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救治北啸月之后,我一直没有好好调养身体,近来又被长离火一击贯穿胸膛,现在不想好好休养也不成了。
司空冰日日前来为我诊脉,而我的师父风挽林却再也没露过面。日子一长,司空冰和我之间的交流也多起来。昔日在星河谷我只以为她是一个冰冷之人,近日却发现她竟然有十分啰嗦的一面。我躺了七天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风挽林,倒是听司空冰讲了不少她们师兄妹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等到我躺在床上第八天再看到司空冰的时候,我生怕她又挑起她的话题,连忙抢着提起我身体状况。
“师伯,我什么时候能下床啊?”我眨巴眼睛,满脸的惨淡愁云。
“你急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静心休养一个月还想下床?”司空冰完全不理解我的焦急,她仔细看着我手臂上的鳞片。我伸手拨弄躺在被子上团成个球睡觉的黑瓜皮,可它根本不理睬我。
“我——我是担心师父,他已经八天都没有来过了。”我答道,心里立刻又后悔了,自己又把话题还给司空冰了。我懊悔地耷拉着头,等着她开始重新谈起入门时的往事,等了半天却没听见声音。抬头一瞧,看到她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仔细想想,貌似近日她的心情一直都不错。
“他有事。”难得的言简意赅。
“有事?”这过于抽象的话让我不好理解,心里有点紧张。
司空冰微笑回答,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脸上笑意的原因:“师弟被罚,在百草谷里面栽种药草三个月。”
我放下心来:“还算好,等我身体好一些,我就去帮师父的忙。”
司空冰凝视着我手臂上蔓延开来的晶莹鳞片,漫不经心地顺口说道:“师兄已经下令,如若发现神农宫中有任何弟子帮助风长老,责罚加倍。”
“啊?”我挠挠头,心下想着这位莫掌门有点不近人情,责罚自己的师弟嘛,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闹成这样?以后再见面不是很尴尬?
司空冰看着我不以为然的样子,解释道:“其实师兄没有苛待师弟的意思,反而他们感情自幼便很好。当年师弟入门时年纪小,师兄一直负责照顾他,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在众多师兄弟中最为亲厚。这次略微薄惩,不仅是因为他擅自收了你作为入室弟子,更因为师弟不顾阻拦偷偷修炼神农三技,毁了珍贵药材无数,甚至意图盗用神农宫至宝地皇鼎。师兄明面上不好多说什么,借着这个原因惩戒师弟一番,算是小惩大诫。”说着司空冰又开始扯起来当年那些事了,从风挽林小时候尿床一直将到他近来做的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司空冰看上去很年轻,怎么一说起风挽林就像个老太太一样的絮叨呢?
我满脑子想的是风挽林,他虽然年纪不算大,看上去也就一个是五大三粗的壮汉,但是让他自己去种药草,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我想了想,问:“师父年纪也不小了,让他自己一个人,我担心——”
“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司空冰脸色平静如水。她顿了顿,摇头叹道,“你说得也对,师弟年纪也不小了,七八十岁的人了,心性却一点也没定。”
“对啊,都七八十岁的人了,师父他还——”我暗自偷笑司空冰冷漠之下的罗里罗嗦,没有仔细听清她的话。等我反应过来,要说的话让我自己活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他还怎么了?”司空冰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模样,有些好奇地问。
我回过神来,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师父,师父他——他,已经七八十岁了?”
“对,我记得他的生辰是七月初十,那今年应是七十四岁了。”司空冰算了一下,道。
“看上去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师父不过三十多岁呢。难道修真之人都能驻颜有术,长生不老?”我惊叹道。
司空冰摇摇头:“不一定。修真之人的确能延缓身体衰老,但是你说的‘驻颜有术’却不是每个修真之人能做到的。神农宫世代研习药蛊之术,以药物之力配合独特的修炼之法,才能做到世人所说的‘青春永驻’,但这效果也是相对的,除非修为到达仙妖之体。我听闻北冰长幽教中的冰之术法有着类似延缓衰老的功效,但我也没有实际见过,不知真假。”
“啊,这样啊。”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下子想起北啸月的那副俊朗如月的隽秀英朗。虽说北啸月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但实际上说不定也有五六十岁了。这也难怪司空冰这么絮絮叨叨,罗里罗嗦,她的年纪也算得上是老太太的年纪了。
司空冰接着说:“神农宫三长老修为都已经接近仙体,莫问师兄的修为最高,已然肉身成仙,其次便是师姐展星孤,我和师弟修为差不多,离达到仙体还有一段距离。”
“掌门,他已经修炼成仙了?”我急切地问着,心里对这位莫问掌门越来越好奇。我在星河谷见过很多修为高深的人,但是真正修炼成仙的还真没见过。
“确实是,以后你有很多机会拜访他。”司空冰答道。
“成仙啊?”我无不向往地感叹,眼前已经浮现一衣白雪,仙风道骨的长者模样,“那么他一定很厉害。”
“肉身成仙之人大多不愿再留在人间,人间清浊混沌的灵力不利于他们进一步的修炼,因而世间的仙确实极少,现在算起来不过十指之数。”
“既然人间不适仙的修炼,为何掌门还留在神农宫?”
