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永平六年，三月时节，洛阳已是春暖花开，百物复苏，而几千里外的北地却仍是天寒地冻，一片萧瑟。

　　此刻，靠近汉匈边界的五原城上，太守乐抗一身戎装，眉头紧索，正带着几个将校检查防务。十几天前，汉军派在北匈奴的细作便有消息传来，北虏左贤王麾下大军蠢蠢欲动，似有南下劫掠之意，但具体方位并不清楚。乐抗不敢大意，急忙整顿军务，积粮筑城，准备迎战。过了几天，消息愈来愈紧，朝廷也不敢大意，下旨敦促南匈奴长单于出兵，和汉军北部军团一起，沿汉匈边境机动巡防，形成点线相交的防御态势，这才让乐抗的心稍稍放下来。

　　这些天来，北匈奴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四处骚扰，边境烽火日夜不熄，但却没有发生大的战事。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之时，乐抗却是愈加忧心不已。多年的戍边经历让他清楚，越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越预示着暗地里疾风暴雨的可怕。

　　从早晨到现在，乐抗在城上已经来回看了两个时辰，何处摆放弓弩手，何处摆放长矛手，何处存兵备战，都一一安排停当。见没有不放心的地方了，他便带人下到地面，准备查看粮食储备情况。刚走出几步，忽见一名部将匆匆赶来，拱手禀道：“大人，朝廷押运粮草的部队即将南归，许多将校都有意让家眷随队离城。末将以为，是不是把公主和小郡主也一起送回洛阳？”

　　乐抗抬头向南望了望，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雪了。他略一沉吟，摇摇头道:“这些天北虏南侵风声日紧，五原已是人心惶惶。我若再把家眷送走，兵民恐怕更要惊疑，说不定会无人恋战，五原城岂不崩塌？此事我已与公主商议过了，你们再勿多言。”

　　那部将还要说什么，乐抗却马上问道：“南匈奴庸奴将军的部队，现在什么方位？”

　　那部将急忙答道：“在我们城东百里处驻扎，倘有战事，不出一日便可驰援。”

　　听到这个消息，乐抗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对那部将道：“这还有什么担心的？你这就下去吧，安排运粮部队南行。将士们的家眷有愿意随队南归的，一律放行。”

　　那部将听他这样说，只得说道：“遵命！”说罢，转身下城，刚走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大声道：“大人放心，末将们除非一死，绝不让北虏一兵一卒进入五原城！”说着，眼里竟然泛出了泪花。

　　乐抗点了点头，道：“下去吧。”

　　出乎乐抗意料的是，这个时候，南匈奴庸奴的一万铁骑，正在快速向东进发，离五原城越来越远。原来，这天早上，庸奴忽然接到战报，北匈奴左贤王的部队正向云中城移动。云中是南匈奴王庭所在，最是紧要。且庸奴把精锐部队带出来之后，那里仅剩数千老弱残兵守卫。倘北匈奴部门真的进攻，恐怕支持不了一两天，庸奴不得不立即率部队靠拢过去，以防万一。

　　此时此刻，五原已经成了一座孤城，仿佛风暴眼里的一艘小船，即将迎来它早已注定的宿命。

　　直到天色漆黑，乐抗才回到家中休息。泌阳公主，光武帝刘秀最小的女儿，匆匆迎上来，一边帮他脱下身上的铠甲，一边关切地问道：“累了吧？”

　　乐抗摇摇头，道：“无妨。女儿呢？”

　　泌阳公主道：“吃过饭后，等了你半天，也没回来，这会已经睡下了。”

　　青原郡主，乐抗和泌阳公主夫妻二人唯一的孩子，今年刚刚十岁，二人爱若掌上明珠，几乎一时也离开不得。

　　乐抗道：“睡了？我去看看……”

　　泌阳公主听丈夫还要去看女儿，不由嗔道：“看什么看？快吃饭吧，都给你热了好几回了。”

　　乐抗听了，急忙道：“好，好，微臣谨遵公主之命，这就去吃饭，呵呵……”

　　就在这时，忽听街上一阵大乱，有人乱喊乱叫。乐抗刚要问，一个卫兵急匆匆跑到门边，大声道：“太守大人，王将军捉住一个犯人，已经押到堂前，您是否现在审问？”

　　乐抗听了，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来到大堂。注目看时，只见一个人浑身被绑得紧紧的，躺在地上，蓬头垢面，双目紧闭，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王将军，也就是白天在城头上的那名部将，道：“回大人的话，末将晚间率兵巡查，这人却喝醉了与士兵纠缠。问话，前言不搭后语，也不是本地人。卑职觉得奇怪，不敢擅自做主，故而捉来请大人审问。”

　　乐抗走近那人看了看，只见那人须发皆白，衣衫破旧，身上脸上满是泥污，看不清容貌如何，但还能看清是穿的是一领道袍。看到这些，乐抗笑笑道：“这不是一个道士嘛？出家人，闲云野鹤，抓他干什么？快快松绑，好好地送出去。”

　　几名士兵上来，七手八脚给那道人松了绑，有人捧过一个大酒葫芦，放在道人身边。那道人也不睁眼，却开口唱道：“五原虽好，不如归去。”

　　唱罢，慢慢地爬起身来，睁开眼睛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乐抗身上，沙哑的嗓音继续唱道：“蓬莱仙境东海上……”一边唱，一边提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对乐抗裂嘴一笑，摇摇晃晃往外便走，只听又唱出一句：

　　“地狱烈火五原城……”

　　乐抗心中一动，忙道：“快去，把那道人追回来。”

　　几个士兵急忙出门，却只见茫茫夜色，哪里还有道人的影子。几个人四下寻了一圈，没找到人，只好回来复命。

　　乐抗只觉闷闷不乐，吩咐众人小心守城，自己草草吃过晚饭，便即休息。他刚刚睡了一会儿，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朦胧中只见一名士兵站在卧室门口，声音颤抖地道：“禀太守大人，北虏把……把城围了……”

　　乐抗急忙翻身而起，披挂整齐冲上城头，只见城外满是点点的火把，围的密密实实，绵延数里，不知有几万人。他咬了咬牙，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大声吼道：“击鼓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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