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心想,看来这些乱兵不但围攻了单于府,也没有放过须卜骨都侯,但愿他不要遇难才好。想到这里,班超急忙在府里搜寻起来,终于在后院发现一个受伤的仆人,正倒在地上**。班超急忙上前,扶起那人轻声问道:“须卜骨都侯在哪里?”
那人虽然受伤,神智倒还清醒,道:“去军营调兵……去了。”
班超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急忙向军营赶了过去。但他只走到半路,便见前面烟尘大起,一队骑兵飞速驰来。班超见了,也不让路,就站在路中间,高高举起手中的黄金箭头。
那带队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将军,鹰眼虎视,相貌雄壮。他看到班超手中的黄金箭头,面露惊奇之色,立刻跃下马来,对班超深施一礼:“请问壮士,此物从何而来?”
班超也还了一礼,问道:“可是须卜骨都侯?”
那老将军道:“正是!”
班超这才了一口气,道:“长单于现已避入碉楼,命你速速率军平叛。”说罢,把黄金箭头交到须卜骨都侯手里。
须卜骨都侯接过令箭,看了看,确是真的无疑。只是不知为什么,单于会将此重物交给一个汉人。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班超,但又无暇多问,便对班超拱一拱手,率队急驰而去。
班超看着大队人马奔单于府而去,又奔大狱而来。离得远远地,他便听见丘林甲的怒骂声和兵刃撞击声,班超急忙冲上前来,只见几十名匈奴兵正围着丘林甲,举刀乱砍。而丘林甲身上已是血迹班班,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兵的。
原来,兰突早已按计划占领了大狱,只等须卜利等人得手,便放出庸奴,推举他登上单于大位。只是他左等右等,却等来了丘林甲。
而丘林甲一心只想救人,没有察觉兰突也是叛将,还亮出黄金箭头,命兰突放了庸奴。那兰突心中惊异,便虚于委蛇了几句,然后趁其不备突然偷袭,率乱兵上来围攻。丘林甲心中恼火,下手便狠,一刀一个,连杀了七、八个人。但怎奈对方人多势众,仍然被围在当中,身上也受了几处伤。
班超见丘林甲刀法虽然异常凌厉,却步履沉重,一条腿似是受了伤,行动不便,当即挥剑冲入阵中。这几十个乱兵怎是对手?霎时对冲得七零八落。
兰突见这人勇猛,急上举刀上来,但三招两式,便迭遇凶险。他心中情知不妙,再想退下,已经来不及了,被班超手起剑落,斩中手腕,手中弯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下,紧接着被班超持剑指住喉头,只觉剑锋冰冷,微微刺痛。
兰突只道这次在劫难逃,便闭目待死。却听班超道:“快命人放下刀,放出庸奴,便饶你不死!”
兰突无奈,只得命众乱兵放下刀枪,然后放出庸奴。那庸奴被关在狱里,听得外面打得热闹,只不知怎么回事。等看到丘林甲,得知真相,登时暴跳如雷,当即抢过一把刀来,对准兰突的脑袋便砍。
眼看他手起刀落,一旁的丘林甲只是惊叫一声,只道兰突必死无疑。
此刻,班超已放开兰突,走到一边,见庸奴突然出手,急忙出手阻挡,只见他上步、拔剑、拦挡一气呵成,架开了庸奴这一刀,道:“将军暂切息怒,救单于要紧,这些人还是由单于处置为好!”
庸奴长得身材高大威猛,比班超高了差不多半个头,出刀更是势大力沉,没想到却被这人轻轻一剑架开,不禁用奇怪地眼神看了他一眼,口中赞了一句:“好剑法!”。
班超忙道:“将军过奖了。”
庸奴一出来,这些乱兵立刻戾气尽去,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来到单于府,只见须卜骨都侯的部队已将叛军全部包围。须卜利等人再也顾不得进攻碉楼,而是把刀架在被俘的左右贤王和众大臣关颈上,与须卜骨都侯的部队对质起来。
“你个畜牲!”须卜骨都侯指着须卜利破口大骂,“须卜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不快放了两位贤王,放了众位大臣,我去求大单于饶你不死。”
那须卜利脸色铁青,手拿弯刀搁在左贤王的脖子上,大声道:“我死不要紧,只要大单于答应饶恕庸奴将军,我马上就放了两位贤王和众位大臣。”
“你……”须卜骨都侯气得声音颤抖,“你怎敢要挟大单于,怎敢用刀威逼左贤王,还不快快停手!你真想气死我吗?”
那须卜利根本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不敢要挟大单于,也不敢威逼左贤王,我只想让庸奴将军回来。”
须卜骨都侯见儿子如此顽抗,只得叹息道:“算了,算了,我老了,这条命也该送在你手里了……”
这时,庸奴率人赶到,听到须卜利的几句话,又是气恼,又是痛惜,急忙上前,道:“须卜利,我回来了,放了两位贤王,自己受缚,求大单于开恩!”
说完,庸奴又对吐海道:“吐海,放下刀,和弟兄们跪到大单于面前去!”
