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英雄记 第四章 运筹
作者:一路星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就在东汉朝廷里一片纷乱之时,位于云中城的南匈奴王庭,却也陷入了一场危机。

  这些天,长单于一直吃不好,睡不好,长吁短叹,愁眉不展。五原合城被屠,太守和公主殉国,所有这些,就象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觉得喘不上气来。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带兵多年的庸奴为什么就上了当,给了敌人以可乘之机。唉,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关键时刻还是不牢靠。可现在,大汉朝廷既遭屠城之恨,又有皇帝丧亲之痛,倘若追究起来,庸奴的人头恐怕是很难保住了。

  “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让苦思冥想的单于猛地醒了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走过来的女儿,刚才还满是愁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啊?倾城啊,有什么事?”

  “爹,你……想什么呢?”

  长单于年过半百,却只有这一个女儿,既貌美又聪慧,单于爱若性命。姑娘本来名叫青成,被封为青成居次。没想到,前几年随单于去洛阳朝拜皇帝,被马皇后看见,当时就非常喜欢,把她留在宫中,一住就是大半年。后来,马皇后干脆把她认做干女儿,还让明帝也认了这个干女儿。明帝自然答应,还说,前代李延年有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因此赐名倾城,随汉人的封号,称为倾城公主,又赏赐了大批金银珠宝。从此,倾城公主对明帝和马皇后便以父皇、母后相称,更受宠爱。后来,倾城公主思念家乡的草原,才依依拜别明帝和马皇后,离开洛阳返回云中。对此,长单于自然喜不自胜,对这个宝贝女儿更是加倍地疼爱。

  此刻,见女儿问起来,长单于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五原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洛阳请罪去了,不知道汉朝皇帝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倾城公主正为此事而来。听了长单于的话,当下说道:“出了这种事,汉朝父皇、母后一定非常悲痛。但我想,父皇不会对您怎么样的。”

  “唉!”长单于叹了一口气,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倘若朝廷追究起来,我们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到那时,庸奴恐怕就保不住了。”

  倾城公主沉思着说:“庸奴哥哥虽然性子急些,但平素带兵也还沉稳,这次为什么会出这么大差错?”

  “这事要说起来,也不能全都怪他。”长单于道:“他的部队抓到几个俘虏,交代说他们的主力部队正向云中移动,而且他们知道云中的布防情况。如果按他们说得那样来攻击,云中城恐怕也要陷落。庸奴护卫王廷心切,这才急着率兵回撤,疏离了防守五原城的职守。”

  倾城公主乌黑的眸子转了转,疑惑地道:“难道说,我们这边有北虏的奸细?”

  长单于的脸色凝重起来,点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担心,如果真是奸细作乱,那这个奸细恐怕还身居高位。不过,我们也不能乱猜疑,只可暗中小心查访。”

  “好。”倾城公主道:“那,这事就交给女儿吧,我来安排人手去查。”

  “可以。但你要小心行事,现在正是人心惶惶,不要再搞出什么乱子来。”长单于知道女儿聪明能干,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爹。”倾城公主微微一笑,道:“保证不会出差错。咦,对了,我有个主意……说不定既能引出奸细,还能救下庸奴哥哥。”

  长单于听了,眼前顿时一亮,道:“快说,快说,什么主意?”

  倾城公主又给单于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手上,道:“庸奴哥哥是我们的第一猛将,北虏最怕、最恨、也最想杀的人就是他,是不是?”

  长单于一边饮着茶,一边点点头。

  “那么,如果汉朝父皇追究他失职的责任,把他杀了,那么最高兴的反而是北虏,是不是?”倾城公主继续说道。

  “当然,”长单于道:“他们做梦都巴不得杀了庸奴。”

  “可我们现在如果要替庸奴哥哥求情,汉朝父皇正在气头上,说不定更会引他生气,给庸奴哥哥惹来杀身之祸,倒正中北虏下怀。”说到这里,倾城公主停了一下,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看着长单于,继续道:“汉人有句话,叫做将欲擒之,必先纵之。反过来也是一样,我们要救庸奴哥哥,先要做出不救的样子……”

  长单于似乎有些不明白,双眼疑惑地看着女儿,道:“什么……样子,你说清楚些。”

  “革职下狱!”倾城公主轻轻地说出了四个字,长单于听了,身上却猛地一震。

  “什么?”长单于怒道:“你让我把庸奴抓起来,关进大狱?”

