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停,祈雪庄内,院墙已挂上红绸,窗上已贴上红双喜。
院内,议论声不止。卓暮迟的好友在大厅内坐成两排。卓暮迟请他们来见证冷化雨和卓月雪成婚;同时也让冷化雨看到更多不同的江湖人;而且这些人均是去剿灭五毒门的豪杰,聚集在一起便于同时行动。
冷化雨红色婚衣着身,眉宇间透出一股锐气。天子的驸马恐怕没他那么英俊。卓暮迟好友多是武林中人,其中当然有一荆和两个名派昔日的掌门。他竟旁若无人,只是以那能陶醉千万少女的笑容面对卓月雪。众人只知他是全武林的敌人,此刻见他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心里也不知是惊是恨;也不知是该怒斥卓暮迟将女儿嫁他这一惊之举,还是该服卓暮迟眼光独到、敢想敢做。
惟有一荆、凝霜、华山昔日掌门李秋蝉等几个见他与卓暮迟决斗的人神情淡然些。
卓月雪已不再是青衫素衣,长发披肩。她红裙曳地,头上的柳木发簪极精巧,朱唇欲滴。整个人宛如盛开的荷花,惊艳而又淡雅,高贵而柔嫩。
他们按预先商量的步骤。给江问父母敬酒,给卓暮迟夫妇敬酒,最后二人各向对方敬酒,便完成了拜堂。--他们非俗人,自不会按俗人之法拜堂。
众人听到傧相一声“礼成”甚是惊奇。一荆正要说话时,连着院墙的山庄大门“嘭”地被震开。一个皮肤苍白、面无血色,像活僵尸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衣女子本拉扯他,此刻叹息道:“唉。一荆老儿、华山的女和尚和凝老太婆在这。我们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活僵尸手握有剑,一柄像十字架的剑,那剑剑身剑尖是平的,整个剑锋是矩形的。若说是剑,倒更像是磨利的尺。活僵尸剑指厅内,语声沉闷:“卓暮迟出来受死。”
一荆笑了:“夜明小儿,不想五毒门竟如此看重你,派出当今天下出价最高的十大杀手中的死剑和梨花仙子来杀你。”
梨花仙子嫣然一笑:“其实我们是五毒摧花的人。他们要我们杀人不用出钱的。”梨花仙子虽非仙子,但也有脱俗的美。卓月雪是荷花。梨花仙子便是梨花,若非一荆亲口说出,谁也不会想到她是杀手的。--五毒门虽崛起不久,但吸收了众多邪门恶派,已有近当年魔教一半规模。五毒摧花是五毒门的惟一的刺客系统,人数未知,首脑未知,其中的成员被武林中人知晓的也不多。只知道被这个系统盯上的人会死,没死的也会变成残废。
卓暮迟笑颜看着自己女儿、女婿。在江问面前轻声说:“我去去便回。”拔剑大步走出,对众人说:“诸位只管喝酒谈笑,一切自有在下应付。“面对二人,声如霹雳:“你们两个一起来。”
死剑阴沉沉地说:“若其它人未出手,你也不准出手。”
梨花仙子低下头,像个小女孩般很不情愿地说:“我知道了。”
*
“死剑”绰号“死剑”,是因为用的是一种被武林人称为“僵尸剑”的剑法。那剑法分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运剑时身动、肩动、肘动、腕动、指动。
第二阶段,运剑时身动、肩动、肘动、腕动。
第三阶段,运剑时身动、肩动、肘动。
第四阶段,运剑时身动、肩动。
当练到运剑时只是身动便能于一口气间于七十二处穴位刺入桐油泡过的木人七十二剑时,剑法算练成。
此剑法难学,但能将剑的变化发挥到极致。
*
