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殇 第26章 旧事
作者:风梦羽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晚膳虽不如在宫中那般精致,却甚是可口,澜夫人拼命往我碗里夹菜,弄得我着实有些坐立不安。言谈之间我能感觉得出来,澜家二老都是脾气甚好之人,澜夫人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澜风则粗犷豁达,正直而又有些偏执。澜苍的面貌与澜夫人甚是相似,而这性子多半便秉承了父亲。

  趁着婢子们收拾着残席,我朝二老道:“与爹娘好长时间未曾相见,倾儿有许多话想与爹娘言说。”

  澜夫人抚着我的手背笑道:“不如我们去老爷的书房,叫雩烟泡上壶好茶慢慢说。”

  澜风点头道:“这里留下来给丫头们收拾,咱们先过去就是。”

  澜家书房并不很大,壁上几柜藏书也都蒙了尘,显是主人不常翻看的缘故,不过武将世家能有这些书量已然是个奇迹。我环视一圈后便在澜夫人身侧找了个位置坐下,那名唤雩烟的婢子捧着壶茶为我们一一斟满,我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瞧其身量未足,不过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模样仍是怯生生的。

  我接过她递上来的茶盏微微一笑道:“谢谢。”

  雩烟有些惊诧,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小、小姐你……”

  澜夫人看她一眼,嗔道:“怎地这称呼还是改不了,叫娘娘……”

  雩烟紧张地抿着嘴唇,却毫不避讳地瞧着我:“娘娘……”

  我好奇地看着她:“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何以你这般盯着我看……”

  雩烟急忙摇头:“不、不是的……小姐、不,娘娘……娘娘怎么会跟我们这些奴婢说谢谢,奴婢、奴婢……”

  这个雩烟跟琉璃她们之前一样,显然对于人人平等的逻辑和行为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我只得叹了口气道:“你先下去罢,有空我再跟你好好解释。”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是”,急急走出去转身替我们掩上了门。我抿了口茶朝澜家二老看去,二人亦是带着些不明就里的表情,与我目光相接,也勾着唇角干干笑着。

  “倾儿你可还记得雩烟?”澜夫人开口问道,我只能微微摇头轻声道:“女儿、女儿记不得……”

  澜夫人叹息一声道:“唉……这上天为何要让你受这般罪孽,要知道一个人的记忆是多么珍贵,怎能、怎能说没就没了啊……”

  我拉着她的手道:“娘莫要难过,至少女儿仍活着,还活得这么好,还能看见你和爹,不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么?”

  澜风接口道:“不想倾儿这一病之后,性子倒比以前豁达了许多,爹真真欢喜。”

  我微微一笑,转而朝澜夫人道:“娘跟我说说,那雩烟是谁?”

  澜夫人道:“她是你未出阁前近前伺候的丫头,待得你嫁进宫里后,娘便将她收罗到身边伺候了。”

  我点了点头道:“那女儿有什么忆不起来的事儿便也可以问她了。”

  澜夫人笑笑道:“不如你在府上的这些日子便让雩烟跟在你身边便了。”

  “那娘身边可不就没人伺候……”

  澜夫人轻笑一声,故意压低了声音道:“那琉璃姑娘……”

  我与她交换了个眼神,当即会意,赞道:“还是娘明白女儿心思……女儿待会儿便去跟她说。”

  澜夫人一脸温和道:“娘在府门前看见那姑娘发间插着那玉簪,便什么都明白了。且不谈这是你的意思,若是苍儿不愿,那簪子也不会出现在那姑娘鬓边不是?这也是个机会让娘好好跟这姑娘接触接触,以后……”

  “以后的日子,便也好相处许多不是?”我朝她挤挤眼睛,她被我逗得一乐,眼角笑得尽是褶皱。

  “你们母女俩亲密叙话,可让我这个老头子落了单。”澜风轻咳了两声道,我急忙辩白道:“女儿可不敢不理爹……这么长时间未见着爹,在宫里又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女儿有好多疑惑还要爹来解答呢。”

  许是年老的人心性儿都与孩子一般好哄,许是这父子相承的朴质性子,澜风被我一哄,眼里明显露出一种被需要的得意之感,他啜了口茶缓缓道:“倾儿有什么事儿尽管跟爹讲。”

  我思忖半晌道:“想必爹业已听闻祺家遭受重创,芸贵人被贬为庶人永禁冷宫的事情。祺家向来以宁家马首是瞻,宁家亦只把祺家作为棋子利用,宁家本就视我们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这么一来是收敛了一些,可女儿却难保他们下一步再有动作。依爹之见,女儿之后在宫中要如何行事才好?”