  倾城公主点点头,道:“正是这样!”

  长单于定了定神,还是摇摇头,道:“不,我不能这样!你知道,三年前金微山大战,是谁把我从北虏阵中救出来的吗?”

  “我当然知道,是庸奴哥哥。他不但救过你,也救过我的命。这些我都知道,也不会忘记!”倾城公主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庸奴抓起来?这样做,不要说庸奴难以接受,也让下边人寒心,我们自己也良心难官啊……”

  倾城公主白里透红的脸上露出一丝焦急,她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长单于,道:“爹,你必须这样做!”

  长单于也看着倾城公主,道:“女儿啊,庸奴对你……他到现在都不肯娶亲,难道你真的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原来,庸奴对倾城公主一往情深,喜欢得不得了。长单于也非常满意庸奴,无奈倾城公主虽对庸奴尊敬有加,却始终没有亲近之感,说什么也不肯嫁给他。眼看着庸奴已经年近三十,女儿也已经二十出头。长单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又奈何女儿不得,这事就一直拖延下来。

  现在,长单于突然提到这事,倾城公主不由脸上一红,心中起急,抓住长单于的胳膊一阵摇晃,嗔道:“爹,看您,说到哪儿去了?我们不是商量怎么救庸奴哥哥吗?”

  长单于最见不得的,就是宝贝女儿着急。一见她这样子,长单于立刻软了下来,连连陪笑,道:“好,好,爹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你说,你说还不行吗?”

  让长单于没想到的是,倾城公主却有些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听她继续说道:“这些年,庸奴哥哥带兵打了许多胜仗,他在战阵上救过您,也救过我。没有他,我们父女说不定早就不在了,我们这十来万人也说不定早就给北虏抓去,当了奴隶。您认了他当干儿子,我把他当亲哥哥一样,从心底里尊敬他,但就是没有……没有……”

  说到这里,倾城公主忽然害羞起来,她垂下眼睑,止住了话头。

  长单于听了她的话,忽然叹了一口气,眼圈有些发红,道:“要不是你亲娘过世得早,我怎么会……”

  原来,当年倾城公主的母亲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许多贵族子弟都倾心追求。那时,长单于还是左贤王,他作战勇敢,又一片痴情,最终脱颖而出,抱得美人归。后来继位做了单于,倾城公主的母亲成了阏支,生下倾城公主,一家人可以说其乐融融。但好日子并不太长久,就在倾城公主八岁时,母亲忽然生了一场病,虽经百般救治,却终无成效,就此撒手人寰。倾城公主幼年丧母,单于自是加倍疼爱,这也是倾城公主在他面前说一不二的原因。

  此刻,听单于提起母亲,倾城公主悲上心头,不禁落下泪来。过了一会儿,才止住哭泣,道:“你说起我娘,我更有话要说……”

  长单于见女儿这个样子,早已慌了手脚,道:“你说……说,说什么,爹都答应你。”

  倾城公主拭了拭眼睛,道:“哼,说得好听。我问你,北虏为什么年年都要南下抢掠?”

  长单于道:“为什么?他们需要粮食、布匹,还有奴隶……”

  倾城公主继续道:“难道,需要什么东西就得抢吗?”

  长单于道:“那也不一定。比如,从前汉匈边境开设的有互市,我们匈奴人用马匹、皮革交换汉朝人的粮食、布匹、茶叶,就不用抢……”

  倾城公主打断单于的话,道:“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互市了呢?”

