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新生·界御者

　　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方启一人躺在床上，柔软的被褥上传来淡淡的香味。

　　天顶上的古怪花纹在昏暗中放出莹莹的蓝色光芒，悠远缥缈，仿佛无尽的夜空。窗外幽静，不似城市般喧哗，也没有快要过年的吵闹，方启仿佛置身于辽远的宇宙中，身体轻轻漂浮着，又像是一个梦，头脑觉得很朦胧，周围的事物也不清晰。

　　方启瞪着大大的黑眼睛，眼白部分开始泛红，血液沿着眼球中的血管充上来，像是溪流注入洪水，平原就快要沦陷。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蜡黄的指甲立刻窜出来，刺进了粉色的被子里。而此刻的他仿佛失去灵魂般仰躺着，身体无力虚脱，眼神涣散。他的衣服撕碎，沾满鲜血，此刻已经干了，露出来的皮肤也干净如白雪。

　　等到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才觉得一切竟是如此荒唐不可理解。

　　被西方电影和日本漫画作为题材大肆描述过得生物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自己十八年来最最伤心的时候自己竟然就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他试着用铁质的，钢制的，甚至钝木头插进自己的身体，插向心脏的部位，疼痛就像洪水泛滥，肌肉撕裂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可是身体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就像时间迅速流过伤口，不，比时间更有效果，甚至都不会留下疤痕，就像原先的肌肤一样，甚至更加光滑白嫩。

　　根据陈怡然描述，漫长的生命里，血族会遇到无数的伤害，来自银，来自咒，来自各种追杀，身体里会浸满银离子，搅动的身体产生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是血族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几百年乃至几千年的进化让他们的痛觉神经不再敏感甚至毫无作用，疼痛就像是历史，一个和自己相处却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传承的历史，再与血族无干。

　　可是新生的方启还没有钝感，就算他在情感上迟钝，在想法上迟钝，可是神经电流的传导速度绝对不迟钝，甚至快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疼痛竟是如此折磨人。

　　不知不觉，方启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干净温柔的面容，遥远但真切。凌琳似乎在笑着，周围都是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旁边的商店响着激烈的广告声，来往的车辆带出各种轰鸣声，似乎很吵，可是凌琳的声音还是异常清晰，她在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笑着，连嘴角的弧度竟都与旁边的黑衣男子相同。

　　那一刻，方启如坠冰窖，可是现在，心脏只是钝钝的疼，比身体少了疼痛，却多了酸楚。

　　方启此刻正躺在锦北市东区的一座别墅里，别墅身处粗壮高大的松林中，沿着东区郊外的一条大柏油马路可以直达这里，如果得到房间主人允许的话，否则在进入这座古堡似得别墅的时候会遇到数不清的吸血鬼伏击。

　　而别墅的主人，此刻正在方启旁边的一间房子里，房间里面灯火如昼，巨大昂贵的琉璃吊灯仿佛盛开在天花板上灿烂的白色水仙花，柔和的光芒笼罩在陈怡然地红色外套上，而她静静地坐在宽大的雕纹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把小匕首，神色高贵，仿佛公主一般。在她面前，是一张同样雕刻着古老花纹的古董般的四方的桌子，桌子对面就是又一张相同样式的沙发，上面空着，而她的身后站着黑袍的仆从，佝偻着腰恭敬地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很有意思哦。”女孩说道，脸上竟泛起了笑容，“竟然会用桌角的木头捅自己的心脏。”

　　黑袍人并没有动作，但是苍老的声音听上去却好像颤颤巍巍将要摔倒的老人发出来的：“三小姐喜欢就好，只是他还没有完成[饲养]，恐怕不太好控制，而且没有经过[饲养]的吸血鬼如果吃不到鲜血的话恐怕就会很快枯竭，到时发狂起来更不好控制。”

　　陈怡然似乎没怎么听黑袍人的话，她继续微笑着，说道：“我倒感觉他其实很好控制，就算不[饲养]，我也能控制住他。”

　　陈怡然说完，饶有兴趣的笑了起来，露出两颗长长的虎牙，梳在两边的头发调皮的跳动，像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三小姐似乎对控制他很有把握，老奴还是希望三小姐好好注意他，他可是[界御者]的体质，就算三小姐名义上收了他为仆从，但是难保其他几位小姐不对他动心。”

