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25章 探亲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见我脸色有些不对,兰芷尴尬地笑了笑,蓦地伸出手来拉过我的手掌,覆在她的肚子上:“娘娘你摸摸看,他又不安分地动了。”

  我能分明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皮肤之下颤动,好像一个巨大的花苞随时都有可能绽放开来一样。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有这样的一天,能像兰芷这般抚着这依附我而存在的生命在日光下这么幸福而满足地笑着。

  “这么好动,一定是个男孩儿。”

  兰芷倒不似一般女子听见男孩而觉得分外开心,只是一笑道:“男女都好,我只想他能平安长大,旁的便都不去求了。”

  我“嗯”了一声道:“不过皇上会希望这是个男孩儿,况且生下皇嗣,你后半辈子总是不用去愁的。”

  她神情一愣,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来喃喃道:“后半辈子?我还会有后半辈子么……”

  我只道她在说胡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胡说什么呢,你若诞下皇儿,还愁将来的日子么?”她紧抿着唇,似是有话要说,却还是缄默不语。

  我正要再行出言安抚,却忽听得天边一声闷雷响起,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可是要下雨了?”琉璃自言自语地朝亭外望去,语声方毕,雨点已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渐渐越来越大,亭外已挂起一张雨帘。

  琉璃有些慌:“咱们出门未带雨具,这可如何是好?”

  我拉她在一边坐下道:“夏日的雨总是来得迅猛,去得却也快。便在此稍坐片刻,不消一会儿也就停了。”

  一旁兰芷偏着头朝亭外瞧去,蕴华池本来平静的水面被雨点敲碎,腾出一片雾气,水花击得老高。“臣妾自从进了宫来,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雨……臣妾家乡总是落雨,却不似这么大,总是雾蒙蒙的,缠缠绵绵下个没完。在路上行上一会儿,衣裳也要沾个半湿……”

  我回眸瞧她,她似陷入了回忆中,完全未发觉我的目光。她好像很眷恋她的故乡,歌声和言语中无一不透露出向往自由的心意,可她又为何甘心入了宫,为自己套上一辈子的枷锁?这着实让我有些猜不透。

  “妹妹可是想家了?”

  兰芷蓦然回过神来,先是摇了摇头,复又猛然点头道:“我、我……纵是想有什么用,既然来了,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的神色明显透露着哀伤,甚至带着些许绝望的意味。蓦得忆起那日寿宴之上她对我说的那番贺词,那该不仅仅是她对我的祝愿,也是她欠自己的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罢。

  雨声渐小,天已有了放晴的意思。未及我再开口细加相询,亭外已然传来几个女声:“兰嫔娘娘……”

  兰芷扶着柱子堪堪站起眺望,低声道:“是春雨和秋霜来寻我了……今儿一早秋霜被太后叫回了朝仪宫,春雨替我在炉上看着安胎的药,我才趁机偷跑了出来,现下也是该回的时候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是宁太后身边的那二人。看那二人提着雨具朝亭子这边而来,裙角上沾着泥泞,神色间甚是清冷,却也掩饰不住那份焦急之态。

  二人见得兰芷,便欲上前将其带走,却未发现她身边还立着我。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虽有些疑惑,还是上前朝我见礼道:“奴婢见过颐妃娘娘。”

  我扬了扬手道:“免了。”

  二人起身,齐齐走到兰芷两侧,那春雨开口道:“主子怎地不说一声便出来了?”

  兰芷支吾了半天道:“我憋闷得紧,便出来散散心。”

  “主子有孕在身,怎能一人行动呢。这天说下雨便下了,若是主子脚下不注意,万一出了些什么事,让奴婢怎生向太后和皇上交代……”秋霜语声冷冷,全然未把兰芷当作主子一样,她本就个子高些,眼神斜斜睨下来,气势更是压过了本就柔弱的兰芷。

  兰芷如同被教训的小孩一般抚着肚子不敢吭一声,抬了抬眼,朝我瞥来一个求救似的目光。我扫了一眼这二人,冷笑一声,朝琉璃道:“这年头奴才比主子厉害的,你可见过么?”

