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四十三章 知心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女人的第六感着实准得可怕,澜苍虽救了驾立了功,慕辰却未给下任何奖赏。他派人暗暗调查那为首戴面具的黑衣人的身份,却无功而返,我问了几次,他只说没有头绪,便再未提过。可是我看他的眼睛里,分明有着几许恨意,像是知晓始作俑者一般。

  关于救驾一事的结果,澜苍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堪堪受了这个憋,我看在眼里,除了替他不值,亦是对慕辰满心的怨怪。我曾向慕辰言明澜苍的用意,他却只是紧锁眉头闭口不提,我逼得急了,他才挤出句话来:“他赶得这般凑巧,谁知是不是一直在后面跟着……连朕都敢窥视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这次念在他救驾有功,朕便不跟他计较许多,他若仍不晓得收敛,莫怪朕不给他这个情面。”我大骂他不知好歹,他没跟我红脸,却也满脸愠色,好几天没跟我说话。我隐约感觉得出来,他不仅生着这莫须有的气,关于澜苍先救我而不顾君臣之义这回事,他亦是在心里结了个疙瘩。

  我们二人又陷入了赌气之中,他闷头在雍华宫里批着奏章,我偶尔作画练字,却总是画完就自行收起或是撕毁烧掉,罗衣想要偷走也没有了机会。我不想让慕辰看到关于我的所有,也不想看见关于他的物事。几日来日子过得平淡,却也闲得发慌。

  澜苍来看过我几回,我向他询问那个黑衣人的事,问他是否是那个幽于宫禁里的瑾王慕颜所为,他仍是摇头说不可能,没听闻他身边有这号人物。我却心存疑惑,类似的刺杀事件出现了不止一回,唯一能威胁到慕辰的人似乎只有那个被慕辰幽禁起来的王爷,澜苍又跟我信誓旦旦说绝不是他指使,这让我对这个王爷好奇更盛。

  “也许只是个意外,民间总有些人不安分,总想制造些祸端出来。”澜苍端起我斟好的茶,抿了一口。

  我只是摇头:“你也相信是意外么?那黑衣人明显是有备而来,招招下了狠手,不像是为了钱一类而杀人的。慕辰身处高位,朝中多少人觊觎着,除了那个瑾王,或许还有些心怀不轨的臣子意图弑君也说不定。朝堂本就已是宁太后的天下,若再有些不安分的臣工,慕辰的位子怎生坐得安稳呢。”

  澜苍不说话,放下茶杯轻轻一笑:“可是替他担心?那你确是小瞧了皇上。”

  我不解看他,他续道:“朝政大权确是在太后和宁家手中没错,但你又怎知皇上未在暗中培植着自己的势力?放眼望去如今的局势,如你这般不谙朝政之人所见定是宁、澜两家二分权柄,宁家似乎还占着多些。可政局就如一潭浊水,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涌动却不是所有人都瞧得见的。太后多年来妄图将皇上架空而使宁家独大,可皇上又怎是个任由她摆布的人偶?他一方面反向利用太后背后的宁家势力,坐稳了皇上的位置,让瑾王一流的皇储断了念想,另一方面又反将了太后一军,他娶了你,不仅仅是出于爱你的一颗心,亦是借此与澜家攀上了关系,再加上他这些年来在朝中明里暗里的部署,一来二去,早已是形成了自己的势力网络。如今他羽翼渐丰,意图脱离太后控制的念头越发明显。来到行宫也有些日子了,太后差人送来的折子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奏报,重要的军情和钱粮一类还不是被太后先斩后奏了,可纵是如此,你见皇上为此很是忧心吗?若是这些重要的奏折批示的不合他意,他还会这般淡然么?”

  我被澜苍的一席话震慑得哑口无言。我以为这么久了,我总有些了解他的,不说所有,起码应是有一些的。一直以来我还以为他处境艰难,只恨自己一介女子,帮不上他什么忙,原来他竟是个这般有想法的人,倒真是我小觑了他。

  澜苍见我面色变了又变,碰了碰我的胳膊:“很惊讶么?”

