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英雄记 第六章 坞壁
作者:一路星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班超出了洛阳城,策马北行,一路上不敢有丝毫耽搁,恨不得一日便赶到匈奴去。但如何能进到匈奴,找到人又救出人,却是一个大难题。想来想去,班超想起,从前听人说起过,虽然汉匈之间时战时和,但倒卖马匹、布料、粮食、皮货的私商行贩却从未间断。匈奴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查得并不甚紧。没有更好的办法,说不得只好扮成商人混进去,然后见机行事。

  班超心中有事,快马加鞭,第二天便到了冀州境内。中午在一家路边小店吃了些东西,让马吃了些草料,喝了些水,便又重新上路。天黑以后,月亮升了起来,照得一片通亮。趁着月色,班超又赶了一段路,转过一片树林,忽然发现前面影影绰绰,出现一所巨大的坞壁,大门开着,点了许多的灯笼火把,只见人车杂踏,不知在干些什么。

  班超心道:“不妨前去借宿一晚,也让马儿吃些草料,歇一歇。”

  他催马刚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忽然路边跳出两人,拦住去路,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喝道:“站住,什么人?”

  班超急忙勒住马儿,拱手欠了欠身道:“二位,在下是从河南来的商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想到前面贵庄借宿一晚,行个方便。”说完,连连作揖。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把刀一挥,道:“我们庄里有规矩,夜里不给人借宿,客人还是绕道,继续赶路吧!”

  班超心道:“哪有这样的庄子,哪有这样的规矩?”他心里是这么想,脸上却露出笑容来,跳下马,笑嘻嘻地走向那人,一只手在袖中摸来摸去,走到那人面前时,摸出两大串铜钱,交到那人手上,道:“与人方便,与已方便。两位帮个小忙,我们的马也累了,需要喂些草料。”

  果然钱比人面子大。那坞兵接过钱,和另一人对望了一眼,道:“我们做不得主,这就带你们去见管事老爷吧。”

  说完,两个坞兵把钱揣进腰包,转身带着班超往坞壁走去。到了门前,班超才看清,原来这许多人是在忙着搬运粮食,一车车地排成长队,不知送到哪里去。

  这时,那两个坞兵把班超领到一个老人面前,只见这人约莫五十多岁,长衣打扮,正在指挥众人装车排队。听那两个坞兵说,班超二人是错过住宿的商人,要在庄里借宿一晚。那老人转过身来,对班超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面露厌烦之色,把手一挥,道:“本坞夜间概不留宿客人,两位还是另寻他处吧!”说完,转身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班超却不慌不忙,又如法炮制,下马走到那管事面前,拉住了手不住地摇晃,似在央求。那管事正要发作,忽觉手中多了一块硬物,低头一瞧,却是一大块银子,足有三两多重,登时把一句骂人的话又吞了回去,道:

  “唉,没见过你这么缠人的客人。没办法,谁叫本坞心善呢。”说完,唤过刚才那两名坞兵,道:

  “仔细领客人到客房歇了,安排酒饭,不可怠慢。”然后转身对班超道:“老儿还得在这里忙上一阵,尊客便随他们进坞吧,怠慢怠慢。”说罢连连拱手。

  班超也急忙拱手,连声道:“多谢,多谢!”说完,跟着两名坞兵便进了坞。进到里面,却见街道狭窄,仅容一车通过。又弯弯曲曲,转来绕去,如同迷宫一般。

  后汉时,豪强地主多兼并土地,少者数千上万亩,多者至几十万亩。粮财多了,豪强便筑起坞壁,养上私兵,以做为护卫。有地多的豪强,其坞壁便如城池一般,私兵也多达数千。史上记载,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都则雄张闾里,官府有时是管不了的。

  但这个坞壁却不同寻常,不但高大坚固,内部纯按九宫八卦之法筑成,敌人攻进来,倘不懂其法,便难以出去,只好坐以待毙。能修起这样坞壁,可见主人势力之大,用心之深。

  班超看在眼里,疑在心里,但他却只是跟在坞兵后面行走,什么话也没说。很快,几人来到一处小院前,只见一名坞兵敲开院门,进去说了几句话,便有一人出来,替班超牵了马,引着他进到里面。

