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庸奴兴兵作乱,班超不禁大惊失色。南匈奴是汉朝北部的一道屏障,倘若出了乱子,势必影响汉匈之间的战略态势,搞不好又会动荡不休。可现在自己身负的使命是救出小郡主,遇上这种事管是不管?
班超想了想,暗下决心,转身对那私商头目说:“兄台,刚才的事先不说了,在下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那人道:“好说,好说,人逢乱世,同路既是朋友,有缘皆是手足。”
“说得好!”班超道:“我知兄台武功高强,想请兄台和我一起,去营救单于……”
谁知,那人一听却大摇其头,道:“匈奴人的事,我们管他做什么?”
班超道:“不只是匈奴人的事。倘南匈奴乱了,北匈奴肯定趁机进兵,事就大了。为朝廷分忧,我们也要……”
那人听班超提到朝廷,猛地睁大了眼睛,道:“原来,客官是朝廷派来的!请恕在下无礼,在下山野村夫,一向不与朝廷打交道。客官要去救人,这便请去,在下却不能奉陪,告辞!”说罢转身便朝外走。
“哎,兄长,你怎么……”那小二正站在门边,一把拉住他,道:“这位客官是同乡,听他把话说完也不迟呀。”
那人站住脚,却并不回头,道:“有什么好听的?这几年,朝廷的苦你还没吃够吗?”
班超一怔,道:“我不知道兄台和朝廷有什么过节。我只知道,遇上今天这事,帮朝廷就是帮百姓。兄台也是扶风人,建武年间,匈奴人屠戮扶风之事,相必兄台也知晓。前几天,北虏又屠五原,几千军民遇难。倘若南匈奴再乱了,北虏势必大举入侵,到时候兵连祸结,边地百姓便永无宁日了。个人事小,国家事大,百姓事急,兄台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样的道理想必懂得。”
谁知,那人听了之后却道:“承教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班超叹了一口气,对小二说道:“小二哥,你把大门拴好了,不要让乱兵闯进来。”然后,起身往外便走。
那店小二伸手想拉他,却抓了个空,抬眼看时,只见他已经冲出院门,心中惊骇不已,“好快!”
且说须利等人计议已定,只等单于大帐议事的时候,便起兵作乱。但没想到,自那以后,长单于却闭门不出,一连几天都没有出来议事。这几个人自是急不可耐,摸不着底。但他们哪里知道,长单于因为抓了庸奴,却是心中没底,怕众大臣责难,才闭门不出。没想到,这天晚上忽然接报,说日逐王明早来拜,有事上报。长单于虽不知他有什么事,但日逐王却常年镇守东部边境,功劳卓著,不得不见。因此,长单于传下令来,召左右贤王和众大臣明早齐聚议事大帐,会见日逐王。而须卜利等人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一大早,长单于便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吃饭也没有胃口。他唤过倾城公主,道:“为父这是怎么了,总觉得心神不宁。”
倾城公主笑道:“这几天您一直这样,精神恍惚,连喝酒都没了兴致……”
长单于摇摇头,苦笑一声,“老了,老了,嘿嘿。”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庸奴在狱中情况如何?是否愤懑急躁?”
倾城公主娇嗔一声,“爹,您真是的,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去看过,他很好,没有戴枷索镣铐,每天酒足饭饱后便是睡觉,见了我还有说有笑的。”
长单于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但愿他知道咱们的一番苦心。”
倾城公主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这事也不能明说,万一传到汉朝父皇那里,岂不成了欺君之罪了?”
长单于长叹一声,黯然道,“唉,女儿呀,你要是男子汉多好?有时呀,为父真想把这大位传给你!你那两个叔叔太过无用,我真怕他们将来被人欺负!”
