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四十四章 离开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大约一周未见到慕辰了,先前与我置气的时候,多是他先低头求我原谅,日子久了,他脾气亦是越养越大,一周不见我他仍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就跟我僵持等着我先跟他低头。若是放在从前,我定跟他僵下去不可,可如今羲禾的事十万火急,再容不得我耍小性儿,看样子这回非得我上门先跟他求和不可。

  走进雍华宫,却未在大殿上寻到他的人,正自疑惑之际,听得偏殿传出说话的声音,我忙携琉璃走近,慕辰跟长暨主仆俩端坐桌前,竟是在下棋。

  “十七星十四,”慕辰白子落下,嘴角扯出个微笑来:“长暨,手底下可要再快些,朕可等不及你。”

  长暨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皇上棋艺高超,怎是奴才比得了的……”

  慕辰嗤了声道:“别的朕不敢说,你的棋艺朕还是颇为欣赏的,莫要妄自菲薄。”

  长暨微扯嘴角,落了一子:“三才三。”

  “这回可是下狠手了,可这攻紧宜宽,攻宽宜紧的道理怎地还不明白?”慕辰一子敲定,“十八松十六,今儿可又是你输了。”

  长暨挠挠头道:“奴才连输了这么些天,可是一点儿自信都没了。”

  慕辰大笑道:“朕说你有你就得有,且陪朕再战一局,朕饶你先手。”

  长暨无奈,只得点头相应,我在一旁看着,暗忖这一局棋又不知要下到何时,只得冲上前去打断了他们说话。长暨眼见我进来,忙要起身行礼,慕辰却一手将他按下:“哪那么多麻烦,朕方才说饶你先手,这便开始罢。”

  长暨一脸窘意地看着我,见我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才颤颤巍巍地落子。我上前道:“我有事跟你说。”

  慕辰抬头望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复又垂首落子道:“待朕下完这盘棋再说。”

  我看着他一副伪装出来的无所谓的表情,心里那股气怎生都压抑不住,我一扬手,便将他的棋盘掀翻在地,棋子颗颗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长暨吓得忙不迭起身跪倒在地,一颗一颗地捡着那些棋子,身后的琉璃也吓得魂不附体,急忙也跟着长暨收拾起来。慕辰抬眼看我,眼中有着些许怒意,我倔强地对上他的眼神,双手紧捏成拳。

  半晌才听得慕辰开口,声音沉沉:“除了颐妃,都给朕滚出去。”

  长暨和琉璃忙起身道了告退,将偏殿的门轻轻掩上。慕辰站起身来,步步朝我逼近,我一步步地后退,身子紧贴到墙上。

  他的脸慢慢贴近:“整整七日,你都不来见朕,你……”他后半截的话硬生生梗在喉咙,半晌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背过身去,声音变得淡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我凝视着他的后背,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想了他七日,念了他七日,每夜不得安眠,以为他会如以往吵架时候一般跟我低个头,那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可他却迟迟不来示好,端着他皇帝的架子不放,仿佛又回到之前我初初面对他那时他桀骜而阴霾的模样。难道澜苍对他的影响就如此之深吗?

  “我们在这儿待得够久的了,是不是也该启程回去了呢?”我低低开口,暗忖着先别将羲禾的事搬出来,如今我们之间的矛盾尚未解决,若让他得知我跟容玥接触,他又不知会发多大的脾气。

  “这么想回去?是记挂着宫里的谁?”他背转过来,面带挑衅地看着我:“你记挂的不是已经跟来了么?”

  我顿时怒意大生:“慕辰你有完没完啊!总揪着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不放有意思吗?”从袖中掏出容玥的字条一把掷到他脚边:“自己看看!你看我是记挂着谁!我替谁操这份闲心!”

  他默默将字条拾起,读了又读,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谁让你操心的,不是说了这些事你别管吗?”