  澜风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愣了一愣方道:“想不到我们倾儿竟也开始对这些事儿上心了……”

  以前的那个君倾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除了舞弄墨吟唱风月,外间嘈杂与她压根扯不上关系,也用不着她来操心。现下她竟变得对这类斗争如此上心,再不敏感的爹也是不免要惊讶一番的。我朝澜风尴尬一笑,他惊异之色掩去,转而替上了赞许的眼神:“这样也好,我澜风的女儿总不能在宫里任人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向我发问道:“梦华世家众多,你可知道为何独独宁家声大势大?宁家既已如此,为何又紧咬着我澜家不放?”

  见我摇头,他又续道:“欲料后果必先知其前因,那些前尘往事也是时候跟你说说了。”

  原来先皇尚在之时,梦华众世家之中以澜家、宁家和襄家三足鼎立,最为兴盛。澜风时为定远将军,武功高强自不用说,替梦华征战四方立下诸多汗马功劳,为先皇所倚重。宁家姐姐宁若,即是当今宁太后,嫁入宫中做了先皇的皇后,弟弟宁烈为镇远将军,跟着澜风四处征讨,也是一员虎将。襄家却是全凭了妹妹襄沂,即是慕颜的母妃之故方才兴起,哥哥襄原受襄沂所荐,被先皇封为骁武将军,与宁烈一般也在澜风的队伍里效命。三家虽呈鼎立之势,可澜风、宁烈、襄原三人感情却是极好,年少时三家便有来往,几个孩子间便已熟识,之后投了军,军中结下的交情本也就是过了命的,加之几人都是世家公子哥儿,自然趣味相投,便自然而然结成了兄弟。

  澜风为家中独子,又是三人中的大哥,作为军队之首平素军务繁多,与其他二人自然交流得少些。旁人更多地是见着襄原与宁烈混在一处,常常携着军中弟兄赌钱喝酒,襄原很关照宁烈,宁烈也甚尊敬这个二哥,二人的妹妹又同嫁了给先皇,自然话题也就多些。

  许是因着先皇偏宠洛妃襄沂,致使皇后宁若着恼之故,襄原和宁烈也就渐渐疏远了许多。慕辰和慕颜的降生让后宫争斗愈演愈烈,宁若并未因着太子慕辰而获得先皇更多的关注,宁家也未捞到一丁点好处,反观襄沂与二皇子慕颜却荣宠更胜往昔,襄原也被封了梦华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异姓王。襄家当时可谓如日中天,反观宁家有如霜打的茄子,虽有一个做了皇后的女儿和做了太子的外孙,却丝毫无法撼动襄家在众世家中的地位。

  只叹慕颜的母妃红颜早逝,襄沂一死,慕颜便失去了最好的庇护,襄家也即失去了最大的支柱。幸得先皇慕荻长情,眷顾慕颜之于也未曾亏了襄家,襄原的岐王做得依然稳当,慕颜也得以平安长大。但宁家已然开始布局,后宫之中宁若独大,军队之中有宁烈把持,朝堂中先前偏向襄家的势力眼见洛妃一死,襄家渐渐式微,先皇亦仍未有立慕颜为太子之意,均在渐渐朝宁家转移。慕荻暴毙身亡,襄原时仍于南疆征战,难以赶回京畿相护慕颜,宁家轻轻松松把持了整个梦华,慕辰轻而易举地继了皇位,却因着种种考虑未将慕颜斩草除根,而是监禁于后宫一角就近看管起来。慕荻下了葬后,襄原也被远远遣去了南疆,无皇命再也不得进京,更是将襄家的势力削弱了大半。

  澜风夹在两兄弟之间无法抉择,只得两不相帮,澜家做了这场明争暗斗中的旁观者,既未得利也未受损。慕辰继了位后仍然将澜风视为国之股肱,也将澜苍封了镇武将军,但昔日三足已然只剩两足,实质上却是宁家独大。宁烈的女儿宁熙已然长成,自是在宁家的安排下顺理成章地嫁进了皇宫,只是宁家万分未料及的是,澜风收养了我这个女儿,让原本无意参与进宫闱争斗的澜家因着慕辰对我的钦点被托到了风口浪尖。眼瞅着先皇时期的历史又将重演,这背后无疑牵涉着世家利益,作为昔日的当事者,宁若又怎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襄家已然退出,宁家新选的对手便是澜家,只是这剧中人变成了我和宁熙而已。

  “原来如此……”我听得出神,澜风语毕半晌我才喃喃出声。

  澜风凝视我良久方沉声开口:“襄沂妹子也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与宁烈关系亦是甚好,却不也一样死在宁家手下……倾儿,爹并不畏惧与人相抗,只是唯独担心你的安危。襄沂妹子性情温吞,遇事也难有个主意,当年若不是先皇一力庇护,只怕早在瑾王未降生之前便早早去了。爹知你好强,也想要护着家人,只是不管是爹娘也好,你哥哥也罢,都不愿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去了不要紧,若连你也……那我和你娘又如何对得起你亲生爹娘当年的嘱托?”