剑光舞动间,两人已使出三十余剑。卓暮迟的衣衫已被划开了数道口子。死剑脸上也挨了一刀。死剑用的是剑的变化。而卓暮迟本未精练剑招,他身怀多门内功。--他与沈飞星之所以能震飞冷化雨的剑,并非只因冷化雨心乱,他们的内力与势头着实是够强悍的。卓暮迟必须以内力爆发破死剑剑招,否则必败。
卓暮迟深吸一口气,剑迅雷般向死剑的剑削去。“叮”一声,死剑的剑虽未脱手,但右手已被震麻。卓暮迟又全力刺出一剑,眼看死剑就要陨命。
院墙外飞入一条黑衣人影,只见他戴黑色手套的强健的双手一挥,一片乌云飞向卓暮迟,竟是五毒魔砂。
*
五毒魔砂只淬有只需接触皮肤就可生效的五种毒,毒再多的话,毒性难免会互相克制,而且这样的毒也少有。
毒的载体由砂、铁砂、铜砂、骨屑和菩提子组成。这些砂密度不一样,打出去的轨迹、速度也不一样。
恐怕昔日魔教教主穿的磁铁制的“吸星甲”都无法挡住它,快刀快剑更难挡住!五毒门研制出来时,江湖上号称它“砂下无活口”。
*
卓暮迟剑锋不动,身形不动。他已决心与死剑同归于尽。
江问吓得呆住了,一脸恐惧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荆跃出。同时,一声龙吟响起。一荆全力挥出一掌,掌风所触,雪花飞舞,毒砂被震落一片。冷化雨手握一柄剑光黯淡的剑已到一荆身旁,剑光划出一道道弧,竟将毒砂全部笼罩,剑一横,毒砂在剑上聚成一团。一眼扫过,凝霜手中只剩一个剑鞘。
*
秋水纵波本是源于落雨的轻功。但冷化雨已将其融入武功之中。
冷化雨内力本不高深,但他创造了秋水纵波。-他的杀手锏。
对冷化雨来说,秋水纵波已是将普通的力量发挥到极巧妙的至柔心法。以秋水纵波使出的内力是至柔的内力。
凝霜与昔日的六大掌门大战魔教教主和那一批死士,她用的铁剑与武当那个老头子被打断的剑均被吸星甲磁化。
以秋水纵波使出的内力,加上那剑,所以冷化雨轻松接住了剩余的毒砂。
*
江问终于松了一口气。众人看到冷化雨的轻功和剑法,面面相觑。凝霜看着手上的剑鞘,喃喃道:“老了,老了……”--
梨花仙子手中寒光一闪,竟以一柄软剑弹开卓暮迟的剑。梨花仙子嫣然一笑:”他们出手了。所以你不能怪我出手。“转身又一剑刺向卓暮迟。死剑也已回剑,连手攻向卓暮迟。冷化雨已到卓暮迟身旁。
双方交手数招。死剑和梨花均以柔制敌,两人联手难免互相抑制。
而卓、冷两人剑法一刚一柔,剑法互相弥补。
死剑和梨花渐入下风。
一荆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对凝霜说:”当今世间追求师太的男子何止千万。师太焉有衰老之理。“
凝霜眼睛一转,也嘻嘻一笑:”我有一个师妹,仰慕大师已久。为大师不惜背叛师门。大师既已还俗,不如与成全我师妹……“
一荆只转头去看冷化雨和卓暮迟,喝着茶。口中不时说:”好茶!此招甚妙!“
那撒毒砂的黑衣人见同伙渐入下风,突道:”住手。“梨花和死剑收剑,两人连退数步。黑衣人飞身夺入双方之间。与冷化雨对视。
”看你剑法,你应该就是那位冷化雨、冷公子吧。“冷化雨无声。
”公子想毁灭武林,亦是我等所想。公子何不与我五毒门联手,如此,毁灭武林各大派,指日可待。“
卓暮迟厉声道:”尔等贼人只是想称霸武林而已。化雨岂是与尔等狼狈为奸之人。“
黑衣人奸笑,目不转睛与冷化雨对视:”卓老儿将女儿许配于你,乃是他自知打不过你,想当你老子,让你下不了手。你难道连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出来么?”
