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凤凰启示录 子:重回桐城 02
作者:冯剑涛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桐城距离北京三百多公里,听起来似乎很近,可没有半天的时间到不了,两座城市之间没有动车没有高铁,正临近春节早已买不到火车票了,我如之前一样第二天一早便到了六里桥乘坐半小时一班的大巴车。十八个小时没有睡眠,依然毫无困意的我注视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物体,这一段归家路可以看到如下风景变化:居庸关蜿蜒的长城、电影大话西游里取景的河北鸡鸣驿古镇、几十个纯白色的巨大风车等等。如果从颜色方面看的话,那就是从深灰到淡灰,再从淡灰到蓝白,当车行驶过宣化后便彻底变成了湛蓝色。这段旅途距离我第一次往返已过去了整整十一年,在这十一年里有多少人陪伴我走过这段路已经记不得了,可至少如今还在往返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了。已到而立,却不知何时才能而立,家的意义在这个时刻愈加凸显。

  今日爆晴空中无云,一片都没有。大巴车行驶到了桐城的入口,为北京供电的第二电厂映入了眼帘。桐城的海拔将近一千米,干燥且多风,我小时候这座著名煤都的城市环境堪称绝品,有一句市民的俗语形容的太美妙了:污水基本靠蒸发,垃圾基本靠风刮。可现在桐城早已不是当年的煤都了,如今它的空气质量常年高居全国前二十位,甚至比云南或沿海一些城市还要好。桐城自古都是北方之屏障、中原之门户,且扼守三省咽喉要道,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有北方锁钥之称。清末民初走西口,内地商人出关远赴塞北通商,人们口中常说的塞北就是这里,再往北去就是历史书中所描述的古代北蛮之地,也就是现今的内蒙。汉、唐、宋、明时期,匈奴、突厥、契丹、瓦剌等外族大多都是从桐城这个地方进攻中原明。2015年,一部台湾地区的纪录片《桐城》荣获了当年的金马奖,片中讲述的是原桐城市市长大拆大建彻底改造这座老旧城市的故事,这个新闻一时让基本没什么存在感的桐城获得了许多中国人的关注。

  身为煤都人,家里难免会与煤这个字产生一些交集,我的母亲当年就是煤气公司的职工,叔叔也依然在煤站上班,他们一生都不得不去爱这个能支撑自己家庭生活的字眼。可在现阶段,煤炭更像是一根狠狠勒在桐城脖子上的致命铁索。随着国家能源行业的低迷以及去落后产能的政策大势,桐城的煤炭行业几乎跌到了历史的最低谷,当年趾高气昂身价过亿的煤老板服毒自杀的新闻不绝于耳。不光是民企,即便是国企也难逃困局,听朋友们闲聊说,如今桐城最著名的雁煤集团每卖一吨煤就得赔一吨,成本价一吨三四百,卖出去只能收回一两百,明知不赚钱也得卖,因为他们有包括职工和家属在内的总共八十万人要养活!我很佩服也很同情这家中国巨型煤炭集团的领导们,八十万张嘴朝着你张开,这是种什么样的概念?喂的饱还则罢了,喂不饱那会是灾难!停岗、降薪、安置,刘欢那大不了从头再来的歌声又要响起了。

  家乡的风凛冽,干燥的气候让鼻子里很快就觉得发涩。

  新南长途车站距离我姑妈家很近,姑妈家早已搬到了东盛商城地区,这里清一色的勤奋南方人聚集,多数是以服装或小商品批发生意谋生,下车后我径直打车去往了那里。出租车上一个极贫嘴的司机师傅与我攀谈:从北京回来的?我说是,我说您开了多久了?师傅说没多久,他在矿上上班,开出租只是自己的副业挣点外快养家。这就是我们的简单对话,只要你一踏上这片土地自然而然就一定离不开那个字。车程并不远,五分钟后我敲开了姑妈家的门,这才发现原来家人们都在,他们说我今天回来要聚餐。我们这一大家子相处的很融洽,平日没事就爱聚聚,我是家中唯一继承香火的男孩。曾当过兵的爷爷过世很早,我爸爸便成为了家族主事人,老爷子六十三依然精神矍铄一头黑发。厨房里的女人们忙碌,客厅里的男人们抽烟,姑妈呵斥姑父别抽了,姑父反击说肿瘤又不是长在肺里!检查结果明天出来,我心里挺害怕的。姑父如今在自己兄弟的农场里帮着看家护院,平时坐着长途车偶尔回来,说是看家护院实际说难听点就是看大门的,可他这个看大门的老头却不一般,他养了三条凶猛的藏獒,老了老了还透着当年那股子邪道气。翻起我姑父的旧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不是我姑妈的第一任,当年在道上混过碰过毒品帮人收过欠账,他这辈子太幸运,除了某次因暴力收账被抓关了一个月外竟然没出过什么大事。

  和长辈们喝酒,即便喝多了也是不敢出洋相的,聊一聊生活,唠一唠家常,我没和他们提起我最近的状况。姑父抽着烟忽然和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今早买菜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还听说了一件事。我问他是什么事,他笑着对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个朋友叫庞子?他爸爸好像快不行了昨天晚上出的事。”我听后颇感意外,这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姑父说想去看看,当年他们在一起混过,如今都老了再不见面也许就没机会了,可明天要复查的他无法成行,所以想让我这个外甥先去瞅瞅,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来帮他送去问候,二来也去见见我的那个发小。

  如果当年正团级的姥爷没有那么早倒下,我也许会是个骄横的军二代;如果当年没有在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复试中顶撞评委,我也许会是个末流小演员;如果当年没有选择在北京厮混,我也许早已结婚做了父亲。可惜没如果,完全离开这座城市已经许多年了,每次回来我都发觉自己越来越难以融入家乡,曾经推杯换盏的老友们纷纷成家,曾经彻夜不归的生活一去不返,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几乎都能翻出些自己当年做过的丑事烂事。这里如今的空气简直就是谁都能享用的奢侈品,它干净的让人上瘾。晚上归家后我选择在古城里散散步,桐城很小,从市区的最东开车到最西顶多只用半个小时而已,几座大桥将城市分为了古城与新区。对了,有一件趣事我想讲讲,八十年代,桐城被国务院认定为全国十三个较大的城市之一,并列的还有北京、上海、天津、广州等等,牛不牛?可更牛的事情还在后头,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发展,如今的桐城已经排在了全国的百名开外。恩,在努力就没了,每次我和外地友人说起这个典故都能刺激的他们张开大嘴,真是堪称当代讽刺典范,他们总会问什么?为什么一座城能够从洗剪吹贵族化身为路边臭要饭的?我总是默默的回答:还是因为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