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英雄记 第一章 比武
作者:一路星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光武中兴之后,经过连续多年的修养生息,王莽动乱带来的破坏已经一扫而空,到处都是百业兴旺、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感觉,大汉王朝似乎又回到了景治下的盛世岁月。

  这一年的三月,虽然北边战云密布,但洛阳城里已是一片春意,洛水已经解封,岸边的杨柳都钻出了嫩芽,田地里已经满是绿意。但在富丽堂皇的洛阳北宫里,人们却还感受不到这种春意。去年冬天,北匈奴大寒,冻死马匹牲口无数,这也往往预示着,开春之后,北匈奴骑兵很可能又要大举南下抢掠。明帝为此很是烦恼,众人便也跟着战战兢兢。

  果然,几天来,边情警迅一个接着一个。朝廷急调北地驻军和南匈奴兵马进行防守,但所遇到的都是北匈奴几十人的小股骑兵部队,而且一触即走,毫不恋战。看着每天几乎同样的军情急报,明帝和众大臣都感到越来越不安,几千里的北部防线,哪里才是北匈奴的突击目标呢?

  这天,散了早朝,明帝退到章德殿,换了一身便装,命在一旁侍候的小黄门:“传班固前来侍读。”

  当时,班固的名早已誉满天下,明帝闲暇之时,经常把他召来谈论经书,有时竟做彻夜之谈,许多人都为此羡慕不已。

  那小黄门躬身领命,刚出殿门,却又被明帝唤了回来,道:“让班超一起来。”

  班超虽只是兰台令史,六百石的低阶小官,但却掌管皇帝诏令起草诸事,颇通经史,机辩百出,常有惊人之语,长得人武相,燕颌虎颈,英气勃勃又儒雅端方,明帝很是喜欢。

  二人很快到来,行过大礼之后,便与明帝席地对坐。一旁侍候的小黄门早已点起一炉檀香,顷刻间,殿中满是沁人心脾的香气,让人神清气爽。

  与往常不同,明帝没有立即说书,反而问道:“班超,你今年多大了?”

  班超急忙道:“回陛下,微臣今年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为什么还不成婚?”明帝继续问道。

  班超没想到明帝竟然问起自己的婚姻来,当下微微一怔,拜伏下去,道:“昔冠军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曾言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臣虽已二十五岁,却对大汉寸功未立,与冠军侯相比,更是天差地远,何敢言家事。”

  “言不由衷!”明帝立刻道:“照你的说法,你不结婚,倒是朕的原因了?”

  “微臣不敢,也没有这样的想法!”班超边说,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古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二十五岁还不结婚,倘是宗室子弟,朕早就降旨责罚了。这样吧,既然你不结婚是朕的原因,朕就改了这个过错,为你做一回媒,如何?”

  班超伏在地上还没说话,班固抢先道:“陛下日夜忧劳国事,还顾念着臣的家事,臣和臣弟都感激莫名。”

  明帝沉吟道:“朕的女儿还都太小,不到成婚的年岁。亲王之中,只有楚王的女儿镜湖郡主与你年齿相当,今年十九岁,温婉娴淑,才貌双全。朕有意把她许配给你,不知你意如何?”

  皇帝赐婚,又是宗室之女,对臣下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倘不答应,皇帝的脸面是非常难看的。

  班固急忙给班超使了个眼色。

  班超却沉吟未答。

  明帝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嗯?你不愿意?”

  班超急忙磕下头去,道:“回陛下,非是臣不愿意。臣……臣是恐郡主不愿意……”

  “岂有此理!”明帝道:“宗室婚姻,难道朕说了不算?简直是笑话!就这样定了。正好,过几天诸王来京陛见,择个吉日把聘礼下了,秋后就成婚!”

  班固不待班超说话,便急忙磕下头去,道:“陛下如此宠眷,臣感激莫名!臣和臣弟谢陛下隆恩。臣父地下有知,也必感激涕零!”

  班超也只好磕下头去。

  明帝却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道:“老子说,佳兵不祥,此话殊为难解。”

  班固微微一笑:“请陛下明示,何处难解?”

  明帝眉头微皱,道:“即是佳者,何为不祥?便是此处难解。”

  班固心想,这道德经,皇帝从小到大,不知读了几百遍,没有一句话不了然于胸。此刻却单独问这一句,恐怕不是为了字面上意思。想到这里,班固拱手施礼道:“陛下,臣以为,圣人之意,凡兵者即是不祥之器,无论佳与不佳,都是一样。”

  明帝摆摆手,连连摇头道:“此话不通。即是不祥之器,怎能称佳?难道圣人还会夸赞不祥之器么?”说完,转向班超道:“你且说说看。”

  班超一直沉吟未言,此刻听明帝问到自己头上,便道:“陛下说得极是。臣有一解,与兄长不同。”

  明帝大感兴趣,忙道:“快快讲来。”

  班超道:“请陛下容臣以今日之势说之。方今北地边情日警,我将士日夜守卫,北虏不敢入寇,可谓佳兵。但边情并未就此解除,可谓不祥……”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班固低声喝住:“在陛下面前,怎可妄解圣人之言?还不快快谢罪!”

