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下的火蟒发出一阵急促的嘶嘶声,身上突然迸发的长离火焰险些烧到重凌之主的黑袍,这明显是警告着那七个人不要轻举妄动。白羽瑶斜坐在火蟒的头上,赤·裸的足悬在半空来回摆动:“竹哥的命?凭什么?你都没有问过我,竹哥的命是我一个人的,有没有问过我呢?”
我不理睬白羽瑶的话,看着天刃阁的那些人,道:“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现在这种情况下若挟持住我,虽然不能重建天刃阁的荣耀,但是却凭此逃出生天。既然如此,你还想要我的命?”
“哼,无知!我们天刃阁从未将生死放在心上,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修武。修武现如今看似光明繁华,富庶祥和,岂不知原是身处黑暗之中天刃阁的一代代的奉献?北冰和南疆哪一个是良善之辈?天刃阁成员身上亦留着皇室的血液,却甘愿将自身一生隐匿在黑暗之中,不见丝毫光明。而我们这一双双手之上更是不知道沾上多少人的血,可是这又如何?血海滔滔,尸山累累,我们为了修武的未来甘愿作出此等牺牲,从未有任何的怨怼与后悔,却不知……呵,最终落得这一个下场。没有黑暗就不会有光明。即便武天兵解散了现在的天刃阁,以后也会有地刃阁、人刃阁,只不过重复着我们走过的路罢了。”重凌主人似叹似诉,苍老的声音中能听到一份难言的苦涩与遗憾。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嘴角噙起一丝浅笑:“虽然你刚刚说自己并没有任何怨怼与后悔,但是刚才所说的话中我却丝毫听不到这个意思。也许你自己没有发觉,你刚刚说了三个甘愿,若你真的心甘情愿,又何必自己说三遍?有那么重要么?你的口吻听上去确实悲壮,伟大,让人动容。可惜,你的目的却不像你说的那么单纯。”
白羽瑶轻轻荡双足,悠然含笑道:“竹哥说的不错,你们啊,只不过是被自己编造出的伟大理由所感动,逼迫自己相信自己身处正义之地,所以看待一切都是审批的目光?你以为你是谁?即便是神也不能主宰任何人的命运!”
“你这毛头小子和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重凌主人旁边有人厉声说道。白羽瑶笑了笑,光着脚在火蟒光滑的蛇身上走来走去,边走边跳:“怎么?恼羞成怒了?还是你真的以为你们的那个老大诚如你们所言?你们若既身处无尽的黑暗,就不应当插手生活在光明之中的人,不是么?可是啊,你们不仅让修武殿堂的人闻之噤若寒蝉,更是囚禁了修武皇帝!不管你们的理由有多么可信,修饰的辞藻有多么华丽,犯上作乱、谋反叛逆的事情不会改变。”
我叹息道:“不要说我爹犯下了叛国弃民的大罪,若天刃阁真如你们所言,为臣为将都应是纠正我爹在政治策略上的错误,而不是硬性将堂堂一国之君囚禁起来。你们啊,即便说得再如何慷慨激昂,再如此情真意切,也不过是遮住你们渴望权利的遮羞布。最可笑的是明明就是一个谎言,你们居然连自己都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
“你闭嘴。”又有一个人沉不住气,身上的浓烈杀气让火蟒的金瞳骤然收缩,蛇身上的长离火发出劈了啪啦的爆裂之声。
“好,既然如此,我便问问。你们今日来石楼是为何?若是真想动手,大可派人来便是了,何必你们倾巢而出?我看你们只是扛不住武天兵的雷霆之势罢了,若是这样,你们自然想再找一个傀儡皇帝,就像你们当初控制武天兵一样控制我,可惜啊,我虽然身上流着前皇帝的血,却偏偏是一副半人半妖的模样,阿璇又是一个女子。即便我们兄妹二人如你们所期望的那样,你们真得以为我和阿璇就会心甘情愿地听你们发号施令么?”我也很是遗憾地看了看自己,不住地可惜道,“不能成为你们操控权利的棋子,让你们的美梦落空了,你们自然要杀我泄愤。你们啊,可惜了一身精深的修为,可惜了杀伐决断的心性,却没有足够智慧的眼界,不,也许并不是,或许是利欲熏心了也说不定。”
重凌之主顿了一顿,放开口说道:“你虽然对事事洞若观火,却不知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古语么?你说我刚才连说三个甘愿道出心中的不甘,你刚刚岂不是也连说了三个可惜?但那又表示了什么,不会仅仅是单单的幸灾乐祸?或许,你认为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回答。
长久的沉默,我笑出声来,拨弄着额头上那一缕弯弯曲曲的刘海儿:“真不愧是天刃阁的主人,观察确实细致入微,不过啊,这点你确实是想多了。”
“想多了?难道你仅是嘲讽我们走入穷途末路么?”重凌之主身上杀气尽现,火蟒猛地抬起了头来,对着他嘶嘶地吐着信子。
那股杀气的确骇人,让我也不由得一惊,身形微动。我惊讶地看着他,含笑赞叹道:“怎么会?我刚才说了这么多自然不会是浪费自己的功夫,我虽然身陷囹圄,却也不想平白无故地遭受玉石俱焚的祸难,言语这么多,只不过想保全自己性命而已。”
“你想让我保全你的性命?你可知道我们拼劲全力一搏有何等威力?你可有什么筹码?”
