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庸奴已经革职下狱,但他的兵营却仍然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就好象庸奴依旧坐在中军大帐一样。但今天晚上,聚在他帐中的,却只是他的几个部将。这几个人眼见庸奴被关进大狱,不禁都有些担惊受怕,又觉得委屈不已,便凑在一起,喝起闷酒来。
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这几个人洒入愁肠,很快便有些醉意了。酒意上涌,庸奴的一个副将,也是左大将军须卜骨都侯的儿子须卜利,猛地拔出弯刀,砰地一声砍在桌上,把酒碗都震得乱跳起来,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对面坐着的一名副将毫无防备,登时吓了一跳,手中的烤羊腿也掉到了地上,显得有些狼狈:“你……你干什么?”
须卜利咬牙切齿地说道:“奶奶的,咱们在前面拼命,后面还有人捅刀子……”
本来,几个人都满怀心腹事,只是喝闷酒,谁也不怎么说话。须卜利这一来,倒把话题引了出来。
刚才那个副将名叫吐海,觉得自己刚才竟然把烤羊腿丢在地上,在同僚面前出了丑,不禁有些难堪。为了挽回面子,也随着须卜利道:“正是!庸奴将军带着咱们东征西讨,负过多少伤,立过多少功,现在都不提了,说抓就抓起来了!”
另一人接着道:“是啊,汉朝人还没说什么呢,咱们自己就先下手了!”
须卜利忽然道:“小声些!”说完,跑到大帐门口,掀起门帘往外看了看,回来道:“还好,没让人听见。”
“胆小鬼,都是胆小鬼!”一个人含混不清地嚷道,也不知是说须卜利,还是说别人。
吐海大声道:“什么胆小?我看,就是老糊涂了!”
“你胡说什么?”那个喊胆小鬼的人喝住了他,举起酒碗道:“喝酒,喝酒!”
吐海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尴尬地笑了笑,端起碗来刚想喝酒,却听须卜利冷冷地道:“喝吧,痛痛快快地喝吧。说不定明天就该咱们下狱了,到那时候,可就没酒喝了!”
吐海又吓了一跳,一碗酒险些泼在地上,他急忙放下碗,道:“须卜利,你说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须卜利阴沉沉地道:“有什么关系?谁知道有什么关系!想杀你,就跟你有关系。不想杀你,就跟你没关系,就这么个事儿!”
“你先别乱讲。”吐海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须卜利斜着看了他一眼,道:“还用听什么风声,自己想也想明白了!”
“想不明白。”吐海道:“你倒说说看,怎么回事?”
另一个也凑上来,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说说看。”
须卜利端起酒碗,咕嘟喝了一大口,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一边用力地嚼着,一边道:“你们真以为大单于要杀庸奴?那是做样子,哄汉朝皇帝呢!倘若汉朝皇帝心软了,不杀了,他便正中下怀!”
“那……倘若汉朝皇帝心不软呢?”另一个紧跟着问道。
须卜利哼了一声道:“兰突,我说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想一想?那大单于怎么会去杀庸奴将军。庸奴将军是跟大单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起打过多少仗?现在又跟他女儿眉来眼去,单于怎么会杀他?真到那时候,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那个叫兰突的将军想了一想,叹了一口气,道:“唉,倒霉的只能是我们这些人,须卜利将军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几个人听了这话,都愣了一下。须卜利一张黑脸涨成紫红色,怒道:“兰突,你胡说什么?”
兰突哈哈一笑,道:“我怎么胡说?我什么时候胡说过?你的父亲是左大将军,我听人说,商议抓庸奴将军的时候,很多人都反对,须卜骨都侯可是全力支持大单于的。呵呵,这样,大单于就是要杀我们这些人,也不会跟须卜骨都侯的儿子为难吧?”
须卜利瞪起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又看了看大家,对兰突说道:“你这样说,便是不了解我的父侯。他这人,一向对大单于忠心耿耿,单于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要不,单于也不会放心把兵权交在他手里。要是真有一天,单于要我们几个人的命,父侯不但不会替我说一句求情的话,而且还会第一个把我押上断头台。”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酒也喝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吐海忽然长出一口气,道:“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
旁边一人小心翼翼地道:“不如……咱们带了兵,逃了吧?”
须卜利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道:“逃,往哪里逃?往南逃,汉朝人还不把你大卸八块?往北逃,北边那些人准得把你抽筋扒皮,割下脑袋做成酒杯!往东逃,让那些蛮人把你抓住,一准扔锅里煮着吃了!”
