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蜀军将领的一声令下,盾阵上的弩机开始发射。十支弩箭一支接着一支连射了出去,箭如飞蝗,曹昂所在的阵列几乎全军覆没,纷纷倒地。曹昂反应迅疾,托住霏霏的背,带她一起俯下身来,趴在地上。虽然弩箭的威力十分惊人,但曹昂与霏霏都很幸运地躲开了箭雨。
“子修......”霏霏有些无助地望着曹昂。
“那位张郃死掉了么?”
曹昂抚摸着霏霏的头,神色有些复杂。
“张郃将军.......是绝不会这么轻易被这种雕虫小技击败的。”张大半张脸都被鲜血所覆盖,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着坚毅。与张大一起站起来的,还有躲过了新式弩机扫射的士卒们。他们顶着盾牌,结成阵列,一步一步地前行着。
只因他们是无所畏惧的魏军士卒。
霏霏和曹昂也同样结阵在这个队伍里。后续的队看清形势之后,也纷纷举起了盾牌。
先前的大盾已经扔在路旁,小盾很难抵挡新式弩机的扫射,不少士兵被弩箭透体而过,但他们却只是闷哼一声,强忍剧痛继续前进。
弩机射倒了一排又一排的士卒,眼见曹昂和霏霏已经无可幸免,天空中终于响起了期盼已久的鹰啸。
哪怕这鹰啸已显得有些短促。
鹰啸之处直指蜀军阵营,前排的弩兵和盾兵纷纷散开,张郃终于出现在蜀军阵列中。只见他身上中了几支弩箭,血流如注,苍鹰飞翔的轨迹也变得十分不稳定,看来也受伤不轻。而与张郃拼死相战的,则是一名彪形大汉,身披重铠,面色黝黑,虬髯下夹着一丝桀骜的笑容。
“只要阁下一死,天下间就再也没有我魏延的对手了。”
魏延的长刀挟风而落,张郃奋力还击,气劲震荡,一旁的士卒丝毫不得近身。
“你还配不上称作我张某人的对手。”
“哼!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见到主帅孤身对敌,魏军士卒再也无法平静下来,都加快脚步冲了上去,因此向蜀军露出了破绽,顿时万箭齐发,无数的魏军纷纷倒下。
但这已经无法阻止魏军的攻势了。蜀军堵在谷口的军阵终于与魏军接触,拿着新式弩机的士卒来不及装箭,就被疯狂的魏军乱刀砍死。张郃与魏延尚在激战,但局势已经发生了改变,本来胜券在握的蜀军此刻也陷入了混战之中。
曹昂时刻保持和霏霏并肩作战的态势,即便使不出威力,凭借精湛的剑法,对付一般的蜀军士卒倒也绰绰有余。
在曹昂的帮助下,霏霏的对敌压力也小了很多。她已经扔掉长枪开始使用短剑。曹昂所教授的技法此刻派上了极大的用场,在面对蜀军时,霏霏往往能够先发制人,一击制敌。
就像书中每个人所说的那般,杀第一个人很难,杀第二个人很简单。
霏霏并不知道,长枪的突刺下,她第一个杀掉的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渐渐地,曹昂开始发现,霏霏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战斗天赋。在战场上灵动而又迅疾的她,映着染血的盔缨,仿佛在表演着一场死亡的莲华之舞。
魏军开始渐渐挽回战局。苍鹰依旧在天空中盘旋,不时会去攻击那些试图偷袭张郃的士卒,利爪一出,必然能够坏了士卒的招子,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样的混战中,它往往能够全身而退。
除了被那号为“诸葛连弩”的新式弩机一击得手所造成的伤害以外。
张郃趁着混战突出重围,但魏延却紧追不舍,张郃每退一步,魏军就会有士卒补上,延缓着魏延的进攻。
“魏延将军,诸葛丞相有令,不得率兵入谷!”一旁的参将提醒道。
“张郃未除,怎能就此罢休!”魏延怒斥。
对魏延来说,这些杂碎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当魏军大量涌上来时,即便勇武如魏延,也难以突破魏军的血肉城墙。
“全军后撤。”
张郃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谷内不全是蜀军吗?现在回谷的话,岂不是自投罗网?”一旁的副将提醒张郃道。
“退。”张郃似乎已经没有多大气力向副将解释。
魏军且战且走,而蜀军显然没有预测到魏军的举动,混乱了许久之后,终于在魏延的带领下追了过去,但山谷上并没有箭雨落向魏军,反而落在了前进的蜀军那边,一时间蜀军乱作一团。再往山谷望去时,山谷之间已经飘起了“魏”和“司马”的大旗。
“司马都督援军已到!”