  澜风语声低沉而真挚,便如同我的亲父一般,我心下一暖,眼泪便要落下。澜夫人捉着我的手接过话头道:“是啊倾儿,娘这辈子便只为着你和苍儿而活。苍儿是个男孩,又一身武艺,娘并不如何多担心,独独剩下你这个女儿,让娘千万般放心不下。宫内险恶万分,你一个女孩儿已难应付,又哪里抽得出来工夫顾着家呢?爹娘一把年纪,说去也就去了,澜家就算走上与襄家一般的老路那也没有什么,只要你和苍儿平安,纵是让爹娘拿命去换,我们也是肯的……”

  我急急打断她道:“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你们的女儿,也是皇上最爱的妃子,又如何给不得你们保护?更何况于情于理,这也都是我应该去做的。你们的抚育之恩女儿难以为报,如今哥哥不在近前,你们能倚靠的便只有我了,我若不尽些心力,又怎对得起你们?”

  澜夫人又要说些什么,我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再拒绝,转而对澜风道:“爹,女儿年岁尚轻,阅历尚浅,还要爹多加指点。”

  见我已然出言相请,澜风也不再阻止,深叹一声道:“如今皇上对你可谓用情至深,只是有先皇和洛妃之例为鉴,宁家看似此番处了下风,却定会卷土重来。爹想襄沂当年便是因着在宫中无人为援而着了宁家的道儿,你若是想护着家里,首要必先保全自己,而在这宫中若要存活下去,就必要结下属于自己的势力。”

  我附和言道:“爹所言女儿业已考虑过,并也试着去做了。洛家的琬妃,还有目下身怀有孕的兰嫔都与女儿交好。女儿身边的人对女儿也甚为忠心,还有太医院的主事黎渊黎大人……”

  澜风听得黎渊的名字,眼前一亮道:“你与黎渊也熟识么?”

  我点头道:“黎大人对女儿甚好,此番女儿遭人所害,便是黎大人为女儿调制补药,替女儿出的主意,这才将奸人揪出,替女儿报了仇……”

  “黎渊其人可不简单……”澜风若有所思道:“他自先皇在位便已在太医院供职,就我对他的了解,他性格古怪,就喜欢钻研那些奇怪的药材药方,很少跟后宫中人打交道。宁家数次拉拢他无果,却一来因着他言语谨慎,从不得罪于人,二来因着有朝一日会用到他那一身医术,是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未曾动过他。他总是独来独往,却愿意为你所用,着实令爹惊奇。”

  黎渊肯为我做事,均是因着慕颜之故,这里面的因由又怎能与澜家二老言明?我只得呵呵应着,起了个新的话头道:“女儿既有帮手在侧,便并不如何惧怕宁熙对我下手。宁家定会卷土重来,女儿是否该先下手为强?”

  澜风摆手道:“爹虽不懂后宫之争,但想来与行兵交战总是一个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纵是不占先机,却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爹的意思是要女儿思虑周全,为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均做好准备?”

  澜风点点头:“便是如此。既不知对方从何处出手,那便将自己周身均护个周全,无论他朝你何处攻来,你总有还手的招式。”

  澜夫人斜斜睨了他一眼道:“老爷,你跟倾儿讲这些作甚?她一个女孩儿可听不懂你们老爷们儿舞刀弄剑的学问……”

  澜风一脸尴尬地看着我,我忙接口道:“爹所言女儿都听得懂……初初执拿兵器之人不过一味进攻,而练至进阶不外乎进可攻退可守,可真正的高手已至摘叶飞花皆可伤人的境地,又何须执念于非攻不可?”

  澜风听得我言,已然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我只是朝二老笑笑,知他们必会惊异于我的论调,当下便不再多作言语。

  眼见澜夫人满面不解的神色,而澜风眼中的惊异之色已然褪去,他抚掌大笑两声,语气充满赞许之意问道:“那倾儿可知自己如今是何境界?”

  我低头轻笑道:“女儿自诩进阶之士,已然有些自夸的意味了,诚然女儿要学的还有很多,离最终境界依然相差甚远。”

  “好、好……”澜风不住赞道:“不想我澜风的女儿竟也于武学一道这般有识!”

  他拉着我便想要继续交流下去,我急忙尴尬一笑,转了话头——想我一番言论不过信口胡诌,全凭于现代看过的几本武侠小说得来,又怎敢跟澜风一般的将军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