按匈奴人的规矩,单于大位是以兄传弟,只有当这一辈的人都死了以后,才可传到下一辈。倘若乱了,便如汉人的废长立幼一般,容易引起乱子。当年促使南匈奴八部投汉的起因,便是上代单于传位时乱了规矩,以至内部纷争,最后反目成仇,刀兵相见。
长单于虽然这样说,不过是慨叹而已。匈奴人历来没有女单于,真要他绕过左右贤王,把大位传给倾城公主,那是说什么也不干的。倾城公主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也从来没有这个非分之想。
听了父亲的话,倾城公主一笑,急忙走到长单于身边,轻轻地捶起背来,“爹,您身体健壮,春秋鼎盛,还得做五十年单于呢,想这么多干什么?”
长单于哈哈大笑,“傻孩子,爹一生杀人如麻,哪有那么大的福报?”
正在这时,下人来报,说除须卜骨都侯因病请假外,左右贤王和众大臣都已经在大帐中聚齐了,只等单于升帐。
长单于点点头,问道:“日逐王到哪里了?”
那下人迟疑了一下,道:“回大单于的话,日逐王现在还没到,派去迎接的人也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哪里了。”
长单于心想,现在去大帐,肯定有人议论庸奴的事,倒不如等日逐王来后再与大家相见。如果日逐王也是为庸奴而来,那便一并说,也比这样反反复复地说来说去爽快得多。
倾城公主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催他,父女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正在这时,前面大帐中突然一阵纷乱,紧跟着传来响亮的刀剑撞击声,还有人在临死前的长声惨呼。长单于脸上变色,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喝道:“怎么回事?”
外面风风火火跑进一个卫士,扑通跪倒在地,道:“回大单于,好象……好象有人造反!”
“有人造反?是谁?”长单于紧跟着问道。
那人道:“这个……还不清楚。”话音落地,那人却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口中大叫着向前猛冲,明晃晃的弯刀直奔长单于的腹部插过去。旁边的倾城公主大惊失色,立刻拔刀相救,却已经来不及了,眼看那人的弯刀就要插进单于下腹。长单于也是久经战阵之人,此刻虽不及起身相斗,白刃骤临之下,仍能身体急转,躲过了致命部位,但身上也被划了一个大口子,顿时鲜血直流。
那人见一招得手,更不怠慢,反手又是一刀,直奔长单于的颈部砍来。就在这时,倾城公主已经拔出刀来,及时递出,只听当地一声,挡格开了这一刀。
那人还想再挥刀刺杀,却听背后一声大喝:“纳命来!”刚想回头,只觉背部一片冰凉,胸口刺痛,低头看时,却见一个刀尖刺出胸膛,这才明白,原来被人一刀贯胸,当时颓倒在地。
倾城公主看时,原来是单于的卫队长丘林甲赶来相救。丘林甲当时在屋外警戒,见是手下卫士进屋面见单于,并未多想。及至发觉此人行刺时,已经救援不及。幸亏倾城公主在侧抵挡,缓得一缓,丘林甲才把单于救下。
当下,丘林甲抬腿把那人的尸体踢开,一面抢上前帮长单于包扎伤口,一面不住地请罪。
长单于怒道:“先不要说这些,外面是谁在作乱?”
丘林甲道:“是庸奴将军的下属。”
倾城公主一惊,道:“庸奴哥哥?你们看到他了?”
丘林甲道:“没……没看到他本人,但带头的是吐海,他的部将无疑。”
长单于身上疼痛,心中愤怒,道:“庸奴?他怎么敢?”
倾城公主急忙道:“爹,先不要生气,等查明情况再说不迟。”
这时,就听大帐中声音渐小,又有几名卫士冲进来,道:“大单于,不好了,叛军已经包围了这里,他们现在已经占领了议事大帐。现在我们已经关闭内门,可也顶不了多久,请大单于速进碉楼。”
丘林甲也劝道:“大单于,进碉楼吧,我们这边人太少了。”
“不进!两位贤王呢?大臣们呢?”长单于急道。
一名卫士急忙道:“两位贤王拔刀奋战,都……负伤被擒了……”
“废物,饭桶,没用的东西!”长单于骂了几句,看了看丘林甲,问道:“就你们几个人?”
丘林甲回道:“内门那边还有二十多个,但乱军足有一两千人……”
长单于叹了口气,道:“招呼他们,一起进碉楼!”
