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不瞑目。
血从口鼻中涌出来,滴在襦裙上,手脚没有力气,倒在地上。
送酒的侍从早已回去复命,眼前似乎有一双腿,是昭云,拼命抓住,他的身子似乎一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昭云”,说罢,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被抽空,再无意识。
再有意识是在几天之后,魏婆婆从前总说人是有灵魂的,我总不信,如今我竟也成了一介孤魂。
我走在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柳府,这时的柳府,并未挂满白幔,也无一人面容哀凄,相反,府上红绸密布,人人脸上皆是一片喜色。
府上的丘管家双手背在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今天咱们老爷大婚,娶的可是七王爷家的大女儿轩辕明珠,你们可得警醒着点儿,讨了未来主母的高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下人都恭敬到“是”。他满意地点点头,走了进去,忽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吩咐到“今天你们可别当着人家新夫人的面提到前夫人,就算她提起,你们也得把话给我绕开”,我淡淡一笑,柳昭云,你可真是急不可耐。
我走到后院,后院分为三个小院,因柳昭云喜岁寒三友,故以竹院、梅院、松院命名。
竹院是书房,柳昭云平日在此办公,梅院是女眷的住处,是三院中最大的一个,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厢房。东厢房居最中,是主室,正室居主室。如今东厢房红绸挂起,新人应该住这里。
松院是下人房,稍有地位的下人,像丘管家,就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一般下人只能几人一间,魏婆婆和我从前使唤的两个贴身丫头现在就住在那里。
与大厅的气氛不同,我走进去,府中大多数奴婢都跪在地上,用手帕拭泪。
让我意外的是柳昭云的贴身奴仆阿七也在这里,他从小侍候柳昭云,我刚嫁过来时,他帮了我不少。
我从前闲暇时常做糕点给柳昭云,也捎带着给他也做一份。为此柳昭云总吃醋,不许我再做给阿七,我非要和他赌气,他总拿我没办法。
那时总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
柳昭云利用我获得父亲的信任,派人找出父亲的把柄。父亲失去皇上信任,气的生了大病。
家人劝我小心柳昭云,回到柳府后,柳昭云待我就不如从前了。我日日殚精竭虑,小心应对,尽管这样,他还是差人送来了毒酒。
如今我已死,再无利用价值,他转而娶了郡主,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魏婆婆站起身“时辰已到,夫人出殡”,几位小厮抬开了案桌,露出棺椁,又分别拿着棺钉钉在四角。
魏婆婆抱着排位走在前面,丫鬟们走后面,很快便到了墓地。
墓地四周种着我喜欢的合欢,此时合欢开得正好,纷纷扬扬飘在空中。
小厮将棺材放入事先挖好的墓中,正准备填土,“慢”,我应声望去,是我哥慕连筹,娘亲搀着爹爹,缓缓走来。
娘亲眼中含着泪,昔日风韵犹存的脸,此刻已经憔悴不堪。
爹爹步履蹒跚,头上又添了好些白发,走到墓前“笙儿,是爹爹对不起你,你从小无忧无虑,性子单纯,看不透这世间险恶,当初你执意要嫁给柳昭云,我也没拦着你,如今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你与他成婚六年,一直没有孩儿,如今你这一去,连个为你戴孝的人都没有”。
娘亲听到这话,嚎啕大哭“笙儿,我的笙儿,若你当初嫁给长君,又怎会有这许多祸端”。
孟长君,我的前未婚夫,若没有柳昭云,此时我应该会在孟府相夫教子。
此时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摸全是泪。
小厮们往坟里埋土,娘亲抱着墓碑直哭,所有人都在哭。
所有事情都不曾见到柳昭云,此刻他怕是在接新娘子,哪里顾得上这个不得他待见的人呢。
我往柳府走去,此时新娘子的仪仗到了。
