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镜花 第二章 本姓黎
作者:九日冬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离弼站在原地已有将近两个时辰了,脑子里也重复父亲的话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感觉周身在这两个时辰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时不时觉得颈背有凉意闪出,他不知道该作何抉择。他不想问身为蚩尤的父亲为何会有此心愿,也不想叨扰父亲告诉自己为什么对风族有如此重的仇恨。他打记事起就亲眼看着父亲为了族人付出的心血,铲蛮荒凶兽以保族人安居,除外族贼寇以安族人乐业,平大国事端以定离境之威名。他从离境的孩子们传唱的歌谣到自己家族的功德著作,无不诉说着父亲带给离境二十年的实力暴涨。离弼敬仰父亲,即便父亲要灭风,他依旧敬仰父亲,不愿违背父亲。

  眼看午时将至,周身无力的少年听着主殿方向传来的礼乐,看着屋内屋外分外喜庆的装点,他崩溃了,瘫坐到地上,面如死灰,四肢无力到抽搐。从来没有人见过此时此刻的离境九少主,族人对他的评价甚高,除了因年岁欠长处事不及大少主刚毅,其余一切评价都是族人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认为他有能力成为下一任家主的写照。

  瘫软的少年努力给自己力量,抬起手臂,集周身玄力于右掌,炙红的掌心对准天庭,发力,炽热的掌风使围裹在颈部的狐皮刹那燃火,脖颈也顷刻渗满汗水。此时他内心不像初闻父亲心愿时,那般沉了,在少年的想象中,掌风之后便是解脱的到来。右腕的吃痛感是少年未曾预料的,睁眼定睛,与他茫然的眼神相接的是父亲眼神的坚毅。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娘虽走的早,但为父还在,你怎敢轻生?”蚩尤厉色道。

  “爹爹心之所愿孩儿难以为之,孩儿心中对窈儿的喜欢亦是难以背离,寻不得两全之法,孩儿唯有自寻短见以求不违孝道,不忘本心。”语毕,离弼眼角再也噙不住眼泪,低头哽咽,任由两道泪痕划过自己的面颊。

  离姜看着自己的幼子第一次落泪,他有一息恍惚,但转瞬又将自己变作冷峻的常态。“弼儿,你可有想过为何我族以离字为姓?”

  离弼闻言抬首迎向父亲...

  客居主厢外的内院里,院门处的积雪已然没过脚踝,而自厢房往外的地面上,十步之内皆不见积雪,一滩带有热气的积水给这院子添了别样的景观。

  “大哥,你看九弟现在的修为可能让你战个痛快?”男子站在内院积水与积雪相交的地方,借着雪水擦拭着黑背绘炎靴上的泥浆,玩味地看着离贪。

  “七弟,你可知道父亲从来不让我们兄弟之间切磋武艺是为何?”

  “兄弟手足,自当相亲相爱,拳脚无眼,失了分寸,伤了手足,伤了心,便再难重修于好了。父亲说过的话我们做孩儿的自当会忘记,与你那么说不过是开开玩笑,兄长不要往心里去。”

  离贪听言颔首叹气,微微摇头,“父亲若是在我等更事之年将家族秘辛说与我们,或许会更好。”

  “大哥是说更好?我倒没觉得爹爹在我们成年之后再告诉我们家族的秘密有什么不好。爹爹定是怕小的时候告诉咱们这些事情后咱们心里藏不住,万一给外人说起听了去,怕是要惹来灭族之祸。”

  离贪盯着积水中主厢房的倒影,再度摇头,盯着倒影中的房门说道:“九弟束发已将近一年,三个月前九弟北上巡猎,一个月前父亲从陪同九弟回族的风族使者口中得知风族想撮合九弟与风族公主的婚事,你可还记得父亲答应风族来者用了多久?”

  “爹爹当时并没有犹豫,听了使者来意便立马答应了,兄长问这个作甚?”离破疑惑地看着离贪说道。

  离贪依旧看着倒映在积水中的房门,“送走风族使者的当天父亲便遣了九弟去祭拜母亲,却在九弟离族后召集我们兄弟八人将秘辛说与我们,你当时可有觉得这样不妥?”

  “爹爹做事情自有爹爹的用意,我没觉得有什么欠妥的地方,再说爹爹不是说了吗,誓要让离族在今后以黎姓示人,这是他对族人对娘亲的誓言,我们也应当以光复黎姓为宿命所托,带族人以黎姓与炎纹重返东夷,这不单是父亲的夙愿也是我族赋予我们的使命,也应当是我们兄弟九人的夙愿!”离破在说后半句的时候不自觉的高了一调,眼神也变得兴奋起来。

  离贪皱眉,“兄弟九人的夙愿?九弟可愿意接受当下命数给他的纠葛?倘若今日被灭的将是你所爱之人,你可还说得出先前那慷慨陈词来证父亲希望我们所承担的宿命?难道你未曾觉得今日我们即行之事与父亲素日对我们的教诲相违背?”

