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骇人。”大黑袍整理一下黑袍,语气平淡地彷如我只是释放出一个烟花爆竹,“罢了,今日原本就没什么事。只不过最近天武城又不大平静,近日七重炼狱怕又会不安稳了。”
一口咬下嘴里的蜜瓜,我有滋有味地细细品尝汁水的甘甜与清爽:“哦?这不是大大的好事么?你们不是期望他们前来救我,你们好来一个请君入瓮?既然这样,你们就好好准备着吧,加油加油!”
“那是自然,但若先皇帝能交出宝物,我们自然也不必那么麻烦。”大黑袍说道。
我允吸手指上蜜瓜的甜汁,看着他身上被烧掉的一角,道:“你们能知晓帝君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厉害!若天刃阁当真事事了然于胸,那么你们要知道,修武属于武家,而并非天刃阁。即便你们本领再强,权利再大,也就算是修武的一把刀,握住这把刀的人应是皇帝。你们肆意将自己的权利凌驾于皇权之上,再得意也得意不了多久。历朝历代,无论皇帝是开明勤政,还是怯懦昏庸,都万万无法容忍像你们这样一个脱离皇权掌控的存在。你们的结果——”我手上的火焰渐渐熄灭,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只能被帝君的怒火焚烧殆尽,甚至在史书典籍中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即便你说得对,但是天刃阁有自己的责任。我若无法改变结果,那就只能尽到自己的职责。”
“若自己觉得好,那大概就是真的很好吧。”我叹息一声,把盘子一推,敷衍地摆摆手,“既然没什么事情,那就不送了。”
“你这就算是赶人了?虽然说我们身处的阵营不同,不过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大黑袍拾起碟子,平平淡淡的话语中竟有些许抱怨与失望。
“朋友?不可能。敌人,肯定是。若说我们之间严格的关系么……大概是饲主与宠物?”白羽瑶眨着眼睛,浅浅笑答替我否定了大黑袍的话。大黑袍哧哧一笑,转身离开,又留下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哥玄霜来陪我和白羽瑶。
那个灰衣银发的小哥一整天都没有一句话,我只能无聊地挥着自己的链条重温神农三技的口诀,而白羽瑶一次一次地点燃起七光琉璃灯来修炼家传秘术。
“银链长丝束双魂,纷扰离恨深,石楼寂寞秋到春,醉眼思泪存。沙舞天,风叩门,旧忆梦如真。莫闻清笛回肠转,长歌笑孤云。”
手脚上沉重的锁链被我舞得发出低沉的啸声,连捆绑住我的圆柱都发生了轻轻的震颤。石阁顶上落下簌簌的灰尘,却在触及衣衫的一瞬被轻旋掠过,脚步时疾时缓,身形时虚时幻,奔走疾速的时候身形会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回旋流光。追星步源于殷玉姬的“星舞流光”,口诀心法也是大同小异,唯一区别就是我舍弃了那些过于繁杂深奥的部分。不过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根骨与筋络远不及阿璇,若是她能在此上苦修数年,那么其身法灵巧将会远远超过我。
手上的锁链停了下来,脑中一遍遍地重现当日七重炼狱时的情景,阿璇如细雨纷纷般的泪珠从姣好的容颜上滚落,清澈明亮的明眸变得红肿。她一次次从北啸煌怀中撕扯挣扎的悲戚模样,每每想起都会扯拉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种疼痛真得让我眼泪哗哗地流,可是一想到白羽瑶在自己身旁,在一个女子面前哭哭啼啼实在有辱我原本就不高大的形象,最后眼泪只能往心里灌。心中的伤口还在淌血,又被自己的汪洋泪海浸没,那个滋味真叫一个酸爽。
而花满城,我一直都不敢去回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身上也觉得疲乏,所幸干脆靠着圆柱坐了下来。我双手抱膝,低头抵住双膝,静静回忆自己之前的点点滴滴,回味着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酸甜苦辣。白羽瑶披着紫貂裘,靠着我身旁蜷缩着身子睡意朦胧,像一只贪睡求暖的小猫一样。
瘦小的身影挡住了我身上的月光,我瞥到他如雪一般的顺滑发丝和他手中竹笛上晃动着的丝穗。
“你,要听笛么?”
我看了一眼身旁打瞌睡的白羽瑶,她冲着我朦胧一笑,我说道:“请便。”
悠扬的笛声在静谧的夜晚更显清婉动人,如同此夜此时淡然如水的月光,不知不觉自己就已经深深陷入其中哀愁凄清的意韵。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故才将少年郎的心性变得孤独冷漠,但是从他的笛声之中,似乎还能听到隐隐的温暖,彷如流动在冰层下面的山泉。
我阖目仔细听着玄霜的笛声,待到他吹奏完最后一音,我睁眸笑道:“很不错,很不错!这曲子听上去有点耳熟,这是什么曲子?”
