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19章 真相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罗衣见我面色不善,身形一晃便要跪下,我开口叫住了她,她堪堪稳住了身子,更是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慕辰见状,朝我疑惑地看过来:“君倾,你此话何意?”

  我并未正面回答,只是一笑道:“皇上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臣妾说与皇上的那番话?”

  他思索半晌,似是突然醒悟过来:“难道?”

  我摇摇头:“臣妾与皇上言道,要抓住那始作俑者,现下才正是时候。琉璃,替我去请黎太医来。”

  琉璃领命而去,一干人僵持了许久,约摸半盏茶时间,琉璃领着黎渊已然出现在殿前。黎渊急急上前行礼,慕辰扬了扬手:“爱卿免礼,快看看芸贵人到底如何。”

  黎渊正要蹲下身子,我却伸手拦住了他,抬眼看向慕辰:“皇上,臣妾请黎太医来并非是来诊治,而是让他做个见证。”

  慕辰皱眉道:“什么见证?”

  我偏着头与他对视:“看看臣妾所言是否应验。”

  话音刚落,我朝琉璃扬手示意,她端着一碗汤药走上前来。祺芸已然不能动弹,只见一双浑圆的眼睛不停打转,露出焦急不安的神色来。我示意洛琬将祺芸扶起,捏开她的口唇,将汤药一股脑全灌了进去,她口中发出呜咽之声,却无法拒绝,静待片刻,只见她手指动了动,身子在洛琬怀中微微翻腾着。

  “这……”慕辰眼中满是惊异,向前探头查看道:“君倾,你给她喂的是何种汤药?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黎渊一眼,一字一句将他之前所写的药方背了出来,复又续道:“芸贵人乃是受了泽泻与鸢尾香相互作用之毒,从而产生了不轻的身体麻痹和头脑晕眩。上回我已与皇上言道我已知晓先前危害我身体的凶手为何人,暂不言明的原因便是要揪出幕后主使。黎大人为我诊过脉,断定问题出现在我之前一直服用的安神汤上,所以在宫宴之前,我曾命琉璃和罗衣以送安神汤的名义给各宫送去了这两物相互作用的解药,为的除却试探诸人,便是在今日让凶手在皇上面前现形。那主使必然知道昔日我所服用安神汤里所掺药物极为寒凉,女人哪怕只沾一些都是伤害,我再以安神汤名义送出的任何东西,她只会心觉可怖而不敢服用,臣妾便是利用了做贼心虚这一心理,预先送出解药,心里无鬼之人必然会坦然服下,而那未服解药之人,于今日宫宴之中先是闻了鸢尾香的味道,复又饮下那茯苓泽泻粥,自然会出现这般症状。黎大人,我所言可对?”

  黎渊点了点头道:“娘娘所言确是不虚。鸢尾香气遇着泽泻一药自是会如芸贵人现下一般形状,可预先服下解药之人则不会如此。”

  慕辰脸色立马变得极为难看,死死盯着仍旧瘫软在洛琬怀中的祺芸,似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来人,将这贱妇给朕关入承泰宫,永世不得再出!”

  众人均是一凛——承泰宫是冷宫,慕辰未将其赐死,已是念在祺芸父兄的面上,不欲与宁家势力更快撕破脸,可祺芸不过只是太后与宁熙在宫中的一颗小小棋子,这一入冷宫只怕再无出头之日,又怎会如宁熙一般轻而易举地逃过劫难,如今又坐上贵妃之位?

  我清楚地知道,祺芸的落马亦不过只是此次筹谋的一个小小的胜利,真正的主使只怕仍是以宁熙为首的宁党众人,水月当日所见罗衣与红鸢交头接耳便是最好的证据。只是这宁熙竟无惧我送汤药的试探,二话未说便将汤药灌嗓而过,可见心计胆识着实也增长了不少,往后的日子我更是要小心为上。

  祺芸脸色一木变得惨白,听得慕辰所言,原本靠在洛琬身上的身体直直滑坐到地上,几个宫人上来拉扯着她的胳膊,便要将其拖走,她才反应过来,高声哭嚎着挣脱了宫人们的束缚,直扑到慕辰脚下:“皇上饶命,饶命啊!臣妾是无辜的,这事不是臣妾谋划的,药也不是臣妾下的,您不要将臣妾扔到冷宫里去啊!”

