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甘英一招旋风腿刚刚飞起,班超闪身躲过,甘英这一脚却直奔这人的头踢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甘英生生地把腿收了回来,虽没踢到那人,自己却气血翻涌,眼前发黑。班超见状,急忙停住拳脚,伸手扶住甘英,退到一旁。
明帝听到军情急报,哪里还顾得上看他们比武,忙对那军使道:“快报上来,五原军情如何?”
那军使是骑都尉手下一名校尉,连日奔波,早已是疲累欲死,但皇帝垂询,不敢稍有迟误,只得强打精神,展开军报大声读了起来:“永平六年二月十八日午时,北虏三万精骑犯五原郡,太守乐抗以下部将士卒三千二百二十人全部战死,男女一千三百五十人被掳,吏民四千五百四十人被杀,掠去财物无算……”
明帝不等他念完,急忙问道:“朕的妹子……泌阳公主呢?”
那军使嗫嚅着说:“回陛下,公主……公主不甘受辱,城破时伏剑自尽了……”
明帝脸色苍白,腾地站了起来,却觉头晕目眩,他勉强用双手扶住桌案,低声问道:“小郡主青原呢?”
那军使继续说:“军民找遍城中,一直没有见到青原郡主,想是被北虏掳去了……”
明帝不死心,继续追问道:“可曾派人追击?”
那军使没有回答,却伏在地上,道:“还有一事,末将不敢擅奏,伏惟陛下节哀。”
明帝两眼如要喷出火来,颤抖着声音道:“快快奏来……”
那军使重重地磕了个头,抬起头道:“陛下,乐抗大人……他……他的头被北虏……”
明帝双目圆睁,一张脸又涨的通红,牙齿咬得咯嘣直响,双手猛地一抬,面前的御案飞起老高,翻滚着落在地上,轰地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震,纷纷跪下,却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众人都知道,泌阳公主是明帝最小的妹子,最受他疼爱。乐抗也被他非常看重,过年时,曾想召回授以五官中郞将之职,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替他,才迁延下来。更令人痛惜的是小郡主青原,聪慧可人,明帝甚为喜爱,视若已出,几次要封她为公主,因为顾及侪辈皇亲,这才作罢。没想到,突然之间,一家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而且乐抗的尸体还遭到残害,再加上五原合城被屠,明帝心中的愤怒和伤痛可想而知。
一时间,偌大的章德殿里如死一般的安静,除了明帝沉重的呼吸之外,没有其他一丝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明帝才道:“班超,传旨,召东平王、三公和朝中两千石以上武官员,立刻到章德殿议事,商议征调大军、荡平漠北事宜。”
班超磕了一个头,道:“陛下节哀,臣这就传旨。”
说完,班超起身便往门外走去。但是,他刚走到殿门口,却听明帝又叫道:“班超,班超,回来。”
班超急忙回来,重又跪在地上,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明帝道:“没有吩咐,容朕再想想,再想一想……”说完,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道:“不用议事了。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呆会儿。”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守的卫士急道:“侯爷,没有陛下的召见,您不能进去……”
一个声音怒道:“闪开……”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人身穿铠甲、手按佩剑闯了进来。殿前卫士不敢私自进殿,全都跪在门外。只见这人七尺身材,面白须黑,只是此刻额头青筋暴起,面容狰狞,显得有些可怕。这人进来后,立刻拜倒在地,口中说道:“陛下,显亲侯窦固请见。”
明帝哼了一声,道:“你进都进来了,还有何请?”说罢,坐回龙椅上,愠怒地看着他。
未蒙宣召、私闯宫禁就是大罪,何况还腰悬佩剑。倘是旁人,明帝当即就喝令拿下了。但此人却是显亲侯窦固,明帝的另一个妹子、涅阳公主的夫婿,窦氏家族的后起之秀,平时深得明帝欢心,才敢直入深宫而无人能拦。
窦固见明帝面带愠怒,知道自己已经犯了宫禁,便道:“陛下,臣有急事,未及请旨,还望陛下恕罪!”
明帝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问道:“有何急事?”
窦固抬起头来,道;“陛下,臣刚刚听闻,五原合城被屠,乐抗、泌阳公主殉国,臣心如刀绞。臣请陛下下旨,愿率前军直入漠北,剿灭龙城,誓报此仇!”
明帝心知肚明,窦固本是老成持重之人,若不是因为此事让他心神大乱,断不会如此行止失措。但听他提到乐抗和舞阳公主,明帝心中又是一阵绞痛,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窦固见明帝沉吟不语,上前膝行两步,大声道:“陛下,臣与乐抗情同手足,不特同为皇亲,乃为臣二人当年曾共守河西,战阵上救过臣的性命,就此结下生死之交。泌阳公主与臣妻涅阳同为先帝所生,小郡主也是一脉骨血。倘涅阳公主闻此消息,也必椎心泣血,必命臣报仇雪耻。臣世受皇恩,忝掌军职,为亲情,为国耻,臣都应为前驱,虽万死不辞!”