此前,众乱兵被人包围,心中便知大势已去。此刻见到庸奴,那心中的一点怨气也顿时消弥得无影无踪,当时便有一半人放下武器,坐到了地上。吐海见状也无计可施,只好把刀扔到地上,双手抱头,乖乖就擒。
须卜利见了,长叹一声,大声道:“庸奴将军,见到你,末将死而无怨了!”话音刚落,举刀便往颈上抹去,却早被旁边两名亲兵拉住,夺下刀扔在地上,但仍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时,早有须卜骨都侯的兵抢上去,缚起了须卜利、吐海等人,押着撤离了单于府。
须卜骨都侯带着被释放的左右贤王、众大臣一起来到碉楼前,恭迎单于出来。
当晚,长单于在议事大帐大摆宴席,给众人压惊。班超自然被奉为上宾,坐在单于身旁,除了和单于坐在一张桌上的倾城公主外,比左右贤王的位置还要尊贵。他虽然连声谦让,但长单于却拿定了主意,最后命左贤王亲自把他扶到座位上。
众人都依次坐定,但单于旁边的位子还空着。在这种场合,倾城公主不仅是单于的女儿,而且是汉朝的公主,明帝和皇后的干女儿,身份自然非同小可,大家也便耐心等待。
当倾城公主从帐后出来时,众人都觉眼前一亮。只见倾城公主一身淡黄色春装,云髻金钗,薄施淡妆,更显丰容妆姿,明艳异常。
待倾城公主坐好,长单于举起杯来,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众人刚经大劫,死里逃生,也觉得仿佛还在梦幻之中。
只听长单于道:“近来时局动荡,各位多受惊扰。来来来,大家开怀畅饮,先干了这一杯!”
帐中众人轰然应和,纷纷举杯痛饮,只有须卜骨都侯和庸奴二人默默无言。长单于看在眼里,心中自然跟明镜一般。
一轮酒罢,长单于又道:“今日之事,多亏了班先生仗义施援。不然,我们这些人……都要……,哈哈,来,我们大家共敬班先生一杯!”
众人轰然应和,纷纷站起身来,高举酒杯。
班超本不想多喝酒,但无奈单于等众人热情异常,便连续喝了几杯。匈奴酒比中原的酒要烈得多,几杯下肚,班超便面红耳赤,摇摇晃晃了。
倾城公主却一直盯着他看,见他有点不胜酒力的样子,忙对长单于道:“看,班先生好像酒已喝多,不要再让他喝了。”
长单于闻言却是一怔。自己这个女儿平时只是娇蛮任性,今天却突然关心起别人来了,这可是咄咄怪事。但众人要劝酒,如何禁得?因此只是微笑不语。
倾城公主见单于没有理睬自己,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叫过一个侍女,附耳叮嘱了几句,那侍女面带微笑而去,很快便提了一把式样精美的银壶回来。倾城公主亲自提起银壶,来到班超座旁,给他倒了一个满杯,双手捧起,道:“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先生若能解得此句,便请满饮此杯!”
班超酒力上涌,但见倾城公主美目流盼,嘴角上翘,脸上略带一丝顽皮的笑容,便如几年前那个娇憨任性的小姑娘一般,不觉心中一漾。他惟恐自己失态,忙心敛心神,道:“善之信之,天下翕翕。”
二人问答的,都是道德经中的话。当年,班超为倾城公主授书时,曾在此缠夹了许久。现在,听她对自己念出来,班超明白,倾城公主还深深记得当年之事。
当下,倾城公主把酒杯捧到班超面前:“学生敬先生一杯,先生请!”
班超接过酒杯,入口却觉无比甘美清爽,根本不是酒,不由吃惊非小。原来,倾城公主见班超酒力不够,惟恐一会儿酒醉,但悄悄命侍女拿来自己常用的花露饮料,充作美酒。
这些事情,班超却想不到。他喝尽这一杯,倾城公主却又提起银壶,满满地又倒上一杯,这时,只见左贤王举杯来到近前敬酒,班超觉得这杯端也不是,不端也不是,又不能揭破公主的小小阴谋,不由得异常尴尬。
倾城公主在一旁看了,知他心意,道:“班先生,我们匈奴酒不比汉宫御酒香醇,是不是呀?”