“你说这柳大人取亲,为何不见新郎呢?”我忽得抬头一看,仪仗浩浩荡荡,队伍前面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两位侍从在队伍前面领着。
队伍慢慢来到柳府前,柳昭云站在那里,脸上并无一点喜色,穿着新郎装,刺眼的红。
他比我们初次相见时更加俊毅,那时他还只是官居六品,十分不起眼,如今他官居二品,皇上都要让他三分,比以前更多了些威严。
所有的形式走完后,就到拜堂了,到拜高堂时,原以为只是象征性一拜,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慢着”,就见孟兰心走了进来,兰心是我的好姐妹,今日一来,怕是来为我抱不平的。
只见她拿来一个牌位,上面刻着“正妻慕笙之灵位”,她将牌位放在主桌上,说道“柳大人娶妻,慕笙虽已不在,但慕笙是这柳府昔日的当家主母,在她之后进门的,都只能算是妹妹,哪有妹妹进门,不向姐姐叩头请安的”。
只见新娘子拿着喜帕的手早已握紧了拳头,她望向柳昭云,希望可以得到不必叩拜的话,但柳昭云只是淡淡的说道“好”。
孟兰心和孟长君都是孟将军的子女,孟将军长年征战沙场,皇上对他颇为器重。
今日来的都是朝廷重要官员,柳昭云自是不能得罪孟兰心的。
那新夫人见这样,倒颇懂礼数,“扑通”跪了下去,叩了一个头,兰心这才作罢。
夫妻对拜后,新妇送入洞房。
宾客们都等着新郎敬酒,但等了许久都不见来,于是都自己先喝起来了,“这经过孟小姐这一闹,新夫人此时肯定哭诉,柳大人也是分身乏术”,众宾都点头称是。
“不过这柳大人可真是狠心哪,传闻柳大人与前一个夫人伉俪情深,这前夫人刚去,转头就又娶了亲”,朝中对柳昭云不满的大有人在,今日有人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大约是醉了。
见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自己,这才想起来这些话不该说,忙陪礼到“瞧我这个人,喝了这点儿酒就醉了,我自罚一杯……”。
我走进后院,梅院中新妇边哭边骂,全然不似大家闺秀,身边的丫鬟在耐心的劝,但房中没有柳昭云的声音,我想他应该在书房。
走进竹院,书房的灯亮着,我进去一看,并无人在。
墙壁上挂着他从前为我画的画像,我也为他画过一副,只是画艺不精,线条粗劣,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他将画装裱起来,同他为我画的画像挂在一起。
我抚了上去,手刚触到,只听见“轰”的一声,从旁侧开了一个小门,门中涌出丝丝凉气,很是渗人。
若是从前的我,是断不敢进去的,只是现在的自己不是人,倒也不怕了。
越往里走越是刺骨的冷,里面像是一个小房间,我喜欢的布置,但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越往里走越清晰。
柳昭云坐在那里,同谁说着话,走近一看,床上似乎是位女子,定睛一看,我睁大了眼睛,床上躺着的居然是我,
柳昭云握着我的手,不,应该是我身体上的手“笙儿,别怪我,若不是你想同孟长君私奔,我又怎会狠心让你去死”。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借口你父亲生病,要回娘家,想同孟长君私奔,本来我不信,可你回来后战战兢兢,生怕将我得罪,让我坚定了这个想法”。
我摇着头,不敢接受地向后退“不,不是这样的,我从未想过和长君私奔”,我不能接受这个让我命丧黄泉的理由,是他先不要我的,为什么真相竟会变成这样。
柳昭云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站起来咆哮道“你那天早上若不是收到他要带你走的讯息,又怎会那般高兴?”那天?我想起来了那天早上阿碧替我找到了能一位隐居的大夫,但必须要人有诚心,才能为我看病。
成婚六年,我一直不曾有孕,他并未着急,可我想为他生一个孩子。
我向他说时,他正在拟写奏章“你要出府?做什么?”他笔上的墨汁因长时没有下笔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片。
当时并未疑心,他脸上满是哀凄又决绝的神色“好,明日我让人送你,在房间等我。”我一面应着一面让阿碧收拾东西,
次日一早他差人送来了毒酒,我喝下后毒发身亡。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我歪歪倒倒往外跑,但身子好似被拉住,怎样也挣脱不了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