上的士卒,他也不应。
好歹到了午时,辎重队纷纷停下了马,就地休息。一名士兵走到了霏霏和曹昂的跟前,帮他们俩解开了绳索,递给他们俩几个馒头,曹昂问他话他也不应,递完就走。霏霏的水土不服已经渐渐好了,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吃东西,当下见了馒头,二话不说,拿起就啃,但啃到一半发现曹昂拿着一个馒头久久不能下咽。
“怎么了?不喜欢吃馒头吗?”
“馒头?”
“嗯.....你没吃过吗?”
“可能......是后来才有的食物吧。”看着这个像人头一样的造型,曹昂颇觉不适。看着霏霏狼吞虎咽的样子,曹昂手里捏着馒头,等霏霏把手中的馒头吃完,他又把手中的馒头递给了霏霏,霏霏顿时愣住了:
“你从昨天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那之后就一直没有进食,难道一点也不觉得饿吗?”
“你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大病初愈,应该多吃点.......”曹昂话没说完,霏霏便一手钳住曹昂的下颌,将馒头死死地往曹昂的嘴里塞。
“你竟然还要骗我,分明是你不敢吃!”
可曹昂在这事上却倔强地很,挣扎着去拉扯霏霏的手,硬是不让她逼自己吃馒头。
两人身子本就虚,经过这样一番闹腾,弄地大汗淋漓。
不一会,那名士卒又出现了。他对曹昂和霏霏的纠缠视若无睹,拿起一条绳索,扣住两人的手,看起来又要把他们绑起来。
“喂喂喂,你别急啊,我还没小解呢!”
那名士卒依旧视若无睹,丝毫不理会霏霏说的话,霏霏便有些生气了,在那士卒扣住霏霏手的时候,伸脚踹他。霏霏本以为他会躲开,但他简直就像个聋子一般,根本就不理睬霏霏,当那士卒绑好之后,他才终于开口说话。
“辎重队马上就要出发了,哪有时间跟你闹腾。”
“你原来不是聋子啊!”霏霏作恍然大悟状。
士卒这时却已经不再理会她,竟是径自走了。
霏霏气得要命,用肩膀推了推曹昂,“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啊?”
“本来就是霏霏不对。”
“如果你老老实实下车去,而不是在这里逼我吃馒头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
“你......我是为你好啊笨蛋!”霏霏火冒三丈,虽然不能用手打他,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家伙,不停地晃着头去敲曹昂,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攻击令曹昂无言以对。
这样的日子一共持续了十来天,能跟曹昂待在一起固然是好事,但一直在辎重车上颠簸,这让霏霏非常不爽,在路上便一直吵闹个不停。但是侍奉这两位的那名士卒,却展现出了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的强大忍耐力,霏霏精力有限,终究还是没有拗过他,终于也安静了一些。
其间曹昂有时也向那士卒询问张郃的去向,那士卒只说是受了张郃将军的安排,但他本人并不在这个辎重队伍里。
“真是个大忙人啊。”霏霏嘲讽道,“既然他这样闲不住,难道就不能理解我们每天双手被缚的痛苦么?”
霏霏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便响起了一声苍鹰长啸。
那士卒面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张郃将军终于回来了。”
于是,士卒便给霏霏和曹昂松了绑。
“他回来就不用绑我们了吗?”
“那是自然。”士卒的表情居然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没有人能逃得过张郃将军的手掌心。”
“那我一定要试试看。”
“尽管试吧。”
然而二人的争吵还远远没有结束,张郃就已经乘马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的铠甲浸满了血迹,看来是历经了一场大战。他瞥了曹昂和霏霏一眼,后者正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殿下的经脉虽然受到了侵蚀,但体内却蕴藏着一股奇妙的力量,有活体生肌的功效,看来殿下似乎得到了贵人相助呢。”
曹昂摸了摸只剩下一道疤痕的腹部,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但张郃似乎并不喜欢听曹昂叙旧。
“既然殿下尚有一战之力,便请随张某人去领教领教这个时代的战场,看看殿下的力量究竟可以做些什么吧。如若殿下死在战场上,也只能说明殿下命该如此。”
“这个自然可以,只是霏霏.......”曹昂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霏霏,张郃不等他说完,便道:
“如果殿下坚持认为这个女人并不是殿下的累赘的话,她也要一同前往战场随军作战。如果你们能够活下来,那我就放过你们。”
不待曹昂开口,霏霏便抢先答道:“去就去!怕什么?”
张郃一向不苟言笑的脸庞,终于扬起一丝笑意,但却难以令人知悉这份笑意究竟来源于何物。
霏霏和曹昂不知道的是,他们现在已经经过了潼关,也越过了长安,来到了雄浑大气的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之地。而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位于天水西南,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木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