　　陈怡然听到这话，神色一滞，转头问道：“看他难过的样子应该不会弃我而去吧？”

　　“他难过仅仅是为了那个叫凌琳的女人，不是为了三小姐您，就算他忠于三小姐，可是以家族您的几位姐姐的手段，恐怕就算是正统血族也不一定抵得住她们的诱惑，更别说还是个[界御者]体质的吸血鬼了。”

　　“是啊！”陈怡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些小妖精可真是不好惹，要是被她们知道我第一次收了仆从，肯定想方设法地骗过去，而且要让她们知道我没有[饲养]成功，肯定会笑死我的，早知道就不要通知我老爸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啊？”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房间的门打开，走进来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长长的脸，满脸胡子，鼻梁高挺，眼睛炯炯有神，神色淡然从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稳坐高位的成功人士。

　　陈怡然看到男人，立马就像小猫般扑到男人怀里，满声喜悦的叫道：“爸！”

　　中年男人抱住扑过来陈怡然，灿灿地笑着：“你还这么不懂事，没人管你，让你一个人在锦北市呆的舒服了吧，还不通知我？”

　　陈怡然听到父亲温柔的责怪，嘟着嘴撒起娇来：“没有，我就是说说而已，想不到还被你听到了，而且你还让人盯着我，分明就是不相信我。”

　　说着，陈怡然故意生气起来。

　　看到将头甩在一边的女儿，作为父亲的陈子涛只得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我不是怕你贪玩不小心闯祸嘛，爸爸也是为你好啊，再说那些眼线不都被你打发回来了吗？”

　　“下次要是再监视我用些更厉害的，不然我还是会发现的。”

　　“好好，看来我的乖女儿长大啦，比以前厉害多啦。”

　　“好啦，也不让爸爸坐下说话……”

　　父女两人坐在四方的古董桌子两侧，父亲陈子涛看上去庄重平和，而陈怡然则显得小巧许多，虽然很有威严，但是在父亲的衬托下坐着原本很有庄严感的沙发免不了有些滑稽。

　　此刻的房间里面只剩下父女两人，仆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的退了出去，整个房间明亮温馨，两人拉家常一般开始了对话。

　　陈子涛应该是十分关心女儿的，更何况还是最小的女儿，说话的时候脸上若有若无的带着笑意，他端起桌子上热气腾腾的的添加了鲜血的咖啡，喝了一口，忍不住说道：“你这咖啡的血腥味不够足，虽然添加了少许新鲜人类血液，不过口感还是不太好，还不如添加了家族特制的克隆血的口味，人类来喝倒是足够美味了。”

　　陈怡然瞪了一眼父亲，说道：“你就将就下吧，他连这种咖啡也喝不下去，吐得我的房间一股臭味道。”

　　陈子涛自然知道女儿说的他指的是方启，他笑笑说道：“看来你还对那个小伙子挺上心的，不仅给他调配咖啡，还让他住你的房间。”

　　“哪有？”陈怡然反驳，“再怎么说也是我收的第一个仆从，我要慎重一点，想不到[饲养]的时候他差点因为排斥我的血液而五脏俱碎，我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才将他放在我的房间里用[再生咒]阵法来恢复他的，我还生气呢，好不容易收一个仆从，却以失败告终。”

　　看到女儿嘟起嘴有些气恼，陈子涛笑着安慰道：“不用伤心，虽然你没有成功将他[饲养]，但是却发现他是[界御者]啊，实在不行体内蕴含的古老咒可以为你所用的。”

　　“可是，那不是……”陈怡然听到父亲的话，语气急切地说道。

　　“他已经变成了吸血鬼，现在因为[界御者]的体质不能吸血，所以迟早是要消亡的，就算你用你的[再生咒]也不过延缓他的生命而已，你也知道[界御者]体质本身就不那么容易存活，还不如趁早将他体内的古咒拿出来。”陈子涛依旧微笑着说道。

　　陈怡然听到父亲的话，轻轻地低下了头，显得有些苦恼，她想起了方启失神绝望的眼神和那张好像被秤砣拉着下巴的充满愁苦的脸，心中突然有些不忍，于是坚定地说道；“我会将他变成一名真正的吸血鬼的，您就不要担心了。”