  这时,正房中又出来一人,身材矮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看见马,先喝一声采,道:“好骏的马!”然后才对班超拱手道:“敢问客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班超连忙还礼,道:“在下从河南来,到北边去贩些皮货。走得急了些,误了住宿,还望方便方便。”

  那人笑道:“好说,好说,是王管事的客人,在下自当好生照应。”说完,连忙安排吃住、喂马一些事,非常周到。

  早有人过来,把班超引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沏上一壶热茶,道声怠慢,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房门。

  班超看时,见这屋子虽不比皇宫中豪华,却也诸物齐备,甚是舒适。他刚解下身上的宝剑、包袱,正要坐下喝茶,却听外面忽然有些动静,似有人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屏住呼吸,仔细偷听屋里的动静。

  班超灵机一动,倒上茶,自言自语道:“咦,这茶还真是不错。”一边说,一边咕嘟咕嘟喝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听脚步起起,门声一响,刚才那矮胖之人走进来,满面笑容,后面跟着一人,双手端着托盘,上面满是酒菜。班超一见,连忙起身,道:“这可怎么敢当?给碗热饭吃,便感激不尽了!”

  那矮胖之人笑道:“那怎么行?是王管事的客人,我们自当好好招待。”说罢,命后面那人把酒饭摆好,一转眼,看到班超放在一旁的宝剑,径直拿起来,轻轻抽出半截剑锋,连连道:“好剑,果然是好剑!”

  班超怕这剑惹眼,已有布条把剑鞘密密实实地缠了起来,从外面丝毫看不出异常。那人仍如此查验,可以看出是有意为之。虽是这样,班超仍然稳坐不动,口中道:“过奖过奖。祖上传下来的,到北边防身用。”

  那人笑了笑,放下剑,看着班超道:“说了这许多话,还未请教客人高姓大名?”

  班超急忙道:“不敢,鄙姓班。请问贵坞高姓?”

  那人道:“我家主人姓郭,在下姓毕,有事只管唤我老毕便了。”

  班超笑道:“在下怎敢?毕先生,班某夜来讨扰,先生多有不便,这里先行谢过。”说罢连连作揖。

  老毕也连忙回礼,道:“客人休要客气,我们郭坞等闲不接外客。但看贵客的防身兵器,便知不是一般的客人。这次能光临鄙坞,实是三生有幸。便是鄙主人知道,也要高兴呢!”

  班超听他直接揭破,当下也不否认,也不承认,而是淡淡地说:“多谢照应!”

  那老毕嘻嘻一笑,道:“在下不打扰贵客吃饭,这便告辞。”说罢,不待班超说话,转身出门而去。

  班超急忙送出门外,看老毕出了小院,才返身回来,心中暗道:“古怪,确实古怪!这老毕非但奸诈,而且武功高强,走路时衣襟绝不抖动,可见内力之深。想不到村野之处,竟有这等高人。”

  班超边想边吃饭,又听门外脚步声响,除老毕之外,还有旁人。他忙放下碗筷,却老毕已经推门而入,拱手笑道:“打扰贵客了。鄙坞主人回来了,听说贵客降临,特来拜访。”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青年公子走了进来。班超忙站起来拱手相迎,道:“岂敢,烦劳贵主人了。”

  那青年公子约莫二十多岁,面容俊秀,神清气朗,也微笑着对班超拱手施礼,道:“小可今天外出,回来的晚了些。听下人说班先生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说到这里,青年公子突然脸色一变,厉声道:“没想到,却有那不晓事的下人,竟然为难贵客。呈上来!”

  话音刚落,就见门外走进两名坞兵,每人手里都举着一个托盘。前面托盘里放着两大串铜钱、一块大银,分明是刚才班超送给坞兵和管事的。

  班超微微一笑,正想说话,后面那个坞兵也举着托盘走上前来。班超一见,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托盘上,赫然便是三只手,断口处血肉模糊,还微微冒着热气。

  班超当即脸上变色,道:“贵坞规矩……却是为何?”

  那青年公子笑道:“鄙坞规矩,收受外人钱财,便是如此下场。何况是收了贵客钱财,更加不能轻饶!”

  说着,用左手食指挑起托盘上的两串铜钱,递到班超面前,道:“原物奉还,请贵客笑纳!”

