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年在襄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
古鼎溢出的绯红色液体,开始有规律地随着地上浅浅的管道,流入石室内。
“圭儿。兵败就是兵败。被俘也是被俘。”于禁淡淡道,“这里并不存在什么阴谋。”
“可是......”
“小圭。”芸芷打断了于圭的问话,“事已至此,你还不明白吗?于将军之所以忍辱负重,便是为了保守这五子绯印中的秘密。想必东吴也是探听到了有关于将军的传闻,十年软禁,也是为了从他口中套出这个秘密。”
有时候,活着,可比死要来的艰难。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吧。
于圭的嘴唇和双手,因得知真相激动而颤抖不止。但于禁并没有作出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汩汩流出的绯红色液体,奔流涌入石室之中。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石门缓缓移动,从石门的缝隙中迸发出一阵又一阵强大的气浪,顿时飞沙大作,古鼎中的红色液体也四溅开来,霏霏仅仅攥住了曹昂的手,不知道石门的背后,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咳....咳.....”于禁忽而半跪在地上,咳血不止,于禁赶紧顶着风上前,查看父亲的情况。
“看来这座岐山,是用于将军的生命能量来驱动封印阵法的;至于那些山上的水鬼,也许也是当年水淹七军的亡魂在阵法驱动下产生的灵体吧。”芸芷看出了端倪,“只是,如果封印阵法解开,与之联接的于禁将军似乎要承受巨大的灵体反噬。”
“这么说,如若封印解开,父亲大人岂非......全无生还之理?”于圭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于将军应该早就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吧。”芸芷的声调渐渐淡了下来。霏霏失声惊呼,于圭忽而发现,父亲原本半乌的头发瞬间苍白,肌肉也逐渐萎缩下去。于禁干笑了几声,枯槁的双眼,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落在于圭的面庞。
“知道真相......很失望吧。这样不中用的父亲。”
“不......父亲大人。”于圭屏住了眼泪,“败给关羽,并不算什么。天下间......只有一个关羽。但天下间,也只有一个,我的父亲。”
于禁渐渐闭上了眼睛,对于圭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从于圭记事起,父亲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他也曾一直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笑这个动作。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也许.......现在认错,还不算晚。
“圭儿啊......”于圭静静听完这个曾让他又爱又恨的父亲,最后的呢喃。
自此。曹魏立国时代最为闪耀的五子良将,尽数陨落。
建安十一年(公元207年),秋,荆州襄阳。
“启禀主公,水军的交接已经安排妥当。”
“嗯。”
“那末将先行告退。”
“嗯?慢着。”
“丞相还有何吩咐?”
“则(于禁字),你过来。”
“听闻你近日初为人父?”
“启禀丞相,正是。”
“哈哈哈哈.....你于大将军堂堂一表人才,怎么年近不惑才生个孩子呢!”
丞相没有听到回应。
“不必这样板着脸嘛。你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就跟允诚(鲍信字)当年一模一样。”
“看来丞相又在想念鲍将军了。”于禁依然板着脸,表情不变。
丞相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现在战事吃紧,但也不要忘了多往家里传些家信报个平安——最重要的就是,要能全身而退。孩子嘛!还是要有父亲管教才行。”
“依末将愚见,只要丞相稳坐中军,不轻易出战,末将断无后顾之虞。”
“咳咳......”丞相的笑容渐渐平息下来,“孤也是老了啊。也不会再犯宛城那样的错误了。”
“则,你看,我军离天下,就只一步之遥了。”
“末将以为,孙吴不灭,此言尚早。”
“呵呵呵.....”丞相笑着摇了摇头,“则之毅重,世莫能比。”说着又是一阵唏嘘,“不知孤那仓舒孩儿(曹冲字)病况如何啊.......”
“少公子才智绝人,必囊天助,丞相切莫伤神。”
“但愿如此吧.....不知你那孩儿可也取了名也不曾?”
“禀丞相,末将已取’圭’为名。”
“圭臬圭臬,你还是时时不忘规章制度呢!”
“丞相见笑了。”
“庄子曰:‘白玉不毁,孰为珪璋’,由此解释,倒也不错,来日为孤宗室取个名‘璋’的孩儿,为则的孩儿订个娃娃亲,如何?”
“末将不敢。”
“哈哈哈哈.....待则家圭儿及冠之时,若孤尚未入土,则一定要记得请孤来为圭儿取字啊。”
“末将领命。”
于禁从政厅中出来时,一只飞鸟掠过屋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禁的目光,也渐渐跟随飞鸟的飞行轨迹渐渐迷离起来。
“主公。”于圭的声音忽而变得沉静下来。他放下自己的父亲,径自走到曹昂和霏霏面前,“现在正是解开封印的时候,请主公不要辜负曹魏先烈们的期待。”
曹昂回应了于圭坚毅的眼神中流露的期待。他独自向前。
“子修.....加油!”霏霏抿抿嘴,投之以期许的目光。
这场旅途终于到达了尽头。
然而帝国的未来究竟会如何呢....
这一切,就让封印的力量决定吧。
这场旅途,没有小圭,没有五子诸将帮助的话,是很难做到的。
当然,还有颖流宗的诸位,那些还记得我曹子修的存在的亲人朋友们。
还有霏霏。没有和她的相互扶持的话,我大概也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曹魏国祚么.....无论它的最终的结局将会如何.....
