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化雨已在从祈雪山庄回他住的客栈的路上。卓暮迟因为受一荆和众多豪杰所托,要去处理新崛起的五毒门将他与卓月雪的婚事定在明天。
冷化雨决定今天放下他的那柄剑,四处走走。在他的记忆中,他一直都是劳累的。从流亡到遇到一个教他武功青衣人,从练武到追逐他夙愿的日子。--那个青衣人是谁,极少人知道。甚至于江湖人连冷化雨的武功来源于这个青衣人都不知道。这个青衣人似乎是活在迷雾之中。
冷化雨不知是该喜该悲。他在卓暮迟夫妇和卓月雪前提亲时,不知怎地对卓暮迟说出一句:“我来只是因为月雪了解我,我喜欢她。我若决定还是要毁灭江湖,那么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卓暮迟大笑:“你今天说不会再杀我,我也不会把月雪嫁给你了。年轻人就该像你这样,有自己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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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化雨想毁灭的其实和卓月雪说的一样,是整个有生命的世界。只有毁灭,才不会有爱、不会有恨、不会有利益、不会有所相残,就能有绝对的公平;只要有生命,就有弱肉强食。
连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娶卓月雪。卓月雪是惟一一个有着与他一样想法的人,他已在这种想法的对与错间纠缠太久。他是人,他也像别的人一样会痛苦。他需要一个心灵的慰藉。他需要能支持他能走下去的力量。
人本就活在抉择与痛苦中。也许你现在做的事,只要改变一点点,就能改变你的人生。--能阻止抉择与痛苦的,还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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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化雨今天看到了很多,虽看到人性的美,但他也看到了人性的恶。他正往祈雪河岸走,走向那块**过剑的青石前。他今天买了酒。
月已升起。现在已过冬至,天已渐冷。河水也冷了许多。冷化雨走着,离河岸边越来越近。他渐渐听到一阵歌声从那河岸边传来。其实一条河很长,能喝到水的地方很多。冷化雨去那里只是因为那些似乎常有人去,特别干净。--当然不是洗衣服的人,虽然祈雪山庄在上游比这靠近源头,但这条河毕竟是祈雪河。方面两百里内的人都不会污染这的他们看来神圣的水。
歌声轻柔,甜美的声音中淡淡地带着忧伤。冷化雨就快听醉了,歌声却轻轻停住。如他所想,在他之前,经常来这河岸的人是卓月雪。那曼声的人自然也是她。
水映月华,多像他们第一次对话的那晚。那晚并不算已过去太久,连一周都还不到,冷化雨却觉得像是等待了三年。
卓月雪飞身而起,她穿的是纯白的纱裙,她宛如一个下凡的仙女。她右脚踢向冷化雨。冷化雨右手拿着酒,左手上无剑。他把剑放在客栈里了。他左手一抓,卓月雪只觉脚踝一麻,右脚已被抓住。
翩翩的雪花落下,月明依旧。这是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卓月雪未裹脚,江湖中的女人本不裹脚,更何况是江问惟一的女儿。长裙滑到卓月雪的小腿中间处。露出的半截小腿比雪更白。冷化雨手握处,只觉得这皮肤比牛奶更滑,比棉花更柔。
仙子不可亵渎。更何况眼前人,胜仙子。一念之间,冷化雨赶忙松手,连声道:“抱歉,我失礼...”未说完,只见掌影一闪,“啪”地一声,冷化雨右脸已多了个掌印,嘴角也渗出了血。
卓月雪又转身在河岸边蹲下,眼中似已有泪花。
冷化雨怔了半晌,走到她旁边坐下,却不是像以前那样斜坐。冷化雨:“抱歉。我不该听你唱歌的。”--卓月雪也是人,也有需要发泄情感的时候。
卓月雪:“你还不走吗?”她岂是会因别人听到她唱歌就想一脚踢死对方的人。她对冷化雨那般冷,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怨恨。--她的记忆中,每天都有人为名为利找卓暮迟打架,其中有可恨的市井无赖、为了求生不惜连跪的小人、无论什么手段都敢用的伪君子、在卓暮迟发誓不再用武后不惜杀害无辜而逼卓暮迟出手的恶徒。近五年,向她求亲的人比比皆是,他们看到卓月雪的眼神就像是看到兔子的饿狼。只有冷化雨是例外,冷化雨与他父亲决斗不是为名,冷化雨在看到她时是一剑刺过来,尽管没有刺下。冷化雨有着和她一样对尘世的厌恶。--“这个人好象很特别。这个人多么像自己?这个人多么糟糕...”
冷化雨起身,用手中酒瓶装着河水:“也许我本不该来这里。也许我本不该来这个世界。”
卓月雪又飞身而起,一脚将酒壶踢碎了,盯着冷化雨:“滚。”
冷化雨笑了。这一笑散尽冬天的寒冷,连雪也似更轻柔。他本就很英俊,只不过江湖人都认为他是魔鬼。也没见过他笑,他以前也未如此笑过。“有时我想变成一株草,有时我想变成一颗石头。可惜我终究是我,就像流华终究是剑。”
冷化雨长身玉立:“有时我想过去死,但又不敢死。我是个懦夫。我只不过借着毁灭世界的理由活着罢了,世界岂是我们能毁灭的。”
他又坐下,手捧起水,仰头喝了下去:“我遇到了你。只怕是更加不会去死了。既然如此,一切顺其自然便好,我继续毁灭世界。我不是草,我终究是人。我既然逃避不了人性,我只当是享受人生,见证自己,便好。”他又笑了。他本冷如雪,他绝不会笑。遇到更冷的卓月雪后,竟化成了雨。
卓月雪在他旁边坐了下去,两滴泪划落。她也已有自己给自己的答案,去见证自己的人生,有何不可?。
月雪夜的祈雪河岸,有月,有雪,有夜。一个令月光失去颜色的佳人靠在一个能一笑令雪化为雨的少年肩上。
幸好一荆不在这里,不然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老了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