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挽歌 第四十三节 木门狼烟今何在
作者:不二曹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曹昂和霏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张郃派发了戎装。

  但霏霏拿到的戎装明显并不合身,发给她的头盔几乎要遮住了眼睛。

  发军服的正是这些日子里一直受着霏霏气的那名士卒。

  望着霏霏质疑的目光,那士卒只是淡淡道,“这已经是最小号的了。”

  “行行行,你说了算。”看着霏霏不耐烦的神情,曹昂不禁忍俊。但头盔对一名战士来说,是件极为要紧的物什。曹昂想了想,让霏霏蹲了下来,帮她把髻都打开,束发盘起,拢成男子发式模样,这样一来,头盔就显得刚好。

  “劳烦问一下,张郃将军这次作战的任务是什么?”

  “咳咳......请注意你的言辞,带上称呼,我现在是你们的什长张大。”

  霏霏对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家伙感到十分不满,但听到他自报姓名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噗.....”霏霏捂着肚子,不禁大笑起来。

  “张.......张大能算是名字嘛.......我还是孟二呢......”

  然而张大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稍显欢快的气氛。

  “每场仗打完之后,都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连名字也没有剩下来。”

  霏霏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渐渐收敛了笑容,看着张大缓缓前行的身影,倚靠在曹昂身边。

  “我们俩是不会轻易死在像这样一个小小的战场吧?”

  曹昂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此刻曹昂所能给予霏霏的,只有像这样的小小安慰而已。

  苍鹰正停留在张郃的肩上,张郃从怀中拿出一块干肉,让那苍鹰叼了去,只见它铁喙扬起,不一会就将一大块干肉吞入腹中,颇为满足地叫了一声。张郃轻抚着自己的爱鹰,显得十分自得。

  而一旁的郭淮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张将军,兵法云:‘穷寇勿追’,虽然我军通过离间挑拨了诸葛亮和蜀中大臣李严的关系,迫使其归师——但诸葛亮诡谲多智,此行追击,只怕必定有埋伏。”

  “军令如山,焉能不从。更何况大丈夫舍身报国,万死无恨。”张郃一边逗弄着自己的苍鹰,一边轻描淡写地跟郭淮说着这样的话,让郭淮很是惊惧。

  “以张将军在军中的威望,当初在营中与司马都督据理力争便是了,为什么当初要在那个关键的时刻回关中督粮,以至于错失了争辩的机会呢?”

  这并不是郭淮一直以来所认识的那位巧变张郃。他虽然勇猛无前,却也知道进退,这一次追击诸葛亮的归师,明明凶多吉少,为什么这位五子良将却毅然选择接受了司马都督的调遣呢?

  “伯济(郭淮字)啊,你说,诸葛亮以区区益州之地,又为何要这般穷兵黩武地接连北侵呢?”面对郭淮的诘问,张郃笑而不语,慢慢开口道。

  “这当然是因为蜀贼篡逆之心不死。”

  张郃摇了摇头,“诸葛亮是何等睿智之人,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其中的缘由,你可也曾思虑过?”

  看着郭淮有些疑惑的表情,张郃轻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现在,去陇西吧。”

  “现在?在这个征战的时刻?”

  “诸葛亮终究还会再来,现在关中已经很难再将粮食运送过来,你正好在这个时候去陇西拉拢羌人,恩威并施,以便得到他们的粮食援助。”

  “属下自当领命,只是此刻军情紧急,我若先行,将军奈何?”

  “张某人自有分寸。”

  张郃将军终究还是张郃将军,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够做出这样有远见的决断。虽然郭淮是务实派,办事一向沉着稳重,但还是不得不佩服张郃料敌机先的本领。

  于是郭淮便领着五百骑兵投西去了,张郃望着郭淮远去的方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里。

  西北的风总是来得十分突然,黄沙漫尘,扬起了张郃铁盔下的鬓发,大军的旌旗摇摆不定,阵型也变得散乱起来。也就在这时,张郃肩上的苍鹰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桓了几圈后,发出一声长啸。

  前方荒凉的道路上,出现了蜀军的旗帜。

  扬刀,拔剑,挺枪,满弓。

  最后。

  纵马。

  张郃拔刀在前,玄铁钩爪随着他的行动急速掠过。

  “杀啊!!!!!!”

  曹昂和霏霏所在的列队属于盾阵前卫,简单地说,就是一堆炮灰。眼下蜀军的箭雨袭来,前排的士卒都举起了大盾。曹昂双手举起自己的大盾,霏霏就躲在曹昂的盾里面。不时有箭雨嗖地落入盾与盾之间的缝隙中,十分凶险。霏霏身旁的一名士卒被箭射中倒地,后面的枪兵很快补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枪撑起来!”霏霏耳旁传来了张大斥责的声音。霏霏闻言立刻把手中的长枪架在了盾与盾的缝隙前,不知所措。