  琉璃当即会意,接口答道:“今日方才得见。”

  我笑眼瞧着众人道:“谁说不是呢?就连本宫也是。”

  那春雨和秋霜利剑般的眼神朝我射将过来,满含愠怒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发作。我朝二人微微一笑道:“本宫深知二位由太后一手**,于伺候主子一道必是经验富足,这兰嫔妹妹身怀龙裔,心里本就忐忑,行动又受了限,难免有些不安憋闷。二位日后便多用用心,将妹妹伺候好了,妹妹开心顺利诞下龙儿,太后和皇上不都高兴得紧么。”

  那二人面面相觑,苦于嘴笨不知该如何接我的话,只得颔首道:“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我轻挑眉梢,朝兰芷挤了挤眼,她回给我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我朝春雨和秋霜道:“大雨方停,路上湿滑,你们还是在这亭内多耽片刻再走罢。本宫这便要回宫了……”

  琉璃搀着我从亭上而下,背后却听兰芷的声音响起:“娘娘……”

  我回头道:“可还有事?”

  兰芷咬了咬唇,半晌道:“若是娘娘不嫌弃臣妾,便常来臣妾宫里坐坐罢。臣妾长日无聊,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轻笑一声道:“这有何难……只是你需应了我个条件。”

  她眨着眼瞧我,我勾了勾唇角开口续道:“莫要在我面前自称臣妾了,我不是旁的那些主子娘娘,听得你们这般自称,总不免浑身不舒服。”

  兰芷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妹妹明白了。”

  一路踩着泥泞回得宫去,裙角已然沾了一圈泥水。进得内室换了套水红色薄纱裙,方推开门,只见镜花和小洛子急急跑进院子,尚未干透的地面溅起一个个水花,沾得他们衣角满是泥点:“娘娘、娘娘……”

  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我疑惑道:“有何事这么急?”

  小洛子本欲开口,被镜花狠狠拽了一把,抢口道:“娘娘,我听守东门的侍卫们说,楚王回来了!”

  我“咦”了一声,蓦然反应过来——澜风将军,我的义父,竟这么快便回京了。

  “方才雨下得好大,可将军带的人马在雨中仍是脚步不停,那阵势可是威武得紧。”小洛子炫耀似的跟我描述着,我睨了他一眼道:“可是你亲眼所见?你一个内监又不能随意出得宫门,又是怎么看见的……”

  他扁了扁嘴小声道:“我听东门的守卫换班时候在议论来着……”

  镜花哈哈笑了起来,朝小洛子做了个鬼脸,小洛子憋了一肚子气不能发作,全化作一声叹息:“我也好想去看看那些兵将列阵的模样……若是当年不进宫做内监,我也想入伍去当个威武的将军。”

  我一直记得澜苍信里的嘱托,让我定要好生照看澜家上下老小。我本就想借着以回娘家为理由出去散散心,恰又忆起我这义父年轻时候与慕颜的舅舅襄原是过了命的交情,心里本就放不下澜苍与我言说的襄原练兵意图救出慕颜造反之事,澜风既已回朝,我自是要趁此机会好生问问清楚的。

  “想家了?”慕辰搁下在奏折上批注着的笔抬眼望着我,我求恳的目光朝他不断闪烁着,他轻轻一笑,牵过我的手道:“可是朕一日见不到你,心里总惦记得慌。”

  我含羞别过脸去:“又油嘴滑舌了,后宫那么多女子要让你去惦记,我可不敢把你霸着不放。”

  他倒也没否认了去,挑了挑眉问道:“待多久?”

  我想了想道:“很久没见爹他老人家了,他又受了伤,身子也不如往昔,我想多尽些孝道,好生伺候他些日子……你看半个月如何?”

  他皱眉不语,我生怕他要出声拒绝,急忙续道:“半个月也没有多久,我很快便回来,你且放心。”

  他叹了口气:“只要你不在朕视线范围内,朕总是放不下心来的……”

  看我一脸委屈和不愿,他只得捏了捏我的手背叹息道:“真是拗不过你,朕允了便是。”

  我欢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道:“多谢你啦!”