  班超还未说什么,却见明帝一摆手,对班固道:“无妨,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班超见明帝并未怪罪,便继续说道:“陛下,目前北境形势,颇不合用兵之法。”

  明帝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道:“哪里不合啊?”

  班超看到皇帝脸色不悦,但仍然装做没看到的样子,自顾自说道:“北境绵延几千里,边城十几座,目前以数万将士固守防御,数万将士机动防御,表面上看固若金汤。但北虏日夜骚扰,机动之兵在各城之间来回奔波。时日一久,必成疲惫之师,无力机动。此时,倘若北虏集齐大军猛攻一城,只有守城之兵孤军迎敌。请问陛下,又如之奈何?”

  班固听弟弟发表了这样一通议论,直指朝廷的军事大计,顿时吓得冷汗直流,心道:“不知深浅的东西,怎能对朝廷大事妄加议论?万一惹怒皇帝,说不定立刻刀斧加身!”但此时,班超话已出口,只好听天由命。

  班固只是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明帝才缓缓地说道:“班卿,朕看你这个弟弟,虽然读书不成,却偏会胡言乱语。”

  班固听皇帝语气虽然有些不悦,却并不十分着恼,急忙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的弟弟虽然自小读书,但性格跳脱,整日只喜欢耍刀弄棒,骑马射箭,书往往读一半,扔一半,家父也是无可奈何。十五岁那年,更是不辞而别,直到三年后回来,却又发愤读书,再也没见过他习武。想是年岁渐长,终归正途了。”

  明帝听罢,故意面露诧异之色,道:“哦?世代书香门第,确是难以想象。你既然读书不通,却如何做得兰台令史?如何配得上宗室之女?”

  这一问,却是故意要难他一难,看他如何应对,并非真是责他读书不深,班家兄弟自是心知肚明。

  谁知,班超略一思索,却说出一句惊人之语,道“这兰台令史,做得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说出来,班固当时大惊,看明帝时,果见脸色立刻难看起来。班固正要喝斥班超,却听明帝阴沉着声音道:“此话怎讲?”

  班超也看出明帝面带愠怒,却毫不慌张,道:“臣请陛下恕罪!”

  明帝道:“有话便说,哪有这么多罪?”

  “是,”班超答应了一声,道:“臣启陛下,臣以为,男子汉大大夫,当和张骞、傅介子一样,立功异域,万里封侯,才算顶天立地,不枉来人世间走上一遭,怎能整天在笔砚间消磨,干这案牍之事呢?”

  明帝听了,先是一愕,继而仰天大笑。班固却尴尬不已,不由得向班超怒目而视。却见班超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脸的顽皮。

  明帝笑罢,对班超正色道:“张骞、傅介子都是大智大勇之人,百年难遇的奇才。你有何德能,敢与这二人比肩?”

  令他没想到的是,班超却脱口说道:“回陛下,臣没想与这二人比肩,臣想的是超越此二人。”

  此话一出,班固立刻喝道:“还敢妄言!”

  明帝却又是一笑,便想借机捉弄班超一下,道:“是不是妄言,一试便知。”说完,指着门外一名持戟肃立的卫士,对班超道:“你倘若能打赢他,便不是妄言。倘若打不赢,便是妄言欺君,朕要重重责罚!”

  说罢,明帝不待班越回答,便命一旁的小黄门把那名卫士唤进殿来。那卫士在殿门外站岗足有两年,别说人进殿里来,就是眼光也不敢朝里面多扫一眼。此刻,见皇帝突然叫自己进去,还以为是哪里犯了错,吓得急忙放下长戟,解下佩剑,诚惶诚恐的来到明帝面前,葡伏在地,不敢说话。

  班固看这卫士身长足有七尺,长得虎背熊腰,壮硕异常。他知道,这些卫士入选标准极严,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武功好手,自己的弟弟怎是他们的对手?想到这里,急忙开口求情。但他刚叫了一句陛下,却被明帝抬手制止,当下不敢再说话,只是急得满头大汗。

  明帝对那卫士道:“起来罢。看到他没有?”说完,一指班超。

  班超常跟随在皇帝身边,宫中卫士如何不识?那卫士点了点头,明帝道:“那好,你这便过去,试一试他的拳脚功夫如何!”