  我朝他眨了眨眼,默默点点头,他咧开嘴角笑道:“让你惊讶的还有更多。前些日子皇上叫我去雍华宫议事,你可晓得所为何事?”

  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端起茶杯来细细一抿,道:“炎刹又在我边境蠢蠢欲动,炎刹的王向来不是好惹的主儿,据探子回报,他向边境增兵十万,又派了他们最骁勇的人称”断魂“的炎麒将军奔赴前线,意图分明是欲再次挥军南下,直指我梦华京畿。你可曾想,这般重要的军情竟被太后封锁,一道指令下去,便先遣了宁烈将军去了边境,皇上得知的时候,懿旨刚刚颁下没两日,皇上一道圣谕便顶了回去,将爹一道派去了前线。”

  我有些困惑:“为何要派爹去?”

  “记不记得早先你为了我跟皇上顶撞,那一次我带军与炎刹正面交战,使的便是我研究了许久的天绝阵,之前已是用过几次,收效甚好,敌军每每望风而逃,可独独那次却莫名其妙地败了。我这天绝阵有七七四十九种变化,临敌本是能层出不穷地使将出来,可那一役却奇怪得紧,几十种变化都用了,炎刹军却应对地不慌不忙,最后仍有余力反扑,真真令我料想不到。我怀疑军中出了敌军的细作,而那个人很可能便是宁烈将军。皇上那日虽将我驳斥了去,心里亦是生了疑窦,此番再战便将爹先遣了去,一来爹是老将,威望和经验自不必说,炎刹闻风自会收敛些,二来……”

  “二来亦是去监督宁烈,行制衡之功。”

  他宠溺地摸摸我的头:“便是这样。”

  我笑着朝他挤挤眼睛,他微微一笑道:“现在你可知晓了,皇上可不如你想得那般任由人摆布。他心里一直都有谱,也一直都知晓该如何去做。这回行刺之事虽不明始作俑者,但亦是让他看清,还有人想要他的命要你的命,他做得还远远不够。如果……”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语气也有些硬:“如果因为他,再发生些威胁到你安全的事情,君倾,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我心下一惊,猛得抬头,却对上澜苍坚毅的眼神,顿时有些哑然:“不……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慕辰会好好保护我的……就算发生了,我也不想离开他,你……你也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话音未落,我竟有些后悔说出这番话来。我这样子说,是不是太过自私?不过是利用了他对我一如既往的关心,却丝毫未顾及他的感受。我低下头来不敢看他,一句“对不起”正要出口,却听得他沉闷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那是自然。”

  天色暗了下来,澜苍不便在我这儿多做停留,我亦不愿让他再次被慕辰数落,便特特唤了琉璃来送送他。看着小妮子跟在澜苍身后娇怯的模样,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之感。只希望琉璃能抓住机会,让澜苍看到她不一样的一面,也好让他早日得到真正的幸福。

  前些天我让琉璃替我在绢帕上绣些好看的花样,她不知我喜欢怎样的款式,便让我画将下来拿给她看,趁着这空当,我回房顺手在纸上画了几个花样,可描来描去,都是慕辰教我的那些个样子的花花草草,想起他跟我吵架的混账模样,我气得将那些个花样儿揉作一团,一个个朝门口丢去。正巧罗衣端着个碗走了进来,我一个没留神,将纸团砸在了她身上,她双手一颤,险些将碗摔在地上。

  她惊呼一声,堪堪站稳了身子,我急忙从桌后绕了出来,道:“没事罢?”