  他无奈地环着我的腰道:“记得你答应朕的话,早去早回,照顾好自己。”

  当车驾自东宫门驶出,停在新修的楚王府前,我才有种真实的自由呼吸之感。有关宫墙外风景的记忆我只停留在去年慕辰携我去行宫避寒的那一路,如今那些喧闹的人群和集市再次映入眼帘,那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让我的心情也不由欢畅起来。

  “已到楚王府门前了,娘娘下车罢……”镜花替我撩起帘子,琉璃伸出胳膊扶我下来,府门之前已然站了好几排人,澜夫人立于正中,身侧那头发半白却站得笔挺的老者想来便是我的义父澜风了。他虽是因受伤而从前线而返,可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带了一辈子兵的人,且这一路上定也药石不断,将养地好了大半,精神并未因老病而变得萎靡,倒是比年纪相仿的老人们显得要利落许多。府中仆役丫头们排列整齐站在后方,见我下了车辇,齐齐朝我见礼道:“见过颐妃娘娘。”

  我看向众人忙道:“自家人不必多礼,都起罢。”

  澜夫人扶着澜风行至我身前,二老两眼矍矍,难掩见到我的激动神色,却仍恪守规矩,躬身便要行礼,我忙将二人扶起道:“爹娘这是作甚,没的折煞了女儿。”

  澜夫人的眼圈霎时便红了,激动的泪水在眼眶转来转去,倒是澜风见惯了大场面,正声道:“尊卑有序,礼数不可废……臣澜风见过颐妃娘娘。”

  澜夫人跟着他一起朝我下拜见礼,我急忙扶起他们道:“爹娘,快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何须如此?”

  他在澜夫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咳嗽了两声,面上依旧沉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叹道:“爹还记得上回见你还是爹亲自送你入宫的时候,这一转眼便两年了,倾儿也长大了……”

  “可不是么……”澜夫人接过话头道:“这孩子不再那么爱哭,心里可有主意,也能拿事儿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娘取笑我了……如今哥哥上了前线,特特嘱了我照顾好家里,爹这次回来又受了伤,若是不快些让自己坚强起来,又怎能好好保护你们?”

  澜风摆摆手道:“爹的伤倒无甚关系,倒是你要好好顾着身子,爹听说……”

  正自叙话间,琉璃自一旁走上前来道:“启禀娘娘,东西都已收拾妥当了。一路车马颠簸,娘娘不如先进府里歇歇,再与将军和夫人叙话不迟。”

  澜夫人急忙附和道:“对、对!在门口说话像什么样子,快快跟我进屋里来……”她转眼瞧着琉璃,想了想又道:“这姑娘好生面熟……可是倾儿上次牵来与我会过面的那位?”

  我道了声“是”,急忙将琉璃牵到二老面前,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急急躬身下拜道:“奴婢琉璃,见过将军和夫人。”

  澜夫人急忙伸手将她扶起,一抬眼看见了琉璃发际别着的那柄我转赠给她的簪子,眼里掠过一丝惊异,不过转瞬便即消失,与我相视两秒,带着一副明了的表情朝琉璃道:“不必多礼,到了府上便当在倾儿宫里一般就是。”

  澜风见我与澜夫人对琉璃不一般的态度,心里已然明白过来几分,当下却未问出口,只是转头吩咐后面立着的一众仆役和婢子:“大家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罢。”

  众人应下作鸟兽散,他温和地朝我道:“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没任何人动过,婢子们已是收拾地干干净净,先去歇一歇,待得晚饭时分爹再叫人唤你来吃。”

  我有些迟疑——我从未在这府上住过,又怎会知晓之前君倾的房间所在?当下只是唯唯应了,澜风看出了我脸色不对,疑惑开口问道:“倾儿?可是身体不舒服?”

  我干笑两声摇着头:“没、没有……”

  澜夫人毕竟心思细致,立即便明白过来,伸出手拍了拍澜风道:“老爷你又糊涂了,倾儿她、她不是……”

  澜风呵呵一笑道:“人老了记心便差得紧……倾儿既是不记得,那夫人你领她去便了,顺道在府里转转。”

  澜夫人笑着应下,牵过我的手道:“跟娘来。”

  楚王府虽经修缮,却也十分朴质,庭院也不甚大,除却主院正厅和两侧厢房,两边分列着东西小院,穿过后方花园的后院之外再无更多,因而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便也逛了个大概。澜夫人将我与琉璃、镜花带至西院道:“倾儿的房间便是最里面那间,余下的几间房二位姑娘就随意挑着住罢。”

  二人恭谨行礼道:“多谢夫人。”

  澜夫人摆摆手便要离去,我急忙叫住她:“娘……”

  她回转身子,看我似乎有话要说,温和地笑笑道:“看你一脸疲累的样子,还是快些歇下,晚膳好了娘来叫你,旁的话我们用完膳后再叙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