魏军士气大振,终于不再后撤,而是回头拼杀起来。
“如果谷上方的魏军截住谷口,我们就会因为腹背受敌而全军覆没了!”
魏延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咬牙率军回撤。
魏军怎么会轻易放过复仇的机会?他们便如疯狼一般,紧紧咬住蜀军不放。
狭窄的木门道里,塞满了成千上万名士卒的尸体。
“看来殿下的运气还不错。”张郃骑着马从曹昂和霏霏身边经过,“在这样的乱局里,两个人居然还能一齐保全下来。”
“张郃将军,但你的伤......”
“不过是些皮肉之伤罢了,退敌事大。我们现在虽然已经挽回了一些局势,但形势并没有好转。”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乘胜追击吗?”霏霏瞪大了眼睛。
“姑娘可不要忘了徐晃将军的前车之鉴,司马懿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样借刀杀人的机会的。”张郃的话里散发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气息。霏霏和曹昂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山谷上飘扬的司马大旗。
位于山谷上方的司马懿冷眼望着这一切。司马师和司马昭一如既往地陪在他的身边——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神秘男子侍立在侧。
“听说那位诸葛孔明还在隆中种田的时候,特别喜欢一首歌,你们可知道是那一首吗?”
“禀父亲,是那首《梁甫吟》。”司马昭应道。
“哦?子上不妨念来听听。”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司马懿听罢摇了摇头。
“二桃杀三士么......种田本是件快乐的事情,诸葛亮却又为何会喜欢吟诵这样的悲歌呢?”
“父亲大人,依子上之见,那诸葛亮喜欢《梁甫吟》,不过是仰慕齐国晏子一般的伟业罢了。”
司马懿望着溃败的蜀军和追击中的张郃,淡淡地说了一句。
“但那晏子所为之事,恐怕我和孔明都不得不为之了。”
“贾充。”
“启禀司马都督,‘七杀众’已经准备妥当了。”黑色斗篷男子露出稚嫩的面庞,正是当初在石亭杀掉父亲贾逵的贾充。
“去吧。”司马懿摆手道。
“遵命。”贾充的脸上又洋溢着一股别样的狂热。
司马懿所率领的援军渐渐逼近了谷口,即将与谷中的魏军对蜀军形成合围之势,这时蜀将马岱率军援护魏延。
“哎!长(魏延字),当初丞相吩咐你甚来?切莫入谷,切莫入谷,丞相在谷内已经准备好了引火之物,就是为了等敌人在诸葛连弩的攻击下溃逃而准备的!”马岱严厉地斥责着魏延,“只消得一点火,就能让张郃全军葬身火海。”
“丞相不也失掉了木门高地么?”魏延受了马岱斥责,不仅不愿意认错,态度依旧强硬。
“若不故意失掉木门高地,以张郃的巧变与机智,谁又能保证他会不出谷与我等决一死战呢?”
