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一行出发去往宗祠尚不足一刻钟,风、离两族的宾客已在安养殿坐定。殿内对照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摆放了一张八人方桌,于这四张方桌中间又设了中位主桌,这五张便是供两族宗老及新人所坐的喜桌。安养殿阶陛之下则各用九十九张八人方桌摆出了两尾首尾环接的阴阳鱼。
一组侍女为殿外的一张喜桌配置完酒菜后,便在一位高髻侍女的带领下八人一列,五步一人,颔首缓步走向‘阴阳鱼’的西北角。刚巧另一组从内殿退出的一组侍女也走到了‘阴阳鱼’的西北角,领步的高髻侍女稍稍迈大步子带队追上前面那组侍女,两列侍从就那么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而行,待出了侧殿两列人便在行进中交头接耳起来。“这可是咱们风族头一遭和外藩部落联姻,伺候殿外这么大阵仗的‘阴阳鱼’可当真是折煞我们这帮小奴了。”“说的是呢,咱们风族的宗亲贵人们全都到了,离族虽是蛮荒外藩,可在参宴的人数上不却也亚于咱们东夷主家。”“可不是吗,之前也就听到蛮荒多有凶兽和一些散小部落,离境蛮荒这个说法倒是近十年才有所听闻。”“虽说是有离境离族这个名头,可当日公主回銮找家主宣布婚事后这九夷宫着实是闹腾了好一阵子。记得当时有宗老说:‘离境,蛮荒之地,有那尺许名头也想攀我东夷的亲事,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当时恐怕咱们东夷谁都没有料到离族宗亲会有这么多人吧。”“当真是料想不到会有这么多宗亲贵人,按说这么多贵族怎么看也不像十年才发际起来的样子。”...覆雪的宫帷下,时刻可以在往来膳房与宴会的侍者队伍中听到这番闲话。
一拨拨侍者将喜宴的饮食送至各个喜桌上,络绎穿行的侍者满脸的欣喜向离族展示了风族对这次婚宴的,而喜桌上两族之间的谈笑风生则是离族对风族举族喜庆氛围的附和,实则双方都是期待的,只是所期的不同罢了。
“世人皆传东夷乃羲皇之后,今日得见这对‘阴阳鱼’倒是开了几分眼界,还请龙师不要见笑。”尽了该有的礼数寒暄后,蚩尤与龙师闲谈了起来,嘴角挂笑,眼神也看似和善。此时子女的婚事让龙师把一切都想得太过于表面,就像他可以见到的气氛一样,开心得忘了身为东夷之主,不应该喜形于色,人太高兴基本的防范之心也就疏漏了。
“蚩尤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说与亲家听的,哈哈哈,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说这些客套话了,羲皇通晓阴阳,风家也是受惠于羲皇之传承才有今天的东夷盛况。离境北接东夷,本就是唇与齿的关系,长久共荣自然需要两族互相扶持,现既已宗族和亲,那么便是自家人。”语毕龙师起身,走至殿门前台,提气周身,启声,顷刻殿下喧闹的酒桌在荡起龙师威严的嗓音下安静了。“现今东夷离境结为一家,当如手足兄弟,共同进退,我风拓以龙师之名,家主之威,在此立誓,离境将同东夷同受羲皇传承恩泽,永交同好,亲如一家。”龙师的声音消逝的刹那所有酒桌再次喧腾起来,只不过这次开心的只有风族人。
“看来龙师喜欢施舍。”蚩尤面无表情,走到龙师身边。
龙师挂笑的仪表僵住,转瞬便恢复了属于家主的威严,眼神厉色,却依旧嘴角挂笑,“蚩尤何处此言?”