  互单于叹了一口气,道:“匈奴人没有那么多的马匹和皮革去交换,只好抢。这样一来,双方就要开战,哪里还有交易?”

  倾城公主忽地绷紧了脸,说道:“难道您就没有想过,我们匈奴草原比汉朝大得多,人比汉朝要少得多,为什么汉朝能养活他们的人,我们就养活不了自己?”

  长单于听了她这话,忽然一呆,才发觉自己竟然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他想了一想,才道:“为什么?草原上不能种粮种棉,没有粮食布匹……”

  倾城公主不待他说完,便道:“虽说草原上不能种粮种棉,但汉朝也没有这么大的草原养马。何况他们人多,我们人少,需要的粮食布匹本就不多,为什么我们养的马交换不到需要的粮食布匹?”

  长单于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不停地摇头。

  “我知道!”倾城公主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知道?”长单于仿佛不认得这个女儿一般,伸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她,才道:“为……什么?”

  倾城公主咬咬牙,道:“因为我们匈奴人只会骑马射箭,不会读书写字!”

  “读书写字?那有什么用?”长单于摇着头说。

  “有什么用?当然有用!”倾城公主道:“我问你,老单于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长单于想了想,道:“有些记得,有些记不清了……”

  倾城公主道:“汉朝人就知道。他们有史书,从前的皇帝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们都知道!”

  长单于有些不相信地说:“是吗?”

  “怎么不是?”倾城公主道:“他们还有医书、农书、兵书,怎么给人看病、怎么种粮种棉、怎么带兵打仗,人们一看书,就都知道了。更难得的是,他们还有经书,上面写的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人们看了书,就懂得了道理,不会乱打乱杀……”

  “这么多书?”长单于疑惑地道。

  “他们每天都看书。汉朝的父皇、母后每天都要看书写字,他们的大臣、将军也都看书写字,就连集市上、乡村里,都有许多人看书写字。他们汉人从小就学写字、学读书,我们的贵族子弟从小只是学骑马射箭,长大以后喝酒抢女人……”

  长单于沉思起来,忽然恍然大悟似地道:“我明白了,女儿啊,你是要我们匈奴人象汉朝人一样,也学读书写字?”

  倾城公主用力点了点头,道:“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也有医书,就会有许多医生,娘亲的病也许就会治好了……”。说完,眼里又闪出了泪光。

  长单于长叹一口气,道:“难道,你……和庸奴,是因为他不会读书写字?”

  听了这话,倾城公主顿时面颊绯红,用力跺了跺脚,怒道:“爹,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长单于连忙笑道:“女儿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读书写字确是件好事,你容我好好想想,看怎么办。不过眼下有件急事,就是庸奴这件事怎么办。刚才你说的话,我现在也明白了。我们把庸奴抓起来,然后再派一个人去见汉朝皇帝,请求给庸奴治罪,说不定汉朝皇帝心一软,就会饶了庸奴。否则,只要他打定主意杀庸奴,我们也没办法,是不是?”

  听长单于这样说,倾城公主高兴起来,笑道:“爹,你说对了一半。我们派人去,不只是请求给庸奴哥哥治罪,还要把他从前的功劳都说出来,这样,汉朝的父皇才会心软。而且,我们把庸奴哥哥一抓起来,那个奸细说不定就会轻举妄动,露出一些破绽,我们就能抓住他了!”

  长单于点了点头,哈哈大笑起来,道:“还是我的宝贝女儿办法多!好,就听你的。”

  看着微笑的女儿,长单于忽然问了一句,“刚才,你说什么擒之纵之的,是不是从汉人的书上看来的?”

  倾城公主沉吟下来,道:“我在那边住的时间短,认得字不多,他们的书看不懂。”

  长单于打定了主意,立刻召见左右贤王和左大将军须卜骨都侯,商议庸奴革职下狱的事。当天,庸奴便被革去右大将军职务,投进了大狱。

  但长单于却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一招看似好棋的举动,却引来了一场巨大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