  那卫士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敢相信明帝的话,他想:“此人是个士,一拳便打倒了,说不定筋断骨折,那可如何是好?”但看班超时,竟然毫无惧色,还用手示意他过去,只好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来,眼睛却仍然看着明帝,仿佛还要听他说些什么。

  明帝却不再说话,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班固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只觉得气也喘不过来。他知道,弟弟虽然从小也习武,但宫中卫士都是千里挑一之人,个个都身手不凡,倘若真对打起来,弟弟非吃大亏不可。但皇帝金口玉言,发下话来,谁又敢违拗他?何况班超刚才一番胡言乱语,明帝明显心中不快,却未惩治于他,也算皇恩浩荡了。想到这里,只好暗自叹了一口气,听天由命罢。

  此是,那卫士已经和班超相距五步,对面而立。班超说了一声“请”,然后把袍袖一抖,宽大的袖子便紧紧缠在胳膊上,双掌一前一后,一虚一实,摆了个门户。

  那卫士看了,心中暗暗称奇,觉得此人也许真的会些武功。虽然如此,他却怎敢上前攻击,心想,倘若打坏了他,说不定还得受陛下责罚,我且应付一番再说。

  就这样,两个人转了几个圈子,也未真正交手。

  明帝看在眼里,怒道:“身为朕身边侍卫,缩手缩脚,如何使得?你便放开手脚去打,倘若赢了,朕赏你黄金五十两。倘若输了,也不用在宫里呆了,这便回乡去吧!”

  那卫士见皇帝发怒,不敢不动,当下大喝一声,挥起醋钵大小的拳头,便向班超面门打来。但毕竟不敢使出全力,这一拳只便了五成的力气。

  班超不慌不忙,待他拳到中途,右掌挥出,正好切在那卫士的手腕之上,顺手又在他拳上一拂,那卫士只觉一股大力,把他身体往旁边一带,脚步不由得踉跄了一下,竟然差点跌倒。

  那卫士轻敌之心顿时尽去,当下扎稳马步,呼呼两拳,挂着风声,直奔班超打来。看得出,这回使出了全力。

  班超却不再正面迎击,而是身形一晃,如穿花蝴蝶一般,从他腋下穿过,绕到身后,伸出一掌,借势在那卫士背上一推,那卫士直摔出七八步远,便如一根木桩一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幸亏班超用力巧妙,他只是跌倒,并未受伤。那卫士爬了起来,面红耳赤,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变故大出明帝和班固意料之外。班固虽然心中高兴,却不敢太过显露,只是面带微笑。明帝只是愣了一下,立刻抚掌大笑,道:“好,好!果然有两下子……”转身对那卫士道:“朕不罚你,去把甘英唤来。”

  那卫士急忙跪下磕了一个头,仿佛受到大赦一般,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那甘英是北宫卫士令,掌管北宫所有侍卫。刚才,护卫明帝下了朝,正在房中休息,忽听有人来报,皇帝把殿前卫士唤进殿中,不知有什么事,便急忙赶来,侯在外面。

  那卫士奔出殿来,见到甘英,急忙三言两语把事情叙述了一遍。甘英急忙进到殿中,刚跪下磕了一个头,便听明帝道:“甘英,朕的南阳子弟在你手下,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是不是啊?”

  当年,光武帝龙兴南阳,倚仗的是南阳豪强集团,最信任的也是南阳子弟。从此传下的规矩,宫中侍卫多是南阳人,尤其是近身侍卫,更非南阳子弟莫属。

  甘英听明帝语带讥讽,急忙道:“臣有亏职守,请陛下责罚!”

  明帝哼了一声,道:“朕现在先不罚你。你再和班超比试比试,倘若赢了,还则罢了。倘输也输给臣,朕一并处罚……就罚你回南阳,耕田去!”

  甘英虽和班超相识,却并无深交,更不知他也会拳脚功夫。此刻,皇帝突命自己和他放对,又定下严厉责罚,实在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但皇命不可违,甘英只好站起身来,心想:“我只三招两式打倒他便了,切不可伤了他。”

  但见班超仍是峨冠博带,宽袍大袖,甘英便道:“班大人,请更衣。”

  班超看甘英时,只见他一张黑色的国字脸此刻却涨得通红,目光如炬却又带着一丝焦急,显然心中有些波动。班超深知他是宫中第一高手,一身外家功夫,平素少有敌手,心想,“不可轻敌。倘被打倒,便贻笑大方了。”

  想到这里,班超道:“不必更衣,甘大人请!”说完,对甘英拱手施礼,道“请!”。

  甘英看时,吃惊非小,只见班超拱手时,大袖随之上下,却毫不抖动,显然内力惊人。

  一时间,甘英觉得无比奇怪:“此人明明是皇帝面前的臣,一身内家功夫却如此了得,真不知这身功夫如何得来。我须得小心应付,倘若战败了,就算皇帝不罚我回家耕田,自己也无面目在此为官了。”

  想到这里,甘英好胜之心大起,当即大喝一声,左掌劈出。只见班超大袖飞舞,却看不出使得什么手法,却将这一招化解了过去。双方就此交上了手,甘英拳脚刚猛,一招一式都如开山大斧,猛劈猛砍,声威赫赫。班超却是大袖飘飘,翩若惊鸿,便如舞蹈一般,腾挪于甘英的拳影之中,偶或反击,拳掌如电,令甘英也是难以招架。自然,两人虽然全力以赴,但也知道是在皇帝面前比试,不敢乱下杀手,所以翻翻滚滚斗了一百余招,仍然不分胜负。

  就在两人斗得正紧之时,忽听门外有人高呼:“军情急报,北虏入寇五原……”随之,一个军使手擎军报,急急跑进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