白羽瑶打着哈欠,睡眼惺忪道:“这曲子的曲调虽然简单,可是意境深远,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玄霜静默片刻,收起笛子,说道:“泣心。”
我猛然想起花满城曾为我吹奏的那首曲子,那首残缺的乐曲也是叫做《泣心曲》,不过两者之间的差异极大,只有部分小节相似。
“舍弃本心?这曲子也太……”白羽瑶微蹙道。
“并非如此,这《沁心曲》中‘泣’是哭泣的泣,而不是是舍弃的弃……这曲子,也是失传很久的曲子了。”玄霜缓缓说道。
“哦?如此凄凉的曲子,不知背后有什么故事?”好奇心被勾起来,我和白羽瑶都眼巴巴儿地看着玄霜。玄霜似乎很不适应我们这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微移目光,手上不禁把笛子越攥越紧:“……这原是一祭祀所吹奏的笛声,那个祭祀原是被世间视为侍奉天地的巫祝,为了天下苍生舍弃了自身原有的形貌,而事后被不知缘由的世人认为是世界最污秽的存在,甚者痛下杀手。那个祭祀逃离过世人的围剿之后,伤心欲绝。在幽泉碧潭旁吹奏一曲心之哀伤,而那一曲竟然能够招来游离三界之外的九天之龙。笛声绝,龙啸尽,从后世间见不到那个祭祀了。”
玄霜的声音慢慢降了下去,我和白羽瑶一时都陷入了不可言说的无言之中。淡淡的月光落在手背上层层密密的鳞片上,绽放出炫目的晶莹光华。身上的鳞片看上去是如此的美丽灿然,我用手指一遍遍地触摸面颊上渐渐坚硬的皮肤,触摸着那层美丽的冰冷与坚硬,指尖的冰冷让我神识清醒,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到隔绝一切日光的绝望。
我的身体,似乎感受不到血的温度了。
“《泣心曲》么?我来吹奏也许和你说的那个祭祀有几分相像,说不定会招来龙呢?”
玄霜在结界旁发下一卷破旧的竹简,松松垮垮的线绳穿起一片片紫黑色的破旧竹片,有些竹片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我偏着头辨认了好一会儿上面刻着的字,微抬眼看着他:“……这是曲谱?给我?我只是说说玩的。”
玄霜一眼不发地回头地坐回原来的地方,固执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片刻,我小心翼翼地用缠魂丝把竹简给勾了进来,仔细看了看,发觉上面的字年代十分久远,与现在的字大相径庭。我闷着头琢磨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一抬头却看不到了玄霜的踪迹。
白羽瑶一把手抢过了竹简,打开一看,她原本终年不变的笑颜微微凝滞,她的眸光一行行地扫视过竹简的字。
我惊异于白羽瑶脸上的神情变化,凑到身后随着她的眸光也仔细地看着书卷上的字。待她浏览后,长吁了一口气,我问道:“怎么样?上面记载了什么?”
白羽瑶卷好竹简放我怀里一放,道:“不知道,每一个字都不认识。”
“哗啦啦”怀中的竹简散开掉落在地,我蹲下身拾起竹简卷好放入玲珑袋中。我看着白羽瑶慧黠的笑,道:“白羽瑶,你这么戏耍我,有意思么?”
“就因为没意思,所以才要干点有意思的事。”白羽瑶笑得一脸天真明媚。
“……真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子。”我对白羽瑶始终无法。
可是接下来的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玄霜的人,就连大黑袍也看不到任何踪影,更令人气愤的是我和白羽瑶无缘无故地饿了好几天肚子。一开始几天我还不以为意,可是随着一天天的过去,我渐渐发觉了其中的异样。
首先,就是玄霜的异常,先是以一头如银丝的长发吸引住我的目光,然后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是为了让天刃阁安心,再来是他口中所讲述的《泣心曲》故事,最后便是我手中的那卷残破不堪厚厚的竹简。如此神秘的少年,我却从没有深刻地思虑他举止奇异的缘由,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总觉那个少年似曾相识,却说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其次,便是天刃阁。我当初让他们每日给我送饭当然是一个笑话,却不想他们居然满足我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若是他们并非想和武天兵闹僵,这么说倒是有些理由,但是武天兵已经和天刃阁势同水火,我从不认为一个当权者可以容忍这样的肆无忌惮。而若天刃阁也认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知道我手中掌握的盘古泪的碎片灵土么?
我越想越不了解他们的意图,其实我对饮食并非是必需之求,我体内的“百草凝丹”让我拥有人世间最为坚韧的身躯,所以不吃东西并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是一日不吃东西总会让我感觉怪怪的。
反复思量也是毫无进展,我寂寞地看着窗外的日出月落,曾一度想着自己的人生会不会就在这数丈大的结界中度过,其实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最起码,我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了。
我一直秉着这样的态度,直到我见到了一个人。
或者是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