吐海接着他的话,道:“没准在火上烤着吃!”说完,自己觉得非常有趣,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两声,见大家都默然以对,自己忽觉笑得不是时候,便立刻止住了笑,仿佛被人突然堵住了嘴,一时僵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说带兵逃跑地人忽然握了握拳头,道:“左右是个死,要不,咱们带人把庸奴将军救出来,然后冲进大帐,咔嚓这么一下,就让庸奴将军做了大单于……”
吐海道:“你胡说什么?就算是那样,也得须卜骨都侯大人做大单于才是……”
“你才胡说!”那人红着眼睛,站起来喝道:“只有庸奴将军才能当大单于!”
兰突也在一旁帮腔道:“我觉得也是,只有庸奴才能当大单于!”
“不要吵了!”须卜利喝道:“吵什么吵?事情还没成呢,自己就先争上了,简直是笑话!再说,我父侯怎么会做大单于?只盼着他不打死我就好了。这大单于之位,肯定是庸奴将军来做的。”
“既然这样,咱们这就去把庸奴将军救出来……”兰突着急地说道。
“不行!”另一人转着眼珠道:“庸奴将军肯定不会去杀单于,咱们要是把他救出来,反而什么也干不成了!”
须卜利点头道:“说得有理,咱们须得先把事做成了,然后把庸奴将军抬到单于大位上去。到那时,就由不得他不做了!”
吐海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做?”
众人听了这话,都一起看着须卜利,谁也不再说话。须卜利看大家都看着他,笑道:“都看我干什么?咱们是一起谋划的,出了事,谁也别想跑!”
“那是自然。这是件干不好就掉脑袋的事,我看,咱们还是老规矩,歃血盟誓,我先来!”兰突一边说,一边拔出弯刀,另一只手拿过一只装满酒的大碗,拿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瞬间滴落下来,一碗酒渐渐变红了。
匈奴人非常看重歃血盟誓,往往在生死攸关的重大承诺时举行这种仪式,表明决不背叛之意。倘有违背誓言,那是要被天神诅咒,死后打入烈火地狱,受尽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几个人纷纷道:“对,咱们干这等大事,就得歃血!谁要是当了逃兵,谁就下烈火地狱!”
当下,几个人都割破了手指,血水把那碗酒染得通红。然后,大家一人一口,轮流着把酒喝干。最后喝的是须卜利,只见他喝完酒后,把酒碗高高举起,用力摔在地上,道:“咱们同心干事,生死同命!谁要违背誓言,有如此碗!”
几个人不再喝酒,聚在一起筹划起来。大家都觉得事不宜迟,应该尽快举事,以免夜长梦多。最后商定,用明天一天时间,召集信得过的士兵,然后兵分两路开始行动,一路由吐海和须卜利带队,趁宣单于和众大臣议事的时候,冲进城去,把大帐围了,劫杀宣单于。另一路由兰突带队,到大狱里把庸奴解救出来,只等吐海等人得手,便把庸奴送到大帐。最后还有一项重任,便落在须卜利身上,他必须早上提前进城,从父亲须卜骨都侯那里偷出令牌,骗过守城将佐,放突的队伍顺利进城。
“这事成不成,可就看你的了。”大家看着须卜利说。
“放心!”须卜利一把扯开皮袍,拍着毛绒绒的胸脯道:“小事一桩,我知道他把令牌放在什么地方。咱们就是抬,也得把庸奴将军抬到单于大位上!不过,你们干事时须得小心,只要人们顺从我们,便不可滥杀无辜,更不可伤了我的父侯。”须卜利说罢,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计议已定,大家各自散去,分头准备。
这些人打仗都是好手,造反的本事也不差。第二天,须卜利便把令牌偷到了手。吐海等人也纠集了一千多名士兵,这些人本来对庸奴下狱非常不满。吐海等人又说,汉朝皇帝要把庸奴以下兵将全部处死,长单于已经答应,不日即将动手。大家眼见庸奴都下了狱,将军们又说得活灵活现,不由得不信。心想,左右是个死,不如赌上一把,也许能够死中求生。
不巧的是,此后几天,长单于一直闭门不出,没有召集大臣们议事。须卜利、吐海等人商议,倘若不能出其不意,把单于和大臣们一网打尽,尤其是左右贤王,一定会带兵前来解救,到时候便胜败难说了。因此,便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天。一直等了五、六天,才传来消息,单于要升帐议事了。
几个人顿时觉得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不安,摩拳擦掌,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