  班超只好伸手去接,却见那青年两指用力一夹,串钱的麻绳就此中断,几百枚铜钱就此散落下来。说时迟,那时快,班超心中一动,左足向上一踢,长衫下摆随之飞起,正好兜住散落的铜钱,然后微微一弯腰,伸手抓住长衫下摆,用力一抖,那铜钱全都飞了起来,哗啦啦落入托盘之中,竟然没有一枚落在地上。

  两人各露一手,互相暗暗佩服。班超心想:“倘若凭指力捏断一个铜板,那倒不算什么。那麻线乃无比柔软之物,竟然也能捏断,这指力确实非同寻常。”

  那青年公子也心道:“此人出手竟如此迅速,那一手抛钱入盘,更显内功还在我之上,确是硬手。”想到这里,忽然正色道:“不知李家给了贵客多少银两,我加倍奉上,请贵客与我家联手如何?”

  班超一听,心中顿时明白了。原来,当时河北一带豪强地主兼并土地之风益盛,平民的土地,能买则买,买不来就抢。平民一般惹他们不起,只好忍让,卖地了事。倘同是豪强,因这种争斗涉及家族尊严及日后气运,便不肯轻易相让,往往剧斗不止,无所不用其极,直到一方彻底被击败,方可做罢。看来,这郭家与李家正在争夺土地,怀疑自己是李家派来的杀手,所以加倍提防。

  想到这里,班超道:“公子错了。我只是去北边贩皮货的商人,不认识什么李家人,也没人给我银两让我做什么事。”

  那公子一怔,回头看了看老毕,又回身对班超道:“既不是李家的人,在下得罪了,但看贵客也不象皮货商人。不过,贵客既不肯实告,在下也不便多问……”

  这时,门外慌慌张张跑进一人,附在那青年公子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那青年公子点点头,道:“贵客既来鄙坞,便是有缘。在下本想陪贵客说会话,却又有些俗务,只好失陪了。”

  那青年公子说着话,转身往外便走,边走边道:“鄙坞街道狭窄,坑洼不平,初到此地之人,容易迷路。贵客如想观看本坞风貌,还请与老毕说明,由他派人带路为好。在下这便告辞,明早再来相送。”

  班超急忙送出去,那青年公子回身施了礼,转身便离去了。霎时,院中人都走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个人影。

  班超回到屋子,却见两个托盘仍在桌上,银钱自是在那儿,那三只人手却已经取走,只留下一片血渍。班超想起三只冒着热气的人手,只觉腹中翻滚不止,再也不想吃饭,当即吹了灯,翻身上床,倒头便睡。

  约莫三更时分,班超忽地坐起身来,仔细听了听,周围毫无动静。想是老毕见他没有惹事的样子,便撤走了暗哨。班超当即抓起宝剑,轻轻打开窗子,跃出来,一纵身便上房顶。站在高处,班超四下观看,只见各处都是一片漆黑,唯有一处灯火通明,当即提气奔了过去。

  班超来到近前,见是一座大宅院,虽看不到人,但却听得到有人大声喧哗,想必是正在饮酒。班超又往前靠近两步,忽觉一股浓香扑鼻。这香味似曾相识,班超仔细思索,忽地想起来,前几年南匈奴长单于来京陛见明帝,请众臣宴饮时所上的烤羊肉,便是这种香味,与中原大有不同。

  班超一惊,心想,难道这所坞壁里有匈奴人?他刚想再往前近一些,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说着,便见一旁树上人影晃动,两个人飞身朝班超的方向跃过来。

  班超没想到,此处看守竟然如此严密,倘被人发现自己,那可不妙。想到这里,他当即伏身转到另一边。那两人过来搜寻一番,却什么也没发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互相埋怨几句,又转身离去了。

  班超却不敢轻动,伏在暗处仔细观看,只见院里院外、树上树下暗哨密布,看管甚严。班超心知不能进到院里查探,便轻轻转身,又奔回自己住的小院,径直睡了。

  哪知道,他刚刚合上眼睛,却听院内脚步声响,紧跟着房门猛地被人推开。班超忙坐起一看,却是老毕阴沉着脸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坞兵,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