听了窦固的话,明帝心中风雷激荡,但他却仿佛回到几年前,父亲光武帝刘秀临终前几天,把他召到病榻前说的一番话,“为君做事,务须冷静。平日下旨当三思,不使有误。倘诸将军大臣犯罪,下旨诛杀务须七思,不可错杀一人。眼下国力未复,倘举兵北征,务须十思,必有以石击卵、一鼓而破之势,方可进击。倘事不周密,稍有差池,引四方诸夷齐叛,内外分崩,则天下震动,国本动摇,此节务须牢记。”
想到这里,明帝强压怒火,说话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早朝廷议时,你也在场。此刻西南叛乱未平,去岁又是水旱交织,当下军不整粮不足,如何能发兵北征?”
窦固听明帝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急道:“陛下,难道我们就如此放过北虏?”
明帝道:“乐抗、泌阳殉国,青原被掳,朕比你还难过。但孙子有云,主不可因怒而兴兵,将不可因愠而致战。亏你还熟读兵书,难道都忘记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急急忙忙跑进来,跪倒奏道:“启奏陛下,耿秉等一干将军请见,正在大殿外面跪候。”
明帝用手指轻轻扣着龙案,道:“请见?可知他们所为何来?”
那小黄门道:“回陛下,奴才听他们互相争着,要为前军,开赴漠北……”
明帝未等他说完,便自言自语道:“哼,前军,前军……”
一旁的窦固急道:“陛下,臣麾下五千铁甲军,精练无比,愿为前军,直趋龙城。”
明帝喃喃道:“五千铁甲军?那是你的?”
窦固听了此话,不禁一怔,马上道:“兵是陛下的,臣也是陛下的,臣和众将士都愿供陛下驱驰。”
明帝不以为然地道:“朕驱驰你们,你们就愿意;倘若不驱驰,你们就不愿意,是也不是?”
窦固大声道:“陛下,此次国仇家恨,如何能忍?”
明帝忽地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大胆!朕与你说了这许多,竟然还冥顽不灵!勿复多言,赶快退下!”说罢,转身便向后殿走去。
窦固看见,把牙一咬,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又绕到明帝面前跪下,不停地磕头。
这时,又一个小黄门进到殿里,奏道:“陛下,三公大人率诸大臣、众将军请见!”
明帝怒喝一声道:“不见,朕谁也不见!你传朕的旨意,今天,谁再请见朕,朕就重重地责罚谁!”
那小黄门应了一声喏,便急急地出了殿门。但很快又返了回来,奏道:“陛下,众大臣、将军仍跪在殿外,不肯离去。”
明帝可说是有道明君,法令分明,幽枉必达,上下皆服。谁知道,今天这些臣下却一起不听话起来,不禁让他怒火中烧。
此时,班超正低头站在一旁,明帝一眼看到,道:“班超,拟旨!”
班超急忙应道:“是!”
明帝说道:“五原太守乐抗以下军民力战殉国,忠勇可嘉。着三公率众臣合议,一体嘉奖抚恤,以彰其节,以旌其名,为万世表。”
班超道:“陛下圣明,臣记下了,这就去写。”
谁知明帝却道:“不忙写,还有一道,再记。”说罢,他看了一眼仍然跪在面前的窦固,一字一顿地说道:“驸马都尉窦固,才能本不堪用。朕念其微有苦劳,授以将兵之职,渠料竟妄言国是,屡屡犯上。更兼未得宣召,私闯宫禁,且身佩凶器,虽无祸心,亦不可恕。即刻革去本职,着人送回府中,静心读书,养情移性……”说到这里,明帝停了一下,然后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继续说道:“从此以后,未得明旨,不得出府门半步,钦此!”
最后一句,分明是要将窦固禁锢在家中,仿佛身入囹圄一般。班超听了,急忙跪下,道:“臣启陛下,显亲侯私自闯宫,固是有罪,但罪不至此,请陛下三思!”
明帝没有料到,班超竟然会为窦固求情,当下怒极反笑,道:“班超,你也要违旨吗?”
班超急忙道:“陛下,臣万万不敢违旨,臣只是请陛下念显亲侯一片忠心,宽恕他吧。”
明帝见状大怒,喝道:“廷尉何在?”
宫里乱成这样,廷尉早已侯在殿门之外,此刻听到皇帝传召,急忙进殿拜倒,道:“陛下,臣在。”
明帝头也不回地道:“着即把显亲侯送回府中读书,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出府。告诉那些人,谁再聚集门外,一律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廷尉答应一声“是”,正要转身离去,却见明帝又指着旁边的班超道:“把这个不中用的东西也拘押起来,听旨发落!”
说完,明帝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班固,袍袖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外便走。刚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廷尉道:“再传一道旨下去,小郡主失踪之事,须严加保密。凡知晓的众大臣和宫中之人,倘有谁敢对外传言,当以弑主论罪,绝不宽赦!”说罢,扬长而去。紧跟着,窦固由廷尉亲自监押,送回府中。这是对门外众人的一个明显信号,皇帝不与北匈奴开战的心意已决,多言无用,顶多如窦固一般丢官罢职,却与事无补。众人唏嘘无奈,只好纷纷离去。
殿前卫士当即用铁链锁了班超,押进一间空屋,等候皇帝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