　　陈子涛看着女儿倔强的脸，欣慰地点点头，一脸“我的女儿我知道的神情”。

　　“那你就好好看管他吧，要是有一天他不听你话了，而你却下不了手的话，爸爸就帮你取了他的古咒。”

　　陈怡然也开心地点点头，笑着问道：“你来这儿不会只是想看看他吧，而且你都还没去看他。”

　　“当然不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陈子涛收敛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陈子涛继续说道：“想必你也见到了所谓的霍福德伯爵？”

　　陈怡然点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寒风混合着碎雪，而她，竟然在那个男人的禁咒之下差点失去理智：“自称弗拉德·霍福德伯爵，他应该身负禁咒[龙之子]，要不是那天九叔和四叔布下了[伏缉血咒]，恐怕我很难逃出来，虽然隔着咒阵，我仍然感觉到自己与他释放的禁咒产生了巨大的反应，那时候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好像随时被他吞噬一般。”

　　“[龙之子]！”陈子涛轻轻叹了口气，“号称[禁咒之主]，能够吞噬其他禁咒，四百年后，果然还是出现了……”

　　“只是恐怕它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不然以你身负的禁咒来说，恐怕你早就变成了它的祭品了。”陈子涛继续说道，声音中隐隐有些担心，“也怪我，留你一个人在锦北市。”

　　“[禁咒之主]？”陈怡然问道。

　　“是啊，当年弗拉德·德古拉伯爵第一个从吸血鬼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血族之后，他利用鲜血的力量刻下了两大血咒，就是[龙之子]和[穿刺者]，利用这两大血咒，德古拉伯爵带领血族和西方[教廷]展开了生存之战，那是我们血族最黑暗的时代，也是最艰辛的时代。”陈子涛说道，语气悲切悠长，“德古拉伯爵凭借着凭借着两大血咒，也终于换来了血族的现状，安然生存于黑暗之中，而德古拉伯爵之后，这两大血咒再也没有出现过，史书上都不曾详细描述过这两大血咒的力量，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了解，知道[龙之子]是所有禁忌血咒的克星，而对于后世所描述的十三枚禁咒，更是有天然的克制，所以被称为[禁咒之主]。”

　　陈怡然叹了口气，想起当时的感觉，只觉得后背发凉，手脚冰冷。

　　“那个所谓弗拉德·霍福德伯爵，虽然拥有[龙之子]，但他还不能够将[龙之子]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倒也不必惧怕，只是他来锦北市恐怕是另有所图。”陈子涛轻声说道，“我已经派你陈林哥哥前去探查了，估计很快就有结果了。”

　　陈怡然看着父亲谈论起霍福德伯爵时云淡风轻的样子，对眼前慈祥的父亲的力量更加觉得深不可测起来，只是心中倒也平静了不少，已经不像先前一般忐忑了。

　　“您还是小心点，爸。”陈怡然看着父亲说道。

　　陈子涛点点头，说：“放心吧，我做了这么多年陈氏的家主，想要伤害我的人还很少，既然[龙之子]已经出现了，想必这世界恐怕不会太平了，我正好会会所谓的[龙之子]，看看它有多不可思议。”

　　“至于你，这些天小心点，一定要让你零九叔和四十二叔跟在你身边，万一他是冲着禁咒而来，你就已经暴露了自己，恐怕他已经盯上你了。”

　　陈怡然点点头，说道：“我会小心的，有九叔和四叔在，我是不会害怕的。”

　　陈子涛点点头，笑着说道：“那好我就先走了，马上要过年了，这城堡里一点都没有过年的气氛，让人一点都呆不住。”

　　“四叔已经去买东西了，等到装点一下就有过年的氛围了，你就和我一起过年吧。”陈怡然赶紧说道，她想要将自己从来不着家的父亲留下来过年。

　　“还是算了，我还是找个热闹的地方去喝酒去了，我还是喜欢灯红酒绿的生活。”陈子涛说着，走到了窗户边，他打开窗户，纵身消失早了夜空中。等到陈怡然赶紧追上去看时，只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远去，像是张开双翅的巨大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