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时间正好是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阳光强烈到刺眼,而高温则足以让一切还处在室外的活体生物精神恍惚。从十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去,白花花的阳光打下远远近近都是深浅不一的让人有些急躁的苍白的绿光,而不远处宽广的湖面现在却仿佛是一个吸光的黑洞,在这些点点绿色的映衬下如一块毛玻璃一样黯淡无光。将离穿了一件白色半旧的真丝连衣裙坐在宽阔的窗台上,面对着这一片燥热的天地,披散着水淋淋的长发被热烘烘的熏风吹拂着,一荡一荡的,或散在空中张牙舞爪或就近黏在脸颊的皮肤上,飞扬的裙子和头发远远看过去有些像灵异故事里的女主角;而透过女孩子身体和窗户的空隙向室内张望,则可以看见一个被黑与白统治的极其简洁严肃的客厅,客厅里头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是地上摆满了纸箱子和零零散散的杂物,所以显得很乱,黑色的真皮沙发上一个高挑帅气面无表情的男孩子正仰躺在上面,声音很大的翻着今早的报纸,雪白的萨摩耶乖巧的躺在正对沙发的地板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打着瞌睡。这时,每天中午都会准时演奏的蝉准时登场,本就对男孩发出的声响不堪其扰的小女孩越发烦躁了起来;于是理所当然的记起了那些曾经他所做出的混账事,自然就想着要趁他还没有能力的时候给他点儿厉害瞧瞧,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身体里沉寂数百年的粘稠血液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沸腾的征兆,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而已,下一秒就又平息了下去——到底是个死人了,几近干涸的血液根本不可能流动和沸腾;而且抛开这一点,姐姐在找她帮忙的时候也特意吩咐过:
“我要去学校接一下沉音,得麻烦你在家里看着夏曦。这个人曾经的混账德行想必你也是记得的,所以话先说明,你要保持清醒和冷静,不许动手;要是实在见不得他,那就不要理他,且晾在一边就好。”
不过话虽这样说,但是看这小子这么惬意心里实在是不爽啊……
“啊……姐姐怎么还没回来?都这个点了,我快要饿死了……”这样想着。女孩子一边佯装抱怨一边转过身,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睁得得又圆又亮,咬着嘴唇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在这个时空只见过两次但是已经对他无比了解和熟悉的陌生人,哀怨地撒着娇,“大哥哥帮我给姐姐打个电话吧,让姐姐快点回家做饭,我都快饿死了。”
“……”翻动报纸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夏曦皱起了眉,冷淡的眼神飘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然后顺手抄起里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电视里正直播着放这一周的《逸闻趣事》,伴随着主持人的“本周南昌市发生了多起大型火灾……”,重新拿起报纸,嘴上随意敷衍着,“我没空。不过我刚刚有定外卖,你先看电视。待会等我们吃完了可以一边吃我们剩下的一边等学姐回来。”
“……‘我们’?大哥哥给我也定了外卖吗?”呵,吃剩下的?听了这句话将离只觉得眼睛里都冒火,她是什么人,竟然敢给她吃别人吃剩的东西……不过虽然怒不可遏,但是与此同时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用自己真正的纯黑色的眼睛环顾四周。将离十分确定,这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让她吃谁们剩下的?在对他的无理恨得手痒的同时,将离又在嘲笑他逻辑上不通。
“没有帮你定,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大白的。”无视一瞬间有些愣住的将离,夏曦抬起上半身了拿起身边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某一小块报道,然后用有些厌恶的表情看着将离十分冷淡的说,“你的问题我都帮你解答了,现在你可以安静一些吗?从刚才开始,吵死了。”
“……呵。”将离挑了挑眉,久违地被堵得无话可说。轻轻冷笑了一声之后,手指下意识的律动。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混球。放心吧,姐姐,就算不“动手”,我也能让他吃足苦头……
“嗡嗡嗡”,正打算让他看清楚自己的位置,突然夏曦的手机却响了,接起的瞬间,正处于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将离准确的捕捉到了通话内容。那是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小哥,“喂您好,请问是……隙?不好意思啊先生这个字我不认识……您的同城快递到了,请到小区警卫室取一下。由于是货到付款,所以请您提前准备好现金。谢谢合作。”