碉楼位于单于府的正中,楼高三层,纯用高一尺、宽三尺、长六尺的大石垒成,仅有一个容两人并排出入的正门,门板厚达一尺,外包铁皮,真正的固若金汤。当初,老单于修建碉楼,为的是防备北匈奴突袭之用,因此修建的异常牢固。楼内粮、水、弓弩充足,一旦敌人来袭,单于可以迅速退守碉楼,足以支撑一个月之久,等待外援。但这碉楼建成几十年了,却一直闲置,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丘林甲背着长单于,和倾城公主等人进到碉楼里,刚把楼门关好,吐海便带着乱兵冲了进来,把碉楼团团围住。众兵闹闹哄哄,大喊单于出来投降,一时得意忘形。丘林甲把单于轻轻地放在榻上,让倾城公主照看,然后便分派众卫士,每人守住一个箭孔,一声令下,众卫士拉弓便射,顿时箭如雨出。
那些乱兵正在闹闹哄哄,没想到碉楼里突然射出箭来,登时便倒下十几个人。吐海急忙指挥后退,然后选出百八十个悍勇之人,高举盾牌,呐喊着又冲了上来。
丘林甲命众卫士沉着应战,瞄准再射,乱兵又倒下一片。吐海命令冲了几次,见这样冲锋只是徒增伤亡,却根本冲不进碉楼,只好指挥乱兵往后撤。但院子太小,涌进来的人太多,碉楼上每射一箭,下面都有人倒下,不一会儿,又抬走了几十人。乱兵虽然人多势众,却已经成了活靶子。
吐海见势不妙,急忙指挥乱兵退出院子,在院墙外远远地围住碉楼。但这样一来,却几乎成了双方互守之势,里面的人固然出不来,外边的人也无法攻进去。
面对这种形势,吐海焦躁异常。表面上看起来,他们的行动已经得手,众大臣几乎无一漏网,单于也被包围起来,可说是大获全胜。但是,随同作乱的士兵仅两千多人,倘若不能尽快抓住长单于,南匈奴还有几万兵将散在城外各地,倘这些部队闻讯赶来,这两千多人根本无法抵挡。
这时,须卜利听闻前边攻势不利,急忙从后面赶过来,他伏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叫过一个手下人,小声地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领命而去。很快便又转了回来,报道,已经把丘林甲的家人抓到了。
须卜利眼前一亮,道:“押上来!”
一声令下,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带着两个惊惶失措的孩子,被几个士兵拉了上来。须卜利大声喝道:“喂,丘林甲,睁眼看看,是谁来了!”
丘林甲正带着几名卫士伏在碉楼顶上,观察乱兵动向。见乱兵被迫退出院外,正在暗自高兴。忽见自己的妻儿被押了上来,不禁大怒。这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才十岁。小得是儿子,刚七岁。两个孩子本已吓得魂飞天外,此刻看见丘林甲站在碉楼上,立刻大声哭喊着让丘林甲相救。
丘林甲怒极,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须卜利,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要欺侮女人孩子。有种的,冲你爷爷我来!”
谁知须卜利听了,却哈哈大笑道:“丘林甲,我不想做男子汉大丈夫,就是欺侮女人孩子了,你能奈我何?哈哈哈!看看他们,都是你的亲骨肉啊!”
