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是在两月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泛着白色光晕的墙,我躺在床上,我能触到实物,我知道我又活了。
没人知道我会活,但我知道有些人不会想我活。
我走出冰室,门自动合上,旁侧的两幅画看起来是那么讽刺,我取下来,将画撕得粉碎。
我迫切地想要找到柳昭云,我要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身后有一人喝道“你是哪里的女贼,敢弄坏大人的画”,我回过头去,那丫头见了我,睁大了眼睛,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尖叫着跑了出去“鬼啊!”
外面渐渐喧哗了起来,尖利的声音传来“阿苏,你这个死丫头,大喊大叫什么,放心惊着夫人的胎,”阿苏诚惶诚恐“姑娘,奴婢怎敢大喊大叫,奴婢真是见了鬼了,”“我看你心里有鬼”。
她们慢慢地走了进来,见了我,适才尖叫的丫鬟喊到“夫,夫人”,旁边的丫鬟用手肘捅了捅她“哪有什么夫人,如今这梅院中住着的才是夫人”。
她走上前来大着胆子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抬眸“你认为呢?”
“人?”
我不语。
她又问到“那你为何在此?”
“你该去问问你家老爷。”
她见我的态度,正要发怒,房外又传来训斥的声音“你们在老爷书房中作甚?被老爷知道,小心你们的小命。”
说着便走了进来,两个丫鬟见了他唯唯诺诺“丘管家”,这个丘管家以凌厉出名,但对下人还算不错“你们两个得亏是遇到我,若是遇到别人,立马把你们家法伺候,再将你们逐出府去”。
一边说一边将眼神往这边瞟,待看清我的面容,神色开始慌张起来。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小人也只是听吩咐办事,不是小人将您害死的,您别来找我,去找别人吧!”
我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不是你,起来吧!”
他这才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夫人,您不是死了吗,怎会……怎会在此?”“我不知道”他又担忧到“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您都知道了吧?”我点点头。
“您这一活,新夫人那儿,我们不好交代,况且新夫人已有身孕,老爷对她颇为宠爱,如今老爷怕是会为难。”
“我知道,待我问清一些事情,自会离开。”丘管家这才如释重负,神色略微缓和。
“你去替我办件事”,他恭敬到“您说”。
“你让人去城中想办法将我活着的事情公之于众,我可不想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鬼”,他作了个揖“是,小人这就去办”,说完便走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竹院外围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们让开”是我哥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进了书房,见了我,震惊地望着我“笙儿,你”。
哥哥从小最是疼我,女孩儿娇气,摔倒后手受伤,我抽噎着找他,他会焦急地给我上药,虽然嘴上总是说我“活该”,但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好。
我轻轻地叫了声“哥”,千言万语难以表达,他拍了拍我的肩,示意让我放心。
哥哥比我大三岁,我稍大些他就背着我到处跑,待我梳着小髻让他带我玩时,他已入学堂,夫子教他“男女授受不亲”,理解错误的关系,连娘亲要抚摸他头时都要躲过,娘亲眼中蓄满了泪。
爹爹疼娘亲是出了名的,为这事没少打他。
他每次被打,我都会带着自己喜欢的绿豆糕去看他。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以为他被打死了,吓得哭了起来。
哥哥听到我的哭声,醒了过来,他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扯到了伤口“笙儿不哭,是哥哥不好,吓着笙儿了,笙儿打哥哥好不好?”自那之后,哥哥对我越发疼爱。
哥哥同我说了好些话,说爹爹身体越发不好了,皇上让他辞官归隐。爹爹原以为我死了,对京城再无念想,不愿再住在京城,打算带着全家迁到江南祖宅去,家中奴仆全数打发出去,最后问及我如今的打算。
“哥哥回去告诉爹爹,等我几天,如今柳昭云怕也对七王爷家无法交代,我会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休了我,若我拿到休书,一定会同你们去江南。”
他思虑了一下“柳昭云并非对你无情,为了你,他从未纳过妾。”
“哥哥,柳昭云伤我至深,我们的结合本就是个错误”,“若你下定决心,那就你自己决定吧,”我点了点头。
哥哥离开了柳府,一名奴婢走到我面前,微微福了福身“慕小姐,我们夫人有请”,我知道,轩辕明珠按捺不住了,她不可能让我留在柳府,此番肯定是鸿门宴。
我起身,去梅院,此时梅院中的荷花开得正好,一大群丫鬟围着轩辕明珠正在嬉闹,我慢慢靠近,中央是轩辕明珠,笑声去银铃,体态略显丰腴,手里拿着两朵荷花,着粉红色襦裙。
我不自觉看向她的小腹,在那里有一个我曾日夜期望的孩子。
如今想来,柳昭云那般恨我,是断不会让我怀上他的孩子的,如今她进府不过两月便有了身孕,大约轩辕明珠真是他一直倾慕的女子,才能够配生他的子嗣。
她见我在打量她的肚子,她将手放在小腹上:“慕小姐是不是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刺眼?”我转头没有回答。
她将荷花拿到鼻边轻轻嗅着“我曾经也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刺眼,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这个画面会提前六年,我会在六年前成为他的妻子。”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令我震惊的是,她脸上满是泪。
她跪了下去,立在旁边的丫鬟都拥了过来,她挥手让她们退下。
“慕小姐,我求你,帮帮我。”她见我不回答,磕了一个头。我这才回过神来,扶起她,擦了擦她的眼泪“柳夫人,抱歉,是我占了你的,如今你们有了孩子,若我还在,那算什么?我可以离开柳府,再不回来,但是,此事你要助我。”
她听了我的话,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定会帮你。”
她转头向侍女吩咐“老爷今晚回来吃饭,让厨房做精细点儿。”
“是。”
她摆出一副刚见了我的样子,“慕小姐来了,怪我照顾不周”,走过来拉我的手,刚握住,她便大声叫了起来“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奴婢们都拥了上来,将她扶进里屋,独留我一人在园中。
奴婢们请大夫的请大夫,慌忙无比,我走进屋去,大夫正在为她诊脉“您这是动了胎气或许是暑热侵体,我为您开个方子,您先吃着”,大夫开完方子后就出了门。
柳昭云从门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径直走到床前,执起轩辕明珠的手“没事吧?咱们的孩子还好吗?”