班超听了,只好道:“公主哪里话来,这酒……这酒好喝得很!”说罢,一饮而尽。
此刻,南匈奴众臣也已经微有醉意,更没人想到倾城公主竟然以水代酒给班超用,大家还是纷纷上前敬酒。倾城公主便手把银壶,站在班超身旁执起弟子礼来,一杯一杯不停地给班超满上。班超无奈,也只好顺其自然。
长单于喝了几杯酒,环顾四周,只见众人都起坐喧哗,开怀畅饮,唯独须卜骨都侯和庸奴索然独坐,默默无语。这倒也怪不得众人势利,二人虽说今日平叛立下大功,但叛乱也与二人有脱不开的关系。对此,单于尚未表态,众大臣谁又敢冒失上前。
想到这些,长单于眼珠一转,当即拍了拍手,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却听长单于说道:“诸位,今天这件事情让大家受惊了。举兵叛乱,在我们匈奴历来都是不赦之罪,必须满门抄斩。但本单于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虽是须卜利等人胆大妄为,但起因还是本单于虑事不周。因此,本单于决定,凡今天闹事的,一个不抓,一个不杀,全部赦免,是将校的一律官复原职,是士兵的一律重新编入队中,死了的按战死抚恤。”
帐下众人听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忽然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众人轰然应和,纷纷起立,向长单于致礼。
须卜骨都侯更是老泪纵横,和庸奴一起来到长单于面前,跪倒在地。
长单于急忙命人把二人扶起来,然后赐给每人一大碗酒。三人共同举起酒碗,正要饮下,忽见一名卫兵跑进大帐,大声道:“报大单于,汉使……汉使到了。”
长单于听了,手中的酒碗却差点脱手,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原来,这几天,长单于既盼着汉使来,又怕汉使来。盼得是,汉使到来,五原之事就有个了断了。怕得是,皇帝倘若追究庸奴撤离职守的罪过,汉使到来就是庸奴的死期了。所以,听到汉使到来,才如此失态。但他转念一想,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不是办法,怕也没有用。
想到这里,长单于急命众臣出帐,摆队迎接。
班超也悄悄地随众人出帐,却站在最后面的不起眼之处,静静地观看。
明帝是在班超离开洛阳后的第二天,对南匈奴颁发的旨意,命五官中郎将段彬为使,率五百精骑,倍道兼程来到云中,但还是比班超晚了一天。
此刻,段彬肃立于青罗伞盖之下,手里捧着圣旨,面色阴沉沉地,看不到一丝笑容,见长单于等人出帐迎接,冷冰冰地道:“匈奴单于接旨。”
长单于看到他的样子,当即心中一沉,急忙上前两步,跪倒在地,大声道:“匈奴胡邪尸逐侯鞮单于长率众臣跪接大汉皇帝旨意。”
看到长单于跪倒在地接旨,包括段彬在内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南匈奴单于仅在二十年前投汉时跪接了旨意,此后都是躬身接旨。这次,长单于却主动跪倒,其中既有愧疚,也有恳求,可说是百味俱全。
段彬当即打开圣旨,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南匈奴醯落尸逐鞮单于比携众南向,款塞归汉,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顾念其向汉之诚,不惜财物,悉数供给,更立护匈奴校尉,领兵护卫,不使有冻绥饥饿之忧,强敌掠侵之厄。朕亦常思先帝遗训,深追先帝遗言,待尔等如兄弟,从无嫌隙。尔等亦以诚待汉,为汉藩屏,拒北虏于千里之外,边民得安,朕心甚慰。然有右大将军庸奴者,才不堪领军,勇不足陷阵。今擅离五原之守,遂遗合城之屠。举国皆惊,万民泣血。其罪不究,当何以厉兵?其恶不除,当何以彰善?今令五官中郎将段彬为使,至南匈奴追拿庸奴,就地正法。南匈奴单于协同追拿,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竟然是就地正法,且由汉军执行,丝毫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
长单于拜伏在地,并未立刻接旨。
段彬抬眼看着远方的天空,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五原死了那么多人,陛下也只诛杀庸奴一人,并未诛连别人,已是天恩浩荡了。单于等什么,还不谢恩接旨?”
这话听起来既是劝慰,但也暗含威逼。长单于怎能听不出话外之音,万般无奈之下,颤抖着双手接过旨意,但他仍然没有站起来,跪在地上含泪说道:
“将军,我们南匈奴累受皇恩,无法报偿。本来,无论皇帝陛下叫我们做什么,哪怕是去死,我们也应该毫不犹豫地去。但是,庸奴将军屡次与北虏交战,功劳苦劳数都数不过来,北虏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虽是这样,今日之事也是他罪有应得,陛下降罪,我们毫无怨言。但杀了庸奴,只会使北虏开心,却于事无补。我不敢请将军饶恕庸奴,只想以我的人头,换他的人头,留下他继续击杀北虏,请将军开恩!”
说罢,长单于重重地叩下头去。
“单于不可!”人丛中,庸奴一边喊,一边起身走过来。
与此同时,段彬也忙说道:“使不得……”一边说,一边急伸出两手,托住长单于腋下。长单于感觉这两只手便如铁铸的一般,任凭自己如何用力,这个头也无法磕下去了。
“单于快谢恩吧。你说的话,我万万不敢遵从。你想,我奉明旨前来诛杀庸奴,最后不但没杀他,反而杀了大单于,回去后,我还有命么?段家的九族还有命么?”
长单于无言以对。
庸奴快步走到单于面前,扑通跪倒,道:“庸奴无能,累及无辜,今日伏法也是应当,请大单于不必难过。二十年之后,我还到你帐下为将,听命杀敌!”说完,对长单于磕了个头,又来到段彬面前,跪倒待缚。
段彬只见铁塔般一个大汉,虎目低垂,黑须戟张,即使跪在地上,也难掩英雄之气。心道:“这样一个大汉,就此斩了,确实有些可惜。”但皇命难违,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拖下去,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