说完,须卜利命令几名乱兵抽出弯刀,架在两个孩子的颈上,又大声叫道:“丘林甲,我不跟你废话。现在你有三条路可以选。第一条,杀了单于老儿,我们保你做大将军,享不尽的富贵荣华;第二条,抛下刀,自己走出来,我们饶你妻儿不死;第三条,陪单于老儿顽抗到底,亲眼看着你的妻儿死在面前。哈哈,话说明白了,自己选吧……”
长单于虽然受了伤,但并不十分重,进到碉楼后便一直闭目休息,思索如何突围而出。这时,须卜利的话字字句句都进到他的耳朵里,单于一惊,挣扎着来到一个箭孔旁,向外仔细观看。
这时,只见丘林甲血红着眼睛,手握弯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长单于回头看见,吃了一惊,定了定神,对倾城公主道:“扶我坐下。”
倾城公主扶长单于坐回榻上,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丘林甲,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长单于道:“丘林甲,你跟随我十几年,忠心耿耿,日夜护卫,我很是满意。看今日之状,我们已万难出去,你就依了那些孽畜之言,砍了我这颗人头,保住你的妻子孩子,不要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只盼你能保全我的女儿和这些卫士,他们……”
丘林甲急忙抢上一步,抛掉弯刀,跪倒在地,流泪道:“大单于哪里话来?这十几年来,大单于待我一家恩重如山,我们早已将性命交付大单于。今天,他们能为大单于而死,死得其所。臣下楼来,只是不忍心看他们被人屠戮……”
须卜利见自己说完话,丘林甲便从楼顶消失,还以为他下楼去杀长单于去了,便洋洋得意地看了看一旁的吐海,见他咬牙切齿,一直盯着丘林甲的家人看,便笑嘻嘻地道:“吐海将军,这办法怎样?”
他本想吐海会夸奖他几句,没想到,吐海却说道:“我们造反不成,死便死了,也不失为匈奴好男儿。似这种做法,就算成了,也会被人耻笑……”
“你……”须卜利没想到吐海会说出这番话来,当时面色潮红,心中恼怒,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却哈哈笑了两声,道:“吐海将军说得是。用这种办法,就算赢了长单于,也不光彩。可眼下这两千多兄弟跟随我们起事,庸奴将军还关在大牢里,为他们想,我们也要赢得这场胜利,不管什么光彩不光彩!”
须卜利提到庸奴,吐海不再说话,但却脸色阴沉,一付不屑一顾的样子。须卜利知他心有不服,索性不再理他,又冲着碉楼大声叫道:“丘林甲,我数十声,你要是再不听话,就不要怪我了!”说罢,立刻拉长声音,数了一声“一……”
碉楼内丘林甲听了,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伏到箭孔前向外观看。
“二……”
那两个孩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突然一齐大声哭了起来。
“三……四……五……”
丘林甲不敢再看,坐倒在地,低头落泪。倾城公主面公苍白,感觉自己几乎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黑,几乎倒在地上。
“六……”
这时,就听那女人大叫一声,挣开抓住她的两名乱兵,猛地冲向须卜利,旁边早有人伸出一脚,把那女人踢倒地,骂道:“想死还不容易吗?着什么急呀!”
“七……八……九……”
数到这里,须卜利大声喊道:“丘林甲,你过来看看他们,再不看就来不及了,哈哈……”
长单于猛地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道:“丘林甲,你去吧……”
丘林甲听了,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快步走到碉楼门边,伸出颤抖的手,却没有去抓住门栓,而是猛地在门上捶了一拳,又是一拳。
“十……”
随着这个数字出口,看看碉楼内始终没有动静,须卜利恼羞成怒,大叫道:“动手!”
几名乱兵闻命立刻举起刀来,正要落下,却听到另一个更为恼怒的声音:“住手!”
喊住手的是吐海。
须卜利用一种恶毒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吐海,阴着声音道:“吐海,你想干什么?”
吐海此时不得不正面回应了,“须卜利,我们一起干事,说得是杀单于,可没说要杀孩子!”
“杀这些人就是为了杀单于,你懂不懂?”须卜利有些恼羞成怒。
谁知吐海却毫不示弱,大声道:“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们匈奴的男子汉不能对孩子下毒手!”
须卜利用一种尖利的嗓音笑道:“我刚才就对丘林甲说过,我不想做男子汉!我现在再对你说一句,我不想做男子汉,只想做胜利者。因此,我想杀谁就杀谁,谁也别想拦住我。”
吐海没想到须卜利竟然这样,心中又急又气,正要接着说话时,却见须卜利转过身去,举起右手,对那几个兵猛地一挥,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大声道:“砍!”
站在孩子身后的两个兵看见,立刻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在太阳映照下,刀锋发出一种耀眼的白光。那女人惨叫一声,便昏厥了过去,不醒人事。两个孩子似乎也被吓呆了,已经忘记了哭泣,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