  慕辰冷哼一声,一脚将祺芸踢开,祺芸吃痛打了个滚,捂着胸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打在地上。宫人们又要上前拽她,她挣扎一番,大声朝不远处的宁熙叫道:“熙姐姐!贵妃娘娘!你怎么能不帮芸儿?芸儿为你出了那么多主意,你……”

  语声未毕,便又是一声呼痛,我仔细瞧去,那推搡的宫人间竟有太后身边的夏阳和冬雪。不愧是太后身边的厉害角色,为了不让这枚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棋子坏事,连一点人情也不讲了。

  慕辰抬眼懒懒地朝宁熙那边瞟去,宁熙却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偏了头朝相反方向看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来。祺芸眼见呼救无果,跋扈本性毕露,破口大骂起来:“宁熙你忒也不要脸了些!你做了些什么旁人看不见,老天也都看在眼里,我祺芸死便死了,便是横死在冷宫里,化做厉鬼也放不过你!还有君倾你,抢了皇上不算,现下连我的命也要拿去么!我对天赌咒,有朝一日你会遭报应的!”

  慕辰眼中立刻蒙上一层阴狠之色,上前大跨一步,扬起手来,使劲朝祺芸脸上呼去。祺芸的脸立刻肿了半边,满含泪水的眼里混着委屈和不甘,恨恨地盯着我,似是要用眼神杀死我一般。

  “朕已是顾念你的亲族,留了你一条命,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慕辰并不瞧她,只是冷冷出声:“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将人给朕拖下去!”

  祺芸叫嚷着“饶命”和“放开我”的声音渐渐远去,慕辰行至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这下总算为你报了仇。”

  我与他对视,摇了摇头道:“那实施之人并未伏法,怎算报仇?”

  他有些不明,我眼神朝人群中瞟去,罗衣果真站在其中,旁边便是琉璃,显是这丫头为了替我看住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慕辰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面色更是复杂:“朕忆起方才你与罗衣说她害人不浅,又是何意?”

  “这便要问黎太医了。”我递给黎渊一个眼神,他急忙上前一步恭谨答道:“颐妃娘娘之前一段日子所服下的安神汤均经由罗衣姑娘之手,且据娘娘所言,乃是罗衣姑娘自告奋勇为娘娘每日熬制。罗衣姑娘自言略懂药理,配些寒凉的药材自不在话下,娘娘本就体寒,服了这掺了性凉之药的汤药,身体又怎能好得起来?

  ”娘娘怀疑罗衣姑娘确有道理,只是老臣仍有一事不明,太医院取用药材通常需要太医亲开药方,凭药方领取定量之药,罗衣姑娘若是要在汤药中动手脚,那药材又从何来?若不是太医院内出了奸人,便是有人妙手空空前来偷药,与罗衣姑娘里应外合。

  “承蒙皇上信赖,太医院如今是由老臣主事,上至各太医,下至药童杂役,无不是老臣亲自甄选,人品绝对信得过,恕老臣直言,恐怕这帮凶不在我太医院,而是另有其人,且很可能是颐妃娘娘宫里之人。自从上次娘娘失了老臣为她开的药方以来,娘娘便有所怀疑,眼下娘娘可有计量,便一起与皇上言明便了。”

  慕辰似是仍未从黎渊这一番话中抽离出来,神情仍是凝重,眼里却有些放空。我轻咳两声道:“计量自是有的,不过本宫更想听听罗衣自己如何言说。”

  慕辰回过神来先是看看我,复又将眼光停留在罗衣身上。罗衣娇小的身躯在众人的注视中越发显得柔弱,她仍旧如同以往般垂着头,但双手紧紧交握,怎生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躁动。

  “你便不为自己辩解两句么?当日你与我说送来汤药是皇上的意思,如今你又作何解释?皇上断不可能下如此旨意,那一切便是你在欺瞒,事实是否都如同黎大人所说,还不从实招来!”

  我见罗衣半晌不开口,只得出声激她,慕辰虽握着我的手,可眼神却在我和罗衣身上来回转换,自从听完黎渊所言之后便沉默不语,我亦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错。”罗衣蓦地举首开腔,在场众人均是吓了一跳,她是慕辰特特拨给我的宫女,全宫上下尽皆知晓,竟也参与进祺芸谋害我之事里,想必事情绝不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慕辰亦是被这一声吸引,转过头来瞧她,眼光却也只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便又回避似的看着我,面色由难以置信莫名地急急转为一种安抚的模样。

  “谁给你准备的药材?那药方是谁偷走的?”我忙出声逼问,罗衣却再次垂下眼帘:“都是我一人所为。”

  一旁的琉璃突然出声斥道:“坏事已然败露你仍要说谎么?药方失窃那日娘娘尚未将你召回,黎太医也说了,太医院管理甚是严格,你一介弱质女流又怎有那本事一次又一次偷得药材而不为人知?皇上在此,事实到底如何还不从实招来?”我暗暗朝琉璃递过一个赞许的眼神,若那同伙真是在我宫中而不借此机会及早铲除绝对是后患无穷。

  沉默许久的慕辰蓦然开腔,眼神冷冷地看向罗衣:“还不讲实话,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罗衣震了一震,抬眼直愣愣地盯着慕辰,丝毫未曾避讳。慕辰便这样被她看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宁熙倒是不意出了声:“大胆,竟敢这样直视皇上!”