我轻轻舔着胳膊上的残留黑红血迹,斜睨他们笑道:“我施展的‘血凝换生’并没有办法平白无故地创造出一个生命。”说着,火蟒原本的身形渐渐虚化,突然陷入了茫茫的红雾,庞大的蛇身慢慢分散成无数的血色火花,顿时整个石楼之中似乎放了一个巨大的烟花一般,蛇影消隐不见。
我和白羽瑶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身上的翠竹长衫不沾一丝沙尘。白羽瑶半拖着紫貂裘宛如一件垂地的紫色衣裙,小心翼翼地看着石板上的碎石和黄沙,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哎呀呀,真是的,就是缺了一双鞋。”
她不经意一抬眼看到他们七个人,看着我笑而不语的模样,轻盈地走上前,面露慈悲怜悯之色,好心提醒道:“噢,竹哥不说,那我替他给你们一个提醒吧。刚才借着火蟒之力虽然能困得住你们一时,却也无法让我们能全身而退,我和竹哥对天刃阁各位的修为还是很佩服的。”说着,她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在他们七人身边转来转去,道:“然后竹哥就想了,怎么样才能逃出去呢?哎,他还真想出一个主意,不知道你们猜出来没有?嘿,你们看看这一地的血,不觉得它的颜色比一般人的血颜色要深一些么?”
重凌主人凝视片刻,旋即后退几步,惊呼道:“他的血……有毒!”
“嗯,没错。莫不是你们忘记了我‘百尺毒仙’的称号?或者这仅仅是空穴来风?身有百毒汇聚,亦凝百草之力,我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血。我需要药,它便是世上最有效的灵丹妙药;我需要毒,它便是天下最恐怖的奇毒异瘴。”
“瘴气?”重凌主人口中呢喃着,身下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而他们周边的六人已经扑通倒地不起,随即他也承受不住,用击天刃勉强撑着自己的身子,竭力抬头看着我,冷笑道:“的确是我们疏忽了……我虽然疑虑你还我击天刃,却仅以为是以宝物换取你自身性命,却不想……”他说着,看了看手中握着击天刃的手,不知何时手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骇人的暗紫色。
“对,我让火蟒围住你们,一是为了不让你们轻易逃脱,二是为了让我的血加快挥发成为瘴气,可是瘴毒发挥功效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那我只好想想办法跟你们谈一谈了,不想你们还真是给我面子。”我脸色的笑意消散无踪,冷冷地看着重凌主人最后的挣扎,“我在囚魂咒里,重凌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不管他究竟是什么,也不管他来自何处,是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陪着我。你杀了他,那我就只能杀了你,用一种世上最痛苦的一种毒。你看到击天刃上的血痕为何不像地上的血一样挥发呢?原因是那根本就是两种毒,击天刃上毒会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跨越生死的间隔。中了这种毒,毒会渗入你体内的每一处,血液,筋络,内脏,骨骼,而它会让你身体提前出现腐烂。人未死,身先腐,血如冰,骨成灰。”
“不过是血灵傀,你又何必动如此之怒?”重凌主人不愧是天刃阁的主人,听到如此歹毒之毒神色依旧如常,“天刃阁今天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可能。可是,你知道世间一直都会有黑暗,凡尘之中越光耀显赫的存在,越有不能被人触及的黑暗!家与国,门派与朝堂,江湖与天下,没有一处不是这样。重凌陪在我身边许久,我一直视他为棋子,摒弃不该有的感情,这样才能最冷静客观的看待世间的一切。你虽然聪明,却也终究难逃红尘羁网,纠缠不清的感情只会让你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说着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白羽瑶,疑惑道:“既然是瘴气,为何那个女子无事?”
白羽瑶轻轻拂面,面容上浮现一层淡淡绿光交织而成的面纱,道:“瘴气,我故乡瘴气也颇多,自然有解决之法。”
我蹲下身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人,道:“其实,我这个人最怕疼,若是我自己做出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那么,你们要小心了。不过,”我悲悯地看着着他们,道,“你们没有机会了。”
“你很得意?”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三分冷漠,三分傲然,三分不羁,虽然与记忆中渐渐模糊的声音极为相似,却又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不同。
我来不及细细辨认其中的关窍,已经转身回望,直面着刚刚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