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子寒面对空荡荡的饭桌,着实头疼。
长叹了一口气,端起碗筷刚准备吃饭,便看到姗姗来迟的夜桑,重新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对着已到了跟前的夜桑微弯了弯腰。
夜桑颌首,“坐吧,小离呢?”
冷子寒沉默了一下,启齿道:“午饭走后就没回来过,方才冰雪来了,说小离今晚要在孤庭留宿,让师父不必挂念。”
夜桑没发觉他的不对劲,只点点头,拿起碗筷准备吃饭。
见冷子寒手拿筷子,也不落筷,抬眼看他才发现自己的徒弟似乎没有多好的心情,“怎么了?”
冷子寒放下筷子,生平第一次有些犹豫且请求的和夜桑说