  罗衣唇角露出一丝说不上是何种意味的笑,有些像是自嘲,有带着些许绝望,对着慕辰直挺挺地跪下,语声恢复了平静:“是我央了小程子替我偷来药材和药方,他进宫前练过些功夫,身子比一般人轻快,他之前因盗取宫中财物险些被乱棍打死,是我跟管事太监说情他才得以留下条性命。他年岁不大,却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我见他正巧亦在颐妃娘娘宫中当差,也看中了他的身手,才让他为我办事。皇上娘娘要杀要剐我都认命,小程子不过十六岁,尚且单纯,就放他一条生路罢。”

  一切都如同我的猜想,果真是出了内鬼。小程子平素便不爱说话,我只道他喜静,不想他竟会些功夫,还瞒着我做了这么些事情。我对我宫里的人一律平等相待,好吃好喝好玩的都想着他们,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小程子竟这样背叛于我,实在令我寒心。

  “来人,”我淡淡出声:“将罗衣先押下去看管起来,再去将小程子找来,待事实确认再听候发落。”

  慕辰仍旧没有说话,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就照颐妃的意思办。”

  几名宫婢匆忙奔过来,将罗衣自地上拉起,她眼神木然,最后朝慕辰望了一眼,迈开步子顺着玉阶朝中庭走了下去。慕辰并未朝她看去,而是朝我这边转过脸来叹息一声道:“好好的一场寿辰庆贺却弄成这样……”

  我有些不知所措,方才那股硬气忽得被人抽干了一般消失一空:“为了揪出幕后主使,我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不是有意……”

  他无力地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来:“为你出了气,朕心里亦是快活的。我们这便回凤鸾宫罢,朕许久未能好好陪你了。”

  我点点头,他回首朝后面一众宫妃道:“众位爱妃这便散了罢。”

  女人们喧闹了一阵,还是三两携手行了礼而退,宁熙随侍太后立在最后。宁熙朝慕辰躬身见礼,我向太后微笑躬身,太后的眼中却蓦地射出一道光来,直直盯着我的眼眸足有三秒。

  “长了一岁,颐妃真真懂了许多,以前倒是哀家小瞧了你去。”她意味深长地出声,语气却无一丝波澜,我不知如何答她,只好维持着嘴角行将要僵掉的笑容:“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太后呵呵笑了两声,宁熙亦是瞥来一个敌意的眼神,我故意不瞧她,偏过头来正巧对上慕辰看我的目光。宁熙方才被祺芸一阵痛骂,差点坏了大事,这下又被慕辰看我的眼神气得半死,哼了一声拉着太后便急急走了。

  众人尽皆散去,我才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悬了好一阵子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慕辰低声一笑,松开了握着我掌心的手,却覆上我的腰:“朕累了。”

  我的脸不自觉地红了一红:“我们回家。”

  他初初听闻我说“回家”,先是一愣,转瞬间便畅快地长舒一口气:“嗯,回家……”

  慕辰为了给我准备这场宏大的寿宴,加之政务缠身,这些天已是累得有些恍惚了。回了凤鸾宫,我安顿他先行睡下,悄悄招来琉璃问道:“小程子呢,人可找到了?”

  琉璃只是摇头:“小洛子此前常与他一起,我问过小洛子,他说从娘娘赴宴离开之后,就未曾见过小程子了。”

  “传话下去,就算将整个皇宫翻个个儿,也要将他找出来,宫内寻不见,便去宫外找,我便不信找不着他。”我语声凿凿,琉璃神色也不禁跟着严肃起来。

  回房看着慕辰,许是因为太累,他挨了枕头便已沉沉睡去,睡梦中犹自皱着眉头,双唇一开一合,似是念念有词。我好奇地附耳贴近,听得的内容却让我身子不禁一颤:“君倾……你原谅朕,朕当年与罗衣不过只是……她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