曹昂触摸着石室内刻着诸多古代字的石板。
我都将拼尽一切——去拯救它!
一股巨大的引力从石板内部喷薄而出,牵扯住曹昂,仿佛是一股源于幽冥的煞风,将夺走曹昂的魂魄一般。曹昂拼尽全力与这股力量抗衡,但却无法抑止手中不断流失的力量。在二者的抗衡上升至最为激烈之时,只见石板上青光大盛,忽而崩裂开来,顿时石室也随之崩坏。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众人措手不及,当大家忙冲上前去寻找曹昂时,一只鲜血淋漓的双手从废墟中探了出来。
“子修?”
曹昂从废墟中站了起来,身上的碎石不住抖落,石室内部盛放石板的石台依然完好无损。而崩坏的石板下,一只鸾鸟栩栩如生。
“那是帝国兴盛的标志——铜雀。”于圭喃喃道。
曹昂轻轻掸去朱雀石台的灰尘,眼神空洞而失神。他缓缓挪动了石台,石台的暗格之下,一叠竹简终于显现。
“这就是.......父亲所封印的力量吗?”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突然从曹昂的后背袭来。
“对不住了,丰悼王殿下!”
“芸......芸芷?”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了。
曹昂的双手握住了袭来的毒牙。这是芸芷的青锋剑,鲜血不住地从青锋剑的青芒上滴落。而青锋剑却并没有停止其攻势,稳稳当当的刺入了曹昂的心口。
“曹——芸——芷!”于圭飞快提起白银钩镰枪,用力向芸芷心口掷去。
风声攒动。
只见这柄白银钩镰枪,在空中,被一道罡气斩为两段。
“收手吧,于圭。”阴影中,传来了陌生男子的声音。一张英武的面庞从阴影中显现出来,狭长而锐利的眼眸,与曹昂倒有几分相似。他一手挺着腰间的长刀,姿态甚是威严。
“你是.......‘虎豹骑督’夏侯霸!”于圭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夏侯霸面不改色,稍稍提起了长刀,挡住了不顾一切冲上前霏霏的攻势。此时的霏霏,面对曹昂突然的意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霏霏......请收手吧。”
温柔......细腻......还有一丝丝无奈的熟悉的声音。
霏霏失神的双眼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颖流宗主’嵇康!”
青衣还是一样的青衣,面庞里却少了一丝温和,多了一丝清瘦。
曹昂因失血过多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惨白的面庞望着面无表情的芸芷。
“所以.....这一切.......咳咳.......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圈套么?”
“嗯。”芸芷淡淡答道。
“憎恨曹真也是.....投降司马懿也是.....结伴同行的理由也是......吗?”
“只要.....获取你的信任,过程......并不重要。”芸芷淡淡答道。但此刻她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所以,你们‘颖流宗’,和‘虎豹骑’从头至尾都是一伙人么!”于圭大声嘶吼,冲向嵇康,嵇康神色一凛,衣袖一扬,于圭便被重重地打趴在地。
“小圭......抱歉.....要想与司马氏抗衡.....只能出此下策。丰悼王本就是已死之人.....小圭......如果因为他掣肘而导致计划失败,这代价不会太大了吗?”
“只有子丹(曹真字),才能与司马懿抗衡。”夏侯霸淡淡道。
“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如果你们想要的话!”霏霏的攻势渐渐失去章法,沦为搏命的格杀。“子修会拒绝你们吗!”
“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清楚啊。”夏侯霸淡淡道,“不管丰悼王的态度如何,以他的身份,他必须死!”夏侯霸拔出了沉虹斩!
轰轰隆隆......
整个地下陵墓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众人仓促稳住身形,只见整个祭坛都充斥着可怖的笑声。
曹.....曹昂?
紫气缠绕着曹昂的身躯。
紧握青锋剑的双手也不再淌血。
满是血污的面庞和蓬乱的头发中,是曹昂不再温柔的目光。
“这....这怎么可能!”
青锋剑被曹昂硬生生所捏碎,霎时间,青色的星辉漫天飞舞。
曹昂不再去看芸芷的表情,他望向制住霏霏于圭的夏侯霸和嵇康。
“放了他们俩。”
夏侯霸没有答话,一阵烟尘闪过,夏侯霸已经冲着曹昂斩了下去。
一斩斩空。
可是曹昂依然站在那里。
“骑督大人。罢手吧。”远处传来了嵇康的声音。“叔夜已经知道封印的力量是什么了。”
夏侯霸的神情并没有大改,但已显出一丝失态。
曹昂取出了石台上的竹简,将其摊开,除开卷首的三个字以外,并无他物。
而这三个字正是:“诡剑道”。
诡剑道,太祖武皇帝曹操赖以成名的绝技,集数十年用兵用人及为人处世感悟而创。
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所以,太祖他......把所有人都欺骗了一次吗.....”
“封印的力量,就在破碎的石板里。暗格里的夹层,不过是一场虚实相生的诡谋而已。”曹昂笑着说。
那是,
霏霏从来没有见过的,
令人惊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