  我怒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能不管吗?羲禾是你唯一的子嗣,就跟我的女儿一样,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你不心疼我也会替你遗憾。如今连黎渊都束手无策,羲禾命在旦夕,你还不赶紧回宫瞧瞧她,万一有个好歹……”

  他面色由紧变缓,眼神变得越发柔和,上前一步,轻轻环抱住我,伸出手指堵住我的嘴:“没有什么好歹……对不起君倾……都是朕不好,朕跟你置气,是朕小心眼,你……”

  他话语一顿,眼帘低垂,有些不敢直视我,我伸手抚着他的鬓角:“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你总让我相信你,可你也该相信我是不是?你跟澜苍于政事上如何我管不着,只是于这私人恩怨上,万勿再牵扯上我好吗?我不想因为我而让你失去了一个政事上的助力,同样的,我也不想失去一个懂我的哥哥。澜苍于你更有大用,这些无需多说你定是清楚,所以……”

  他点点头,道:“朕明白,是朕不好。”

  我微笑道:“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找他的麻烦,好好用他,他定也会忠心回报于你。”

  他眉峰一挑:“朕可不是找他的麻烦,是他这个做臣子的总不安分。”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提他了,是时候吩咐下去,准备启程回宫了。”

  他面色一黯:“我们在这儿才待了不过两月……待得回了宫去,又要见一堆不想见的人,朕实在……”

  我轻轻拥住他:“至少还有我陪着你啊。”

  他低低“嗯”了一声,反手将我抱紧,在我耳边轻轻叹息:“君倾……你可知这几日不见,朕有多想你……”

  我佯怒将他推开:“谁叫你要跟我乱置气。”

  他嬉笑着把话头转开:“你便不想朕么?”

  我扭头不去瞧他:“想你作甚?我每日画画练字,跟琉璃学学刺绣,跟罗衣跳舞唱歌,哪有工夫想你。”

  他将我的身子扳过:“朕才不信。你每日辗转至深夜,以为朕不知么?”

  我惊异抬眼瞧他,他微微一笑道:“瞧你眼中的血丝便知道了啊。”

  我撇撇嘴哼了一声,他将我拥入怀中道:“朕就知道,你定是念着朕的。”

  我靠在他怀里,心里有些酸涩,他总是这么有信心,不像我总是在担心他身边有这样那样的女人。这也许就是身处古代的悲哀,这样一夫多妻的模式注定对女人是充满着不公平的罢。更为不公平的是,我还要装作心甘情愿地将他推到别的女人怀里,为了他的王朝,为了他的千秋万代。

  他见我半晌不答话,轻轻唤我:“君倾?”

  我轻叹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此番回宫以后,只怕念你的时间要更长了呢……”

  他疑惑道:“这话何解?”

  我贴着慕辰的侧脸,那样熟悉的温度让我的心稍稍有了些暖意,我顿了顿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为了你的子嗣问题,你要更加努力才行,还有那些后宫里的女人……也不能让她们永远见不到丈夫不是?”

  他猛地推开我,声音蓦地提高:“不……朕不要!”

  我抚上他的面庞:“听话好么?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番话的呢……你早些完成任务,我们也能早些过上真正属于我们两人的日子啊……”那个“任务”一词甫一出口,我便没来由地心上一痛,想着把他就这样推给别的女人,想着他在别人的床上与她们缠绵交颈,我又是嫉妒又是心酸。

  “朕只想跟你……只有你……”他语声喃喃,手掌覆上我的手背。

  我无奈摇头:“只恨我肚子不争气,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也未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你要怪便怪我……”

  他猛烈地摇头:“这怎能怪你……也是朕太过粗心,未曾找太医替你瞧上一瞧,这次回去便让黎渊来看看,朕只想跟你生属于你跟朕的孩子,那才是朕的亲子……”

  我轻叹一声道:“总是这般固执,羲禾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了么?她如今病入膏肓,若是真去了,你就不会心痛么?别说傻话了,这个事儿你一定要听我的,也算是为我着想,给我在后宫里少树些敌好不好?”

  他沉默良久,方轻轻点了点头。我靠在他怀里,强忍着泪水,默默闭上了眼。

  宫人们忙来忙去地准备着回程的车马和东西,我站在绯烟殿里,望着窗外快要凋零的梅花。跟慕辰在行宫待了许久,有开心也有伤痛,行将结束的时刻,却令我越发不舍起来。

  “娘娘,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车驾在东门口等着,咱们这便出发吗?”琉璃上前问道,我并未转身,叹了口气道:“琉璃,我这样把他推给了别的女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琉璃不解道:“娘娘不是早就下定了决心,怎地仍有此一问?”