冷化雨与卓暮迟大笑,卓月雪也笑了。笑声未绝,冷化雨一剑刺出。黑衣人退开数丈,梨花的软剑已迎上冷化雨的剑。只见道道银蛇破空,黑龙翻腾。剑光如龙蛇缠绕。
卓暮迟回到大厅,轻抚江问的脸,看看卓月雪,然后拿起杯茶喝了起来。众人见冷化雨助卓暮迟,又与五毒门下高手交战,已渐生好感。死剑与众人均想去助各自一方一臂之力,却见满天剑光,根本又无从下手。卓月雪悄悄走入侧厅,握住了流华。
梨花仙子虽号称梨花,却并未用暗器杀人。她可以说是软剑中的第一高手。剑如梨花落,人美胜梨花。凝霜剑上的磁性虽她的软剑有影响。但她已以她的剑法连连将冷化雨逼入绝境。
冷化雨虽极少败过,但与软剑交手却是第一次、与如此佳人交手更是生平仅有。而且是如此凌厉的软剑。三十招后,软剑竟在他右胸划开一道血口。他忍不住开始想,所以他渐渐落入下风。--“她是什么人”、“她内心也与那个黑衣人一样充满人性的丑陋么”、“她会杀我么”……
冷化雨又一次被震飞了剑。软剑已将刺入他胸膛、他心脏。
软剑未刺入他胸膛。一个天仙般的人手握流华挡住了那一剑,尽管她被震得双手都麻了。
冷化雨仿佛还沉浸在思绪中。直到卓月雪轻轻地将流华交到他手上。然后轻轻地抚摸他的伤口。
卓月雪又轻轻地走开了,走入了她的闺房。
梨花轻蔑地笑了:“看来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呢。”软剑又毒蛇般刺来,竟似更凌历。而且流华没有磁性,梨花用软剑必定会更顺手。
卓暮迟已担心起来:“他们本是来杀我的。若是伤着化雨……唉”。江问双手搭住他肩膀。
剑过十余招,冷化雨又被划了一道血口。他心中一片黯然: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她剑下?月雪……
雪落轻轻落下,是鹅毛般的小雪。
一阵琴音响起。
”重云黯淡月光,风吹白雪飞扬,枯草纷飞傲天际……”
冷化雨突然如梦中醒来,急退数步,闪过数着杀手。流华突然闪动,剑光过处,雪花飞舞。
众人转眼一看,只见卓月雪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张古琴。玉指轻拂间,琴声响起。忽而轻快,忽而悠扬,似《高山流水》,却比《高山流水》更悠扬、更婉转,有时又更雄浑。琴声响处,只觉人到天际。
梨花手中软剑依旧凌厉。冷化雨的剑随琴声波动,剑光如水花飞溅,这是秋水纵波之剑。冷化雨从未如此完美地将秋水纵波心法融入剑中。
梨花只觉手中剑剧烈抖动。冷化雨的剑光又一闪,软剑的剑背打在她手背上,白皙的手背瞬间变成紫红。软剑瞬间脱手。死剑连忙掩护她。三个人好不容易才逃走。梨花才那之后,第五天都还觉得手背有些隐痛。
琴声已息,流华已入鞘。--全新的牛皮剑鞘。
冷化雨和卓月雪相视而笑。众人不懂他们为何笑,亦不知那琴声可以配一首令人听醉的歌,亦不懂冷化雨为何能听懂琴声。
一荆看到这一笑,多么像二十五年前卓暮迟和江问的一笑。可惜他已不能再老。他看着冷化雨:“你的轻功和剑法好象有共通之处。似易筋经,又绝非易筋经。你练的是什么武功?”
冷化雨:“前辈好眼力。我用的是我的一种心得,我把它命名为秋水纵波。”--这是他第一次称人为“前辈”。经他与卓暮迟决斗那天和那天晚上的事,他对这个大智若愚的老人已充满尊敬。
“化雨,武当李老前辈已经仙去。你若心不乱,恐怕当今天下无人能以剑接你一百招,”一荆仰看天空:“唉,我老了,我老了。”掏出一本书塞入冷化雨怀中:“少年人,后会有期。夜明,我先去了。”--一荆口中的李老前辈便是二十五年前武当的掌门,拔出断剑的老头。
卓暮迟:“大师,此去五毒门路途凶险,还是你我一起...”一荆已出了院门,雪已停。
月又起,雪又落。卓月雪戴着盖头端坐在床头,红衣上有雪花。冷化雨也仍身着红衣,已将衣上雪花拍去,将血擦净。
冷化雨轻轻掀起盖头,卓月雪已补过妆,但淡妆怎能遮住红晕。
月光柔。卓月雪仍能感到一丝丝痛。少年疼少女,却又令少女痛苦,何不是上天的用意。卓月雪眼波如水,卓月雪无悔。只怨梨花那几剑在冷化雨雕像般的身上留下了伤口。
雪尤落,冷化雨深拥着她。她已睡着。他眼泪流落,但他也无怨。他只后悔他让她那么痛苦。卓月雪未用香粉,却发出一种销魂的幽香。若有若无美人香,美人似乎都有体香。冷化雨不知别的女人有没有这样的幽香,他已发誓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月光柔柔,他们感谢冬天的寒,感谢床的窄,感谢透过窗帘的微微照亮对方脸庞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