“那个字是罅。好的,知道了,我马上下来。”夏曦十分体贴替他纠正道,同时就像变脸似的,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十分仔细的那手机屏幕当镜子,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站起身来,赤着脚“咯噔咯噔”地离开,不一会儿就听见了他在玄关换衣服穿鞋的声音。
这个快递电话来得倒是巧。将离冷笑了声,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因为人已经走了,便不得不慢慢把刚才的怒意压下去。
“怎么,放弃了?不像你性格啊,小离。”突然一个男人略微有些粗粝的调笑声以一种十分突兀的方式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将离轻嗤了一声,巴登一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颇有些怨怼的目光直直射向趴在地板上的萨摩耶,只见它瞪着一双十分乖巧的深棕色的杏仁状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睛里头一片清明,同时张着嘴,吐着舌头,哼哧哼哧的喘着气,只是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似乎是在表达对她刚才的行事不屑一顾。意识到它刚才并没有瞌睡的将离,只觉恨得牙根痒痒,于是三步并两步地跳到它身边,捧起它的脑袋就是一阵狠揉,一边揉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小白,你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着的吧?嗯?那你竟然还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他羞辱?!姐姐应该也有吩咐你看着他的吧,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难道不应该同仇敌忾吗?!”把它的毛揉的乱糟糟的仍然觉得不解气,于是一边低吼着一边抓起它的脸颊向反方向用力的拉扯。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快就束手无策,而且女孩子说话声不要那么大嘛,震的我头疼……”脸被扯得老长,几乎包不住牙齿,有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不过声音道没什么变化;两只前爪在将离青筋暴起的手臂上轻轻划拉了几下,但是也没怎么用力,任凭一张脸被扯得扭曲得厉害。不过一个女孩子的手劲也不会有多大,无关痛痒而已,于是便再也没了什么动作,只是继续笑意盈盈地调侃道,“呐,既然这么讨厌,直接做掉就好了嘛。反正这家伙就像是杂草一样,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杀多少次再过个几百年都还是会再长出来的,而且你也跟了小姐那么久,犯这么点小错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吧?”突然,圆润厚实的三角形耳朵动了动,本来已经止住话头的小白一边伸着爪子搭在将离的手臂上一边懒洋洋的说了句,“内个什么,我劝你现在最好把你的手拿开,否则待会有你后悔的。”
“呵,你区区一只土狗也敢使唤我么?真是大胆。小心我剥了你的皮,拿筋肉下酒……”将离挑了挑眉,笑得有点儿变态。然而,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夹带着憎恶和杀意就这样十分突然的冲着将离的小腹直击过来。来不及看清袭击的对象,将离几乎是本能的沉腰躲避,然而却为时已晚,侧腹那里直接挨了这极其凶狠的一下。身体猛地弹起,将离只觉感官都模糊了起来,同时通过骨传导,将离清晰地听见从身体内部传来的低沉的爆破和沉闷的骨头碎裂折断的声音,然后有不知名的液体从腰腹那里溅了出来,还来不及细看流出来的是什么,身体便已经重重的砸在地上,同时在接触到地板的瞬间拖着湿淋淋的暗色印子飞快的滑了出去,直到脑袋撞到墙上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一切才恢复平静,将离的感官也终于得以恢复了正常,但是身体到底是受了重创,所以得缓一缓。
“啧啧啧,很疼吧你。早就指点过你,女孩子不要那么大声说话,你看,这一意孤行的,可不是遭报应了?”那个欠揍的声音正伴着耳边萨摩耶样子的拟态的极其委屈的呜咽声不咸不淡的在脑海里回旋着,虽然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但是通过想象,将离已经恨得磨牙了,“真是可怜见,他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你啊。”
“真是一个惹人厌烦的小鬼,”看着如同一具尸体一样扭曲成奇异姿势瘫软在墙边的女孩子,和她滑过的长长的颜色深的诡异的血迹,夏曦本能的有些厌恶的皱皱眉。倒没有怎么害怕或者几近崩溃的叫嚷“真是太对不起学姐了,我竟然失手把她的堂妹杀掉了,怎么办啊!我不想坐牢啊”之类的,反而只是抱着一种十分冷静的态度觉得很脏很恶心。扯过已经看完的报纸仔细擦擦溅了血的鞋尖,他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在自己脚下不停摇着尾巴可怜兮兮不尽委屈的小白的脑袋,一点点把那被揉得毛毛躁躁的白毛理顺,用温柔得不像话的声音安抚着,“不要害怕哟,大白,欺负你的坏孩子被大哥哥弄死了哟,以后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享受着夏曦力道适中的抚摸,小白觉得十分惬意,可是渐渐的他抚摸的位置和手法却发生了变化,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白觉得夏曦现在整个人的感觉有些色情……
