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琵琶声狡然停止,人影转过身来,激动地叫出了声:君公子?
只见一只纤纤素手掀开了帷幔,先前一直隐隐绰绰的人影,也得以让人见得清晰。
一名鹅蛋脸,柳叶眉的女子跪坐在榻上,圆圆的杏仁眼泛着温柔的情意,身上的湖蓝色湘裙从上倾泻而下,宛若一个蓝色的小小湖泊,怀中抱着架看上去颇有些年份的琵琶。
当真是个温婉的江南佳人。
君宇轩漠视的眸终于显出了几分色彩,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叫我慕止便好。
商虞忙不迭地放好了琵琶,见君宇轩直直地盯着自己,面上不觉臊的慌,浮现出几片绯云,轻声问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柔柔的声音索绕在君宇轩耳畔,他只觉这声音宛如天籁,绕梁三日也不够听。
怎么会呢?虞儿一向是最美的。
君宇轩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佳人,就连一双眸中,也含着绵绵的情意。
她如何能叫他不念?如何能叫他不爱?
君宇轩的思绪飘散开来,蓦然忆起初时他与商虞相遇时的场景。
那时他在外闯荡,他的母亲未曾关心过他一分,父亲也对他不甚在意,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回府,迫得他最后遍体鳞伤,流浪他乡。
也因此他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与一个乞丐争食,最后那乞丐不仅抢走了那个脏兮兮的馒头,还找人来一齐将他痛扁一顿,讥笑着走了。
额头上滑落的污血糊了眸子,君宇轩不甘地在心中辱骂着那些乞丐,却无力爬起身来。
难不成就要这般死了吗?君宇轩心中漫开浓浓的讥讽与苦涩,也罢,这世上还有谁挂念他呢?父亲忙着朝政,母亲只担心自己在府中的地位,除非到了需要他时,根本不曾关心过他。
君宇轩的身边渐渐麻木起来,他认命地闭上眸,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不知过去了多久,是一刹,还是一弹指,一个微微疑惑的女声响起:咦,这儿怎么有个乞丐?
极其婉转好听的稚声,还有几分懵懂未知,君宇轩忽地起了仰眼看看的念头,努力将眼睁开一条缝隙。
你醒了?身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眉眼弯弯,眸中似有星汉般灿烂,纤纤葱指捏着一包创伤药,在阳光下微微露出颗虎牙,笑了。
真是若同天仙下凡。
双眼忽地一黑,君宇轩来不及说一句言谢,甚至还未来得及欣赏她的几分姿色,便在饥饿和创伤的交重下昏厥了过去。
那之后,便是如暗夜般漫漫绵长的黑暗。
这是哪里?君宇轩不知所措地立于黑暗中,长久长久,心如死灰。
直到那一抹阳光如此灿烂,如此明媚地射入他的心扉。
他见到了那个与他有救命之恩的少女。那是怎样温柔的一名少女啊!美目中似藏着浩瀚星海,唇边亘久牵着淡淡的笑容。
他的眸中,描摹着她曼妙的身姿。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君宇轩也不例外。那温柔似水的少女使他深深的痴迷,更是能从她那里寻求到在母亲那里得不到的爱。
自此,花前月下,郎情妾意。他养家,她持家,两人若兄妹若友,又似情深伉俪般**,这种平凡的相濡以沫的日子,竟也这般充实快乐。
却不想那身处深阁中的母亲从何处得知君宇轩与一个平凡女子生活在一起,勃然大怒,竟是生生逼得他含恨回到相府,与商虞挥别。
她说她等他。
他苦心孤诣,终于丰满了羽翼,成为江湖中小有名气的无心公子。
回到那时他们的居所寻她。然而,昔日的小窝破落满尘,墙瓦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地上青石砖长了幽绿的苔藓。就连那一副他赠予她的美人图,也被时间蛀蚀得落下点点碎片,铺满了灰。
一切早已不复昔日温存。
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踏遍了一家又一家的门槛,君宇轩只得到这一个答案。最后他托人寻找,终是得知她被母亲设计到了人牙子手里,有辗转几侧来到了软玉楼中做了清倌。
他也曾愤怒,也曾怨恨,却不敌那位高权重的父亲,只得默不作声,悄悄看了几回她,给她送去一些金银珠宝,希望她过得好些。
那日,君宇轩终是提起了勇气,见了商虞。她依旧温柔,只是多了几分风韵,颇有些让他心惊。但是她那晶莹的泪水,和娓娓道来的苦难与坚强,终究是打动了他那颗顽石做的心肠,深深怜惜着。
他们依旧彼此恋着对方,却举止得当,从不逾矩,以公子虞姬相称。唯有独自相处时,才会换回那亲昵的昵称。
久而久之,软玉楼中人人已经熟悉了这位痴情的君公子,将他与商虞相配,认定此二人是一对。
**早已识趣地退下,君宇轩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思念,迈开健步到榻前,好生打量着商虞。
商虞不禁有些赧然,双手颇为紧张地搁在膝上,一时找不出话题来。
端详着商虞的面容,那本该如鹅蛋般的脸蛋如今消瘦了些许,变成了尖尖的瓜子脸,倒也带了几分骨感的好看。君宇轩有些不满的蹙眉:你瘦了。
啊……商虞转了转美目,这几日弹奏有些多,的确瘦了呢。
等我处理好府里的事,便来替你赎身。君宇轩深情脉脉地凝视着商虞,那温柔缱绻的情海似是能将人淹没溺死般深沉。
倒也是,若不是君骆与水无烟不准许他和商虞来往,商虞何必如此辛劳?
这般想着,君宇轩心中对二人更是增添了几分愤恨,若他能早一日继承或摆脱相府,便好了。
本以君宇轩的傲骨,他不该如此情绪化,但一旦涉及到商虞,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束阳光,便失去了几分理性,不似那传闻中冷酷无情的无心公子。
但只道是向来情深,奈何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