蚩尤嗤笑,仰头看着略微偏西的太阳,“羲皇本有九支后人,龙师不会不知道吧。”看见龙师眼神有所闪烁,便再度开口“龙师可曾知道二百九十六年之前东夷是谁的地界?”风拓呆滞了一息时间,后退了一步,定睛再看蚩尤,此时对方手中展开了一面旗,上面赫然用赤金写着一个“黎”字。午后的骄阳让这面赤金书写的旗闪烁在大殿高台之上,此时蚩尤启声,“逐风!”同一时刻,蚩尤冲向了龙师。
响彻九夷宫的震吼伴随着蚩尤的命令瞬间在东夷主城回荡起来,凶煞,激烈。坐在酒席上的黎族人早就在衣袖或者内衬里藏好了利器,此时得到族主的命令便开始了原有的屠宴计划。完全没有防备的风族人被贴坐在身边的黎族人暗算,后脑被蕴含纯阳玄力的拳掌袭击,胸腔被纯阳玄力灼烧到炙红的利器刺穿...狂暴,残忍,开启了黎姓氏族忍辱易姓二百九十六年的复姓篇章。
不过十息的时间,宴席上的风族宗亲俨然超过半数魂逝。殿内主宗,殿外的外宗,多数都没有在十息之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在喜庆的礼乐中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气息。青石地面也在十息的时间内被鲜血染了个透,依旧幸存下来的风族人开始反击,被偷袭之后风族陷入了人数上的被动。每个风族人面对的是两到三个凶煞的黎族人,尚在抵抗的风族人多数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而黎族人则是抱着啖肉饮血的怒火来屠杀风族人的。
破空之声在大殿上空响起,只能隐约看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分别包裹在涡流和赤炎之中,在大殿之上数次碰撞,闪烁,最后一次碰撞时发出一声巨响,声势堪比九天惊雷,随即空中出现了一个半径达百丈的竖直盘状漩涡,涡盘靠近白色身影的一侧附着熊熊金焰。白色身影迅速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了九夷宫最东面的护城墙上,尘嚣四起。而黑色身影则只后移了数丈,便止住了身形,开始操控天上的漩涡。定住身形之后方看清黑色的身影是龙师,不问可知那之前的白色身形便是蚩尤。
龙师右手由上至下,顺时针划过半周天,左手则由下至上划过半周天。涡盘随着龙师划出的轨迹,按照两个方向旋转起来,回环至涡盘的中心。附在涡盘上的金焰也在涡盘的旋转下均分为两条火龙,分别按照涡盘旋转的轨迹游走。龙师双掌划过的轨迹与涡盘的旋转一致,两条火龙顺时针顺着涡盘旋转的轨迹游走,回环到涡盘的中心互相冲撞过去,当龙师双掌相接与前胸时,两条火龙的也径直相撞在一起互相消杀殆尽。涡盘随即消逝,龙师微微喘气,些许蒸腾的热气四散在他的披风和头发上。
安养殿内
“一,二,三...十一”黎弼瘫坐在殿中心的主桌上,数着内殿魂逝的风族宗亲,眼眶再次湿润了。趴伏在黎弼对面的一位风族人的尸体,直勾勾地盯着他,满眼都是临死前对宴会上发生变故的不可置信。黎弼也无法相信父亲只是把自己的婚宴当做家族复姓的阴谋契机...为了让眼泪不溢出眼眶,少年仰起头。为了得到解脱,少年在感受到脑后袭来的劲风时候闭上了双眼,眼泪终是溢出了眼眶。
“九弟!”黎贪闪身至黎弼身后,挡开了杀向黎弼的一位风族宗亲,“父亲要你活着。”被挡开的风族人再度冲至黎贪身前,黎贪展开身形准备对敌,两人拳脚即将相接时,风族人旋身越过黎贪头顶,从衬里取出一物对准依旧仰头闭目的黎弼。黎贪集气双手转身出拳,外释玄力将风族人震毙,过量的玄力带着风族人的尸体冲破了安养殿的穹顶。大殿破顶的瞬间,赤金色的光芒泄满内殿每一个角落,将所有人镀成了赤金色,殿内打斗的众人也因突然泄下的强光无法视物,只好停手退开。