  “别害怕,听我的指令,让你刺就刺。”曹昂令人安心的声音在霏霏的耳畔回响。霏霏紧张地点了点头。

  盾阵之外的喊杀震天,两边骑兵都即将到达对方战阵。

  马蹄鞺鞳的声音越发接近。

  “子修......”霏霏望着曹昂,只见曹昂闭着眼睛,似乎在专心地聆听着什么。

  “刺!”曹昂突然大喊一声,霏霏闻言,拼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枪刺了出去,就在这一瞬间,盾阵之外听见无数的马蹄嘶鸣。大部分的骑兵都在盾阵前列被刺翻,马上的兵士从马上翻落到盾阵中,被盾阵里的枪兵一个接一个捅死。也有一片区域被骑兵穿透,盾阵出现了暂时性的缺口。但他们并没有没有恋战,在大杀了一些盾卫之后,就纵马回头。当他们回头时,却惊恐地发现,盾阵的缺口已经补了上来。马儿冲锋时的威势已经无法积攒,现在的骑兵已经是强弩之末。前面的骑兵一咬牙,纵马踏上了盾阵。但这样势必会落得个乱枪捅死的结局,然而当无数马匹与士卒一起压在盾阵上时,就有许多盾卫被活活压死,后面的骑兵趁着这个缺口再一次冲了出去,盾阵逐渐开始崩溃。

  曹昂的盾上还顶着一匹死去多时的马匹,无数的战马从曹昂的盾上踏了过去,大盾一颤一颤。但他们始终没有逃过霏霏和张大的枪刺,马蹄嘶鸣不止。

  霏霏几乎快要虚脱了,仿佛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要变阵了。”曹昂安慰道。

  “嗯......”霏霏抹了抹脸上飞溅的血迹。

  传令的号角悠悠响起,盾阵的残兵将大盾置于原地,自然分成了两队,让出中间的一条大道。与此同时,张郃本队的第二波骑兵冲锋开始了。曹昂将霏霏护在后面,纷杂的队伍很容易将两人冲散。

  这时喊杀声已渐稀,这样看来,前方的蜀军已经溃散。前方的道路也变得狭窄了起来,方阵前行地很慢,大军拥挤地进了一条峡谷。

  “这个地方如此险峻,敌军一定会在此地设下埋伏。”

  “谷中藏伏,是蜀人一直以来惯用的伎俩。”张大道,“张郃将军自有办法。”

  峡谷上方突然扬起了魏军的旗帜,喊杀声从峡谷上传了下来,不时有士卒从山谷上坠落下来,发出凄厉的喊叫,场景十分骇人。

  “兵法云:‘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张郃将军居然能够反其道而行之,果然不愧是一代名将。”曹昂看着“魏”字的旗帜在山谷里慢慢飘荡开来,不禁由衷赞叹道。

  张大冷哼一声,不以为然,“昔日街亭大战,敌人的战力比我们不知强了多少,张将军照样能够想出办法血洗蜀寇。”

  峡谷最狭窄的地方已经走了过去,现在即使敌军仍埋有伏兵,魏军也不会再害怕了。等到整个山谷都开始飘荡起魏军的旗帜,峡谷里的魏军行军速度也开始加快起来。

  张郃的苍鹰接连长啸三声。

  率着精锐骑兵大杀四方的张郃终于停了下来。此时的道路上除开遍地的辎重,只有一些从山谷上摔下来的士卒残躯。

  这时众人才发现,所有的士卒,都穿着魏军的衣甲。

  “张将军!我们上当了!”副将惊恐的声音在张郃耳边徘徊。

  “还没有。”张郃纵马奔驰。

  万箭齐发,骑兵很快就来到了谷口,从而躲过了箭雨。

  步兵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曹昂从地上拉起一面圆盾,护着霏霏躲到了一块巨石下面,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乱箭当场射杀。霏霏通过巨石的间隙,远远看见张大举着身边两名士卒的尸体,把自己保护了起来。不时有一些劲猛的箭羽透体而过,张大的肩膀上中了一箭。等到箭雨初歇,士卒们便再一次快步跑了起来,丝毫没有乱了阵势。

  “不要看。”霏霏在这人间炼狱的战场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血腥的空气,让人绝望地窒息,曹昂一手遮住了霏霏的眼睛,两人相互扶持着向前。

  张大此时也站了起来。

  “你的伤势如何?”

  “小伤,习惯了。”张大应道。张大把箭折断,那箭头已然嵌在肉里,甚是吓人。

  此时漫山的旗帜已经由魏变成了蜀。

  “可恨的诸葛匹夫,居然敢玩弄这样的伎俩。”张大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长枪。

  “所幸我们现在快要出谷了,这样的伏兵做不了什么事情。”

  长长的峡谷终于能够看到出口了。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众人震惊不已。

  张郃那赖以倚仗的精锐骑兵,连人带马,全都四散在这个出口,身上插满了弩箭,被射成了筛子,尸横满地。

  战场从来不会留给他们过多震惊的时间。本来空无一物的谷口,突然被一道盾阵补上。架在盾阵之上的,是一种样貌怪异的弩机。它宽大的满弓上,同时放着十支弩箭。

  苍鹰长啸的声音并没有响起来。

  这座被称为木门道的峡谷,准备开始迎接它最为喧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