  离破听闻呆在原地,半响道不出言语。

  离贪亦是沉默。一刻钟后,太阳升至正空,离贪开口,“怕最坏的打算是今后得和九弟生分了,哎。”

  “没有更坏的了吗?”

  “还能有更坏的吗?”离贪再度叹气作答,始终没有将目光移开倒映里的门框。

  蚩尤的身影出现在倒映的门框里,离贪颔首抱礼。离破见父亲从门中出来亦颔首抱礼。

  “破儿,去弼儿的厢房里把那婚衣取来,时辰到了,咱们该登场了。”闻言,离破再抱礼,转身出了内院。

  蚩尤踏着门前的积水,缓缓走向离贪,“你可有话想问为父?”见离贪低首不语,再问,“为父所做之事你可有疑惑?”依旧不见离贪有所言语,便再度开言,“为父素日里教导你们兄弟要手足连心,可你认为今日为父所为与将行之事都是在疏离你们八位兄长与小九的关系,违背了平日里对你们的教诲,也违背了黎族自三百年前遭风族屠戮畏居于蛮荒时历代承接的齐心祖训。为父的确不该舍了弼儿的幸福,看着小九那般难过,为父不忍。但是对于黎族,身为蚩尤,为父有复姓之责;对于你们的娘亲,身为夫君,为父曾在结发前立下复族之诺。这般取舍的确有失人伦纲常,但这次和亲是上天赐给我们族人反扑的机会,为父为了光姓复族甘愿背上**的骂名!死人也不惧流言。为父虽做了这般取舍,但希望日后你继任蚩尤之位时可以替为父弥补今日之过,也希望你日后不会遇到为父这般取之难,舍之亦难的境地。”说罢,看着不知何时抬首注视自己的长子,离姜笑了。离贪脸上少有的震惊让他倍感欣慰,“孩子终究会理解我的,雪呀,结发之誓我就快实现了,只剩一步我便可以无悔地去找你了。”离姜心里这么想着,径直走出院门。人说了想说的心里话后如果释怀了,会很放松很快乐,此时的蚩尤便是这般状态,他开心得很,嘴里哼起了三百年前广为黎人所知的黎风,“黎炎黝黝,民安且昌;黎炎灼灼,炽护南疆;黎炎刚刚,烬灭四方。”

  午时三刻,九夷宫,侧殿。

  “爹爹,难道一定要先祭拜了先祖才能去见新郎官吗?”身披嫁衣的少女跺脚摇头。

  “不错。”说话的中年男子一丈一的身形,其身形与穿着无不散发霸气威严,所穿玄青长衫以金纹龙首于胸腹,所披玄青长袍亦以金纹绘神龙乘云图。而此刻素来威震东夷的风家家主,却不得不看着风窈公主这小家子性子强忍笑意,和颜悦色满心欢喜。

  “爹爹不许笑,爹爹真讨厌!为什么一定要祭祖嘛,窈儿能不能先见过弼哥哥拜过堂上长辈再去祭拜先祖嘛。”话音未落,少女便再度小跺,龙师见少女这般披霞戴凤后的聒噪模样终是难忍心头笑意,笑出了声来。

  少女见男子这般乐趣模样,心中滋味自是不快,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气得脸色赤红,对着男子嘟嘟樱唇,便转过身子置气去了。“这豆蔻年华下的少女却是这般恨嫁,当真是少见;这终身之事已定的豆蔻少女仍旧如此恨嫁,此乃举世罕见。”素青二位丫鬟在一旁见着这对父女这般逗乐,也开始打趣风窈了。

  “素姑娘,青姑娘,还劳二位快些带着公主去祖祠拜过先人,待公主受得先人福源之后再带公主去主殿行夫妻之礼。”男子语毕想了想,侧首向少女,再度开口笑道,“这要是去的慢了,回得晚了,蚩尤定然是不会痛快。哎,天下虽大,可为人之本无论在东夷还是在蛮荒亦或是九州都没有太大的差异,子女皆听顺母教父诲。倘若今日窈儿耽误了行礼的时辰,怕是你们去了蛮荒之后蚩尤会心生替离弼立侧室的念头,到时山高路远窈儿想跑回东夷也不甚方便,还望二位姑娘好生规劝公主要安心待在离境与侧室们好生相处。”

  少女听闻大惊失色,顷刻转身拉着捂面忍俊的素青二位丫鬟跑出侧殿,看着一行快步前去祭祖的队伍,装束威仪的男子面上挂的满是欣慰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