众人抚目蔽光不过两息的时间,头顶传来一阵惊雷巨响,随即是一道以碰撞房屋的闷响而结束的破空之声。感觉强光有所减弱,众人放下手臂查看穹顶破洞外的动静。众人见到天上的涡盘在操控着火龙互相吞噬便开始张望穹顶上的战斗...殿内的青,白二位龙官相视了一下,转瞬白龙以玄力凝出两柄七尺风刃旋身横斩,行云流水刹那间横舞双刃一回环,两个临近白龙的黎族人尚未发出喊叫便被拦腰斩断,只留下腰盘连接的双腿僵直杵在地上。鲜血自腰部向上喷薄,尚未喷至两寸高,白龙便再度回环一圈积蓄力量将双刃掷出,两位尚在分神观望穹顶的黎族人没有意识到直冲眉心的风刃,待到察觉到异样时已经被风刃洞穿了头颅。白龙回看青龙,青龙尚站在之前对视的位置仿佛没有动过,眼神朝白龙投射真诚的赞许,白龙见状当即脸黑,再度凝出双刃,冲向一位黎族人的同时失声狂吼,“青龙孙子,你当真吃屎,你他妈瞅啥,杀呀!”青龙见状看看周围被白龙惊醒的黎族人,再看看被白龙冲杀斩首的黎族人,青龙顷刻脸黑,自语道“他妈的,这次真是吃狗屎了,居然错过了偷袭这帮孙子的机会,白龙那厮不会以为爷爷在给他送秋波吧...”青龙凝出战枪,跳冲向一位正面双掌御火冲杀来的黎族人。内殿众人再度开始鏖战,黎贪和黎弼却依旧留在原地看着穹顶,虽目光所视方向一致,但神情相差甚远。黎贪因未寻得父亲的身影而满脸忧虑,黎弼则因看见龙师的身影而略松口气。生父,岳父,亲家,本该是一家亲的场景,现在却杀得水火不容,连亲兄弟的心也不齐了。
“九弟,你可有看见父亲?”炙热的双目依旧透过穹顶的破口搜寻着蚩尤的身影。
“未曾。”无神的瞳孔盯着渐渐消失的涡盘越发离散。
黎贪听言,双拳紧攥,看着此时的黎弼他心痛,父亲的隐痛已然成了他的心结,“爹爹在开宴前说想要再最后和你谈一次,既然这里你下不了手,那你就去找爹爹吧,保证自己活着见到爹爹,爹爹心愿未了...”
“心愿未了?”黎弼冷笑,“父亲舍了一个弼儿还不够吗?”
黎贪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他想发泄,不是因为黎弼的态度而气愤,却是对自己无法帮助黎弼而自责。玄力外释周身,黑色玄炎附着全身,黎贪从衬里里取出一截纹绘赤金火焰的缎带贴额绕系“我以新任蚩尤之威命令你,出去活着找到父亲,见父亲最后一面。”说罢便转身提气破空飞跃,刹那便冲到了混战的人群里。
黎弼呆立在原地,脑子里满是黎贪转身之前说的话,新任蚩尤,见父亲,最后一面。少年的表情再度扭曲了起来,他又想起了父亲曾经与他相处的点滴,他终是不能让自己恨父亲。少年两颊带泪,闪身避开战斗的人群,冲出殿门,环望了一圈之后便向着东面已经坍塌尚有扬尘的护城墙飞掠而去。
此时此刻,风窈依旧在祖祠进行着繁复的祭祖仪式。“...得羲皇仁念兮...安生养于九族...”念祭的天官通常会在威仪与温和间找到诵读平衡,往往这样平衡的结果就是一字一小顿,一句一长停。身披嫁衣的少女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平静,温婉,答理。待一句“...故此今日礼遇先祖,望先祖庇佑风族。”说完停顿了三息时间没有再听到天官的声音,小姑娘满脸的温婉便瞬间被迫切想要见到新郎夫妻对拜的渴望所替代,可就在第四息开始时再次响起了天官那一字一顿的语调,少女瞬间傻眼,随即两只清澈的眼睛和那一脸的精致五官一起扭捏起来。“噗嗤”站在少女左右的小素和小青看着公主表情的变化互相交换眼色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女见到她们这般取笑自己便耍起小姑娘脾气来,小脚猛跺,全身的配饰也因少女跺脚而碰撞发出声响。素青二位姑娘急忙拉住风窈,对她进行安抚。风窈刚在她们的安抚下答应站好,祖祠的震动便开始了,随着震动越来越激烈,祖祠开始摇晃,最终位于先祖牌位之后的祭坛被一黑色物件冲破,随即此物冲破穹顶向外飞去。祖祠内的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而风窈则一脸疑惑,自语道“伏羲尺?”。就在天官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宣读祭时,祖祠的大门被推开,一位约摸二十岁,眉宇英武,浑身染血,十指与脖颈皆纹有赤龙缠绕,身披红色甲胄的青年带着两列同样身披染血赤甲的军士走进风族祖祠。青年颔首跪地,虽浑身血迹,发声依然坚毅无比“夏官赤龙参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