轩辕明珠满含热泪“夫君,妾身没事,只是暑热侵体而已。”
柳昭云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如今是快要做娘的人了,不许再像小孩子一般淘气”。
我看着这一幕并不感到伤心,只觉得从前的自己悲哀的很。
只听轩辕明珠的贴身丫鬟说“今日奴婢们陪着夫人逛了许久都没事,慕小姐一来,夫人的身子开始乏力,不过是陪慕小姐说了会儿话,夫人的肚子就开始疼了。”
柳昭云听了这话后脸上一丝不悦,对着侍从吩咐道“去把大师请来”,侍从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一位穿道服的人进来。
柳昭云轻轻地将轩辕明珠的手放在床边,仿佛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站起身来“大师,你算算今日之事。”从前柳昭云从不信这些,如今竟也信了。
只见那大师掐指一算“柳大人,不好啊,”柳昭云急了“如何不好?”那大师一甩拂尘,看向我“不知这位小姐如何称呼,”“我姓慕”,他转而看向柳昭云“这位慕小姐与这胎儿相生相克,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胎儿见了慕小姐,自然就怕她。”
柳昭云转头看向轩辕明珠,想了一会儿“那就不许她再进这梅院,”柳昭云对轩辕明珠倒是颇为珍视,我何必扫了他们这些人的兴致。
出了梅院,此时天色已黑,院外寂静一片,只听得见草丛中蟋蟀的声音。
正在考虑往哪边走时,阿七唤住我“夫人,老爷让您去书房等着。”
我心知该来的总会来,跟着去了竹院。阿七点了灯,让人奉了茶,放在斜榻上。
我并未坐下,在屋里胡乱走着,等了许久也不见来,就在书架上找书看。先站着看,后坐着看,最后便成了躺着看。
身旁的奴婢适时地端来一盘绿豆糕,一天没吃东西,如今也饿了。随便吃了几块垫了垫肚子,身子有些困了。想着他这么晚了,不会来了,就躺着小憩。
在我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为我盖了件斗篷,额头痒痒的,便伸手去摸。
那人说话了“怎么今日又等到现在,就不知道早点儿去睡?”我一听这话,一个激灵就醒了,睁开眼睛。
柳昭云正吻着我的额头,见我醒了,又来吻我的唇。从前我每晚来书房等他,每次我都会睡着,他处理完公务,便会吻我的额头,而后将我抱回梅院。
可如今,这又算什么?我急忙坐起身。
他没有吻到我的唇,脸色有些不悦,又想来抱我,我一巴掌扇了过去,他这才回过神。
我掀开斗篷,站在地上,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想必你是知道了,难道我如今连吻你都不行吗?”
他如今竟还与我说这种话“柳昭云,你我不再是从前了,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从你我成亲那日便变了,我一次一次忍受着你,我可以忍受你与孟长君卿卿我我,但我不能容忍你同他私奔。”
我们两个的芥蒂就是因为孟长君而起“我问你件事,成亲六年,我一直没有孩子,是不是你的缘故。”
他笑了笑“没错,是我,你每次喝的药都被我做了手脚。”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柳昭云,你知道我盼一个孩子盼了多久吗?六年,六年的希望就此破灭了。”
他露出悲伤的神情“你如今,心死了吗?”
我痛哭出声“柳昭云,我真希望你我从来没有相遇,我便不会受此痛苦。”
我扑通一声跪下,他哈哈大笑“慕笙啊慕笙,你如今是跪着求我成全你们,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我抬起头“贱妇慕氏,犯了七出之条,现自请休离,休弃之后,死不可葬入刘家之墓,生不干刘家之事,望老爷成全。”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你说什么?”我叩了一个头“望老爷成全。”
他一甩衣袖“想都别想,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明媚正娶的妻子,你生是刘家的人,死也是刘家的鬼。”
“成婚六年无所出,族中长辈怕是早已让你纳妾,如今你已娶了正妻,我又算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做妾的”。
我顿了顿,“况且我与她腹中孩儿相生相克,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又怎会让我来插足。”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执笔写字,不一会儿走到我面前,将休书摔在地上“给你,你想要的都给你。”
我站起身,揉揉发麻的膝盖,拾起休书,离开了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