  她定了定神,摇摇头:“娘娘挂心了,奴婢没事。”她将那碗端到我面前道:“娘娘这几晚总不得好眠,奴婢也懂得些药理,特特做了安神汤来,娘娘若不嫌弃便用一些,用了也好睡觉。”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来道:“多谢你有心了。”仰头将那碗汤一饮而尽,这汤喝着倒不似之前在宫里喝的那般甘甜,后味倒带着丝丝苦意,我心想许是宫中往汤药里面掺的有蜜,罗衣不知晓,也就没多问她。

  她抿嘴淡淡道:“替主子操心是奴婢的本分,娘娘这么说可是折煞奴婢了。”知晓她素来这般谦恭地过分,我也就不跟她计较,朝外头张望了半天,问道:“琉璃还未回来?”

  她点了点头,看我有些担忧的样子,她安抚道:“不如奴婢出去找找?”

  我想了又想道:“不必。我在这儿等,你先去休息罢。”

  她并未拂了我的意,道了声告退便出了门去。我猜度澜苍和琉璃定是发生了些什么,她跟澜苍在一起定是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迟迟未归,那便多半会有好事发生。

  未几便听得门外脚步声匆匆传来,琉璃快步走近,脸上明显带着喜色。我迎上去道:“可有进展?”

  她只是颔首不言,我捅了捅她,她方才开口:“娘娘你猜,我跟将军方才遇上谁了?”

  我思索再三,这行宫里我们熟识的人不外乎就是慕辰、澜苍、罗衣、长暨一流,她与澜苍同行,罗衣又陪在我身边,那只有可能是慕辰了。

  “可是皇上?”我绕回桌边靠着椅背坐下,方才安神汤的效用似是发作,弄得我头有些晕晕的。

  只听琉璃“嗯”了一声道:“皇上刚用了晚膳出来走走消消食,未想跟我们碰上了。见我们从绯烟殿的方向过来,皇上脸色便有些难看,将军他……”

  “他怎么了?”我抬眼看她,她表情有些羞怯,半晌方道:“我知道他……他是为了不给娘娘添麻烦,不让皇上和娘娘关系更僵,可是……他当下便拉住我的手跟皇上说,他是来寻我的,说我们……我知道他只是为了搪塞,但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我定定地看着她,那样的小儿女情态,像极了几年前还在现代的我。一丝丝爱情的欢愉便能让她快活万分,哪怕这些快乐的来源并不为她。我不知是该替她高兴还是伤悲,事实如何她亦是清楚的,却甘愿沉溺于这些虚假的感觉中。有的时候自欺欺人未尝不快活,毕竟现实太残酷,不如做梦来得舒坦,至少有梦做总比没了梦要强一些。

  我牵过她的手:“不管真的假的,这也算是个好兆头,以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他会真正发现你的好,会真心实意地心疼你……”

  她却摇摇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真的,我知足了……我不要那么多,能够像现在这样我就很高兴很高兴了……”

  我心疼地看着她放着光的面庞,刹那间她的影像似是与少年时的我相重叠,一个没忍住,竟是掉下泪来。

  她见我莫名流泪,慌手慌脚地替我拭着:“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惹您生气了?”

  我摇头道:“不不……我只是有些感慨……”拭去眼角的泪,朝她微笑道:“如你这般美好的女子,上天定不会薄待了你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忽得想起了什么,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来:“对了,方才送走将军,容玥差人又送来了羲禾公主的病况,娘娘过目。”

  我接过字条道:“没被慕辰瞧见罢?”

  她摇头:“皇上听将军那般言道,再未说什么便回雍华宫了,肯定没瞧见。”

  我展开一阅,不由眉头紧锁:“黎渊竟也无法么?”字条寥寥数语,却字字令人揪心。我素知黎渊医术高超,却不曾想羲禾竟病得这么严重,黎渊都控制不住病情。容玥求慕辰回宫的愿望越发强烈,估摸着便是怕他见不到女儿最后一面了罢。

  琉璃粗粗扫了一眼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扶着额,强忍着脑中昏沉,将字条递将给她:“今儿天色已晚,我也乏了,明儿一早,你拿着这字条随我去见慕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