  我低声道:“听闻这绯烟殿是先皇特特为了洛妃而建的,先皇独宠洛妃世人皆知,自她逝世便鲜少再召幸其他妃子。这般痴心,哪个女子不曾向往得到,就算是如洛妃般早早去了,也是值当的罢。慕辰此次回去,我只怕他……”

  琉璃摇摇头:“人都不在了,还要心作甚?更何况皇上的心只在娘娘身上,不会因为召幸了别的妃子便将娘娘抛诸脑后的。”

  我转过身,抱住了她:“琉璃,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害怕。我隐隐觉得我就要失去他了,昨儿做梦,都梦见他离我越来越远,我想抓住他却怎么都抓不住……”

  她轻拍我的后背柔声道:“娘娘莫要担心,胡思乱想只是徒然伤神,要给自己些信心,给皇上些信心啊。”

  我抬起头,对上她温柔的眼神,朝她微微点头,她笑得灿烂,拉过我的手走出院子。我顺手折了枝梅握在手里,跟着琉璃的步子朝东门口而去。

  慕辰已是在车上等着了,罗衣扶我上了车驾,坐在慕辰身侧,他歪着头盯着我手中的梅枝,一本正经地道:“真是人比花娇。”

  我被他佯作正经的模样逗得直乐,拿着梅枝去扫他的额头,他堪堪避过,一手从我腰际伸过,将我拉到他怀里。我惊呼一声,却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住了双唇,我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他却吻得越发用力,好容易他松了口,只见他微一挑眉压低声音道:“再乱动乱叫,车驾都要塌了,让别人瞧了去可怎生是好……”

  我撅嘴不去理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枝梅,只见他的脸却贴得更近:“这就要回去了,还不让朕好好亲近亲近么?”

  我心中微微抽痛了一下,不由垂下眼帘,他眼中亦是闪过一丝难过,转而却又换上了戏谑的神色,唇角努力扯出一丝笑容来,轻轻啄了啄我的脸:“朕会尽快处理好一切事情,羲禾的事,容嫔的事,还有后宫那些女人……不会要你等太久。”

  我低声相应,抚上他的额角,道:“等你把一切都料理妥当了,我们还过来这边,过没有人打扰的日子,好不好?”

  他眼角泛出笑意,并未答我,双唇凑近我耳畔摩挲着,痒得我直缩脖子:“那时候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了……还有你跟朕的皇子和公主,我们带着他们去凌霄阁看烟火,去河畔放河灯,去街市上买好吃的糖葫芦和桂花糕……啊对了,还有那特别能说会道的小贩,让他告诉他们,他们的娘亲是天下最美最幸福的女人……”

  不知为何,原本该听着高兴的字句,我却听得流下泪来。慕辰和琉璃都说我最近特别爱哭,许是因为要将慕辰生生推将出去的这个坎儿仍是过不去,现在听得这样温暖而幸福的期许和言语,都忍不住要落泪,我渴望过这样的生活,只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实现这遥不可及的梦想,我更害怕的是,连如今这一点点幸福都随时可能失去。

  “不许再掉泪了,朕许给你的,定会兑现。”他带着王者霸气的口吻半是命令,半是恳求地言道,我堪堪收住了泪水,他凑了上来,吻上我的眼睛,“你可以有哭的权利,但朕要你今后只为幸福的事落泪,朕要你的泪水是甜的而不是涩的。”

  未等我应他,他的吻已如暴雨般落下,我浑身再也无一丝力气,手中的梅枝被我揉得皱皱,无声跌落在座下。

  “君倾,唱首歌给朕听罢。”他斜靠在车厢一角,微闭了眼,我倚着他的肩,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颈项,一遍又一遍。

  “梦华的调调我可一句都不会……”我低声道,手指划过他的唇边,他捉住我的手细细吻着,半晌道:“忘了不会也无甚关系,便唱你会的曲儿就是。”

  我细细思索,蓦地想起那首《但愿人长久》,便清了清嗓,低声唱了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唱罢,他竟听得入神,久久没有出声,半晌方听得他道:“甚是好听,词写得好,曲亦是绝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多么绮丽的愿望,是你的愿望吗?”

  我得意地朝他撇撇嘴,他看着我的眼神越发明亮:“你这小丫头还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你总能带给朕新奇,越了解你越难以罢手……”

  我轻哼一声:“那你就多花花时间来了解了解啊……”

  他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子:“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愁看不透你。”

  我倚在他怀里道:“但愿我们真能长久,不用相隔千里仍能一处婵娟。”

  他搂住我,语声坚定:“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