“呐,我的宝贝,你想不想体会一下直达云霄的灭顶快意呢?”在小白笑眯眯的嘴角亲了一下,四目相对中,夏曦那双呈现出浓烈暗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区别于主人对宠物疼爱的奇特爱意,小白小心肝一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抽了抽嘴角,同时隐隐有些后悔刚才的袖手旁观和幸灾乐祸。
“呵,你们俩的感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这时,小白的脑海里回荡着将离阴测测的笑声,“人家可不同于我想要剥了你的皮下酒吃肉,人家可是真心想把你捧在手心里啊。”
“……”小白一边在夏曦强壮有力的臂弯里奋力挣扎着,一边尴尬地陪着笑用谄媚的声音卖力讨好道,“咱们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在这种关头本来就应该同仇敌忾嘛,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向恶势力低头?内个刚才是我不好,你老消消气;对了,您身上这不是伤得不轻吗?待会儿我把身上的肉割一块孝敬您……”
“呵呵,你是不是糊涂了,我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吃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多余的负担了。您可就好好享受夏曦大人的爱抚吧。”然后声音便戛然而止。这时夏曦已经把小白抱在怀里,一边蹂躏着,一边接着电话,那边是快递小哥催促的声音。夏曦面带温柔微笑的应了几声,然后就像是忘了墙边还有一具死尸似的抱着小白满面春风的锁门离开。
门合上的一瞬间,将离的手指动了动,有极强的扭曲的电流顺着她的手指直插入地下,只听滋啦一声,电视的画面跳动了两下,然后就安静了。就这样静静的继续躺了一会儿,才成功从地上弹了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呈现出奇异扭曲和凹陷的身体,细细的眉毛不禁拧了起来,再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除了左手之外,大家都处于一种粉碎的状态。倒也不是没见过自己更惨的样子,但是那都是十分久远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早已记不得了。于是像是感叹时光太匆匆又像是感慨这一代的夏曦孔武有力似的,将离默默的叹了口气。
“我快要回来了,将离。你把家里收拾一下。”还来不及系统的感时伤怀,心月的声音就从不远处飘了过来,“你们俩和夏曦相处得还不错吧?”
“嗯……还好,他现在和小白一起下楼拿快递了……”听到这个声音,将离不由的身上一抖,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让心月安心而撒谎。
“嗯?你没骗我吧?我怎么闻到了一股谎言和血腥的味道?”心月顿了顿,但是也没多说什么,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你好生收拾着吧,我们大概两点半的样子就回来了。”然后通话就中断了。看看墙上的钟,将离心里咯噔一声。
急切地撕开了被血黏在身上的衣服,翻出身边茶几抽屉里的剪刀,飞快地纵向划开了自己的肚子。只听“噗呲”一声,大量黑色的带着诡异味道的液体迎面喷了将离一脸,糊住了眼睛,用胳膊揉了揉,一不小心用力过大却把特质的隐形眼睛揉了出来,纯黑的眼睛里倒映出腹腔内如同沥青色的粘稠液体里沉沉浮浮着破碎得一塌糊涂的脏器,肠子和肋骨,拿起手边的针线和强力胶歪歪扭扭的粘贴和缝补了几下,然后就草草的合上肚皮,来不及等疤痕自己痊愈,就划开了手脚处的皮肤,把断掉的骨骼简单粘了粘,然后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见没什么大碍,才终于缓了口气。站起身从窗台上往下俯视,大老远的就捕捉到了抱着小白签收快递的夏曦,以及和他的背影擦肩而过的心月和身边的秋沉音。
呀,这一代的沉音打扮得还真是鲜妍靓丽啊,和半年前那个预言的景象里头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呢。裂开嘴笑一笑,但是却隐约觉得嘴角弯曲的弧度有点儿一样,就着窗玻璃照了照,只见头顶和后脑勺都凹进去了一大块,于是眼珠子和舌头也都有些往外突,难怪刚刚也就是揉个眼睛,那么大的隐形眼睛就掉了出来……这这一世的夏曦那小子,看起来是越发狠毒和变态了。
唉,时间有些不够了呢……一边为变形的脑袋整形,一边打量着身边和脚下的脏东西,将离叹了口气,露出溢满歉意苦笑:
非常抱歉呢,姐姐,要劳动你爬楼梯,这大热天的应该会很辛苦吧;还有虽然姐姐你吩咐过我们大家不要对夏曦动手,但是很遗憾呢,我实在是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