“你以为神农宫同浑浊尘世一样?”司空冰眉头微蹙,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她一直在仔细端详着我的手臂,不住手的抚摸让我觉得痒痒的。她神情越来越凝重,突然出手狠狠地掐了我一下未有鳞片生长的皮肉,我“嗷”的一嗓子吓了她一跳。黑瓜皮也被我剧烈的反应给吓醒了,不安分地在我被子上爬来爬去,想找个缝钻进被子里。
“师伯,你干什么掐我?”我揉着小臂,眼泪汪汪地看着司空冰,觉得很委屈。
司空冰要拉我的手,我本能地退后一下。司空冰的眸子重现慑人的冷意,我心里虽然十分抗拒,还是没办法,不情不愿地伸过去另一只胳膊,小声地说:“师伯,您轻点,我怕疼。”
司空冰打下我举起的手:“另一只。”
我十分不情愿地举起另一只手,司空冰这次再没有掐我,而是撩起我的衣袖,对着刚刚掐过的地方慢慢地揉捻。半天,司空冰才放下我的手,道:“你曾说,你用‘移灵术’吸纳了仙光鲤的灵力?”
“是啊,我还吞食了它的内丹。不然我怎么会长出这些东西?”我扬了扬手臂,晶莹的鳞片正熠熠生辉,满目的炫彩连我都觉得有些晃眼。
是我的错觉么?我怎么觉得这些鳞片的光华更盛?我心内虽然疑虑,但还是等着司空冰的诊断。她抬头沉思片刻,又低头思索一阵。我看她抬头又低头,抬头又低头,抬头低头几次,搞得我心里毛毛躁躁的,她才轻叹说:“你这鳞片,不要给别人看。除了我和你师父,任何人都不行。”
“我知道,这也是师父让我住进云海楼的原因。”我抚摸着腰间悬挂的墨云令,无所谓地说。
司空冰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嘱咐我继续好好疗养身体,便出去了。
接下的七天,我还是没有见到风挽林,司空冰也依旧照例给我诊脉送药,有时候她忙,便叫神农宫弟子给我送药,就因为这个我还吓一跳。
那日,一个身穿绣着白底黑纹神农图腾的青年给我送药,我正想说一句“多谢师兄关照”之类的话,他的一句话让我惊呆了。
“武师兄,您的药来了。”
我瞪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等他恭恭敬敬地看着我喝完药离开时,我也是喉咙里发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嗯嗯哼哼”的声音以表示感谢,心里完全被唬住了。
什么?这我就成师兄了?那个人看起来比我还大,怎么我就成师兄了?
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弄得我一天都忐忑不安的,直到晚上再见到司空冰时才弄清楚。那个弟子是我师伯展星孤的徒弟,辈分与我相当,但云海八令之主的身份特殊,历代被视为同门之中的长者,以云为先,以海为后,依次按照“无尘、无垠、燎烟、血海、墨云、暗涛、青霞、碧波”排列。这也就是之前司空冰所说,我虽然尚未入门,已经成为神农宫中众多弟子的师叔、师伯了。我对神农宫这种莫名其妙的辈分排行感觉十分别扭,心中虽然明白,但是每当弟子喊我师叔或师兄时,我总感觉全身不自在,连我这个厚脸皮都臊得有些红。
七天之中,我对于自己躺在床上不能下床的情况越来越厌烦,几次和司空冰谈起都被她强硬的态度给顶了回去。结果好话软话说了一大堆,又靠着自己勉强成为司空冰啰啰嗦嗦谈论昔年往事的对象来拉近距离,司空冰这次允许我下床走动,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带上一个人陪着自己。
我想想,觉得这个决定无可厚非。可事后再想起来,我觉得这个决定或是我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次选择,倘若我坚持拒绝,也许事后许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司空冰叫来的是那个成了仙的莫掌门的养女兼入室弟子,名字叫做花满城。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也没引起我的注意,当时我满心欢喜地巴望着那个手持有无垠令的师姐早早到来,却不曾想这也是我进入神农宫里最深刻难忘的日子。
那天,我刚刚能下床,强忍着胸腔阵阵疼痛,站在窗外看着那一片独属于春天的盎然绿意,而自己心里也像是长了草,痒痒的。等见到司空冰一到,我立刻嬉皮笑脸地黏了上去,满心欢喜地问:“师伯!师伯!我今日能出去了?你看这天气这样好,舒展舒展筋骨也是好的。何必要把我闷在这屋子里?”
司空冰看了我一眼,向身后嘱咐道:“阿满,这是你师弟,今日你就陪你师弟好好遛一遛神农宫。”
司空冰身后还有一个人?我竟然没发现,偏着头看到司空冰身后有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小身影。我使劲地往后看,而那个人却一直向司空冰身后躲。司空冰无奈地道:“阿满,你身为无垠令主,怎么还是这么怕人的样子?”
“啊,这个,这个——是,阿满知道错了。”一个声音也小小乖巧的柔弱女声,我的心中不知所以地急速狂跳一阵,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膛,半响我才自言自语道:“乖乖,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空冰从身后握着花满城的手拉了出来。镶嵌着小小明珠的锦鞋慢慢地挪动向前,绣着无数彩蝶飞舞的广袖束腰的衣裙微微起伏,如同在花瓣上休憩的微动双翅的蝴蝶,腰间挂着的玉牌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朱红的双唇紧紧抿住,一双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灵动眼眸更让人心生怜惜。
让人最为注意的,是她微微如波浪般微卷长发和她那一双如同琉璃般剔透的褐色眼眸。
花满城,看起来身上流淌异族之血,但是仅仅是初次见面就感觉她是一个需要用心去怜惜与呵护的女子。
我的手越按越紧,心脏宛如擂鼓般咚咚咚地捶着,似乎一直提醒我要多多留意眼前这个少女。我不耐烦地低吼道:“我知道了!”
“哦?知道了?那就罢了。”司空冰嘱咐了几句便要离开,但或许她注意到了我表现得过于急不可耐,她可恨地又加了一句:“阿满,你师弟年纪虽与你相当,但毕竟初到神农宫,还需要你多多照顾。此外,该讲的规矩,要说的事宜,一定要讲清楚,不然我怕他将会像他师父一样,那可就不好管教了。”
“是,师叔。”略微不安却如水温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