“哼。”魏延对马岱的话丝毫不以为意,拨马开始在谷口列阵。蜀军得到了援军的策应,总算是停止了败退的趋势,慢慢有序撤退。等到蜀军全部撤出了谷口,这才开始射出火箭,射入谷中的火势开始蔓延,但因为魏军紧紧缠着蜀军的缘故,谷内的魏军跟着一起冲出了谷中,虽然后队伤亡惨重,但终究还是保存了主力。蜀军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愿多作拼杀,便很快退出了战斗。
望着谷内熊熊燃烧的烈火,霏霏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她把头靠在曹昂的怀里,一言不发。曹昂用沾了些血污的手楷去霏霏俏脸上的污秽,不觉间就停留在霏霏的脸颊上不肯离开。
“子修。我不喜欢战争,我也不想......你经历这样的战争。”
“嗯。”
“你的嗯里面,有多少骗我的成分?”
曹昂不说话了。霏霏鼻子一酸,任凭眼里的泪水流淌在曹昂的手里。
这一切张郃都看在眼里,他骑着马来到了两人身边。
“殿下终究还是没有胸怀天下的气量。”
霏霏对这位名将表现的态度十分恼火,她挣脱了曹昂的手,冲着张郃大声吼道:
“难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阁下的气量了吗?”
张郃不由愣住了。望着霏霏满面的怒容,他沉寂许久,却突然仰天长笑起来,与那一日他与赵云对战时赵云所表现出的姿态如此神似。
“一将功成万骨枯么......我张某人纵横天下四十余年,想不到到了最后的时刻竟然只能留下这样的评价......也罢,也罢!”
“最后的时刻?“
张郃的双手突然从缰绳上脱落,从马上摔了下来。曹昂、霏霏以及一旁的张大连忙将张郃扶了起来,曹昂注意到,张郃右膝上中了一只奇特的黑色短箭,箭头似乎淬了剧毒。
“应该是它的原因。”曹昂撕开衣服里的一些布块,正想为张郃处理伤口时,却被张郃制止了。
“张某人这辈子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事已至此,也是该有个尽头了。”张郃的声音很微弱,但并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的痛苦。
“可是......张郃将军......您是大魏的股肱.......”
张郃苦笑着摇了摇头。
“张某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武将而已。”
“武将的宿命就是战死沙场。”
张郃的声音愈发微弱起来。
“殿下。”
“张将军.......”曹昂看着这样的张郃,不禁有些难过,霏霏伏在曹昂旁边,有些愧疚地望着张郃。
“殿下既然已经决心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就请一定不要忘了,”
张郃望了望一旁的霏霏。
“这是一条注定孤独的道路。”
苍鹰最后一声长啸,径直从空中落了下来,它终究因为失血过多而去陪伴了它的主人。
张郃的遗言里没有一句话是断断续续说出来的。
至死都是无懈可击的存在。
一直尊敬的张郃将军突然暴毙而亡,魏军的哭声顿时散成一片。
除了张大。
他不知从哪找来一辆破车,骑着马将霏霏和曹昂一路疾行了很远,在接近一座郡城时停了下来。
“此处就是扶风城,两位的朋友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是小圭和芸芷么......”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曹昂和霏霏恍若隔世。
然而张大并没有回答曹昂,只是抽出腰间的长剑就往脖子上抹去,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曹昂拉住了。
“张大兄.......你这是何苦......”曹昂和霏霏对张大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疑惑不解。
“只因张大是最后一名‘大戟士’。”张大挣脱了曹昂的双手。
二十五年前。
“儁乂(音俊义,张郃字)啊.......孤可听说,自从高览死后,你和同僚的关系处理地并不融洽呢。”
张郃拜伏在地,只是淡淡道,“为将者,只需一心为主公效力即可。”
主公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起了身,走下去抚摸着张郃的肩膀。
“儁乂可有害怕的东西么?”
“为将者当无所畏惧。”张郃一如既往地冰冷。
主公笑着摇了摇头。
“像你我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们,终究是应该有畏惧的东西的。”
张郃对主公的自嘲不禁有些动容,他抬起头,望着主公有些苍老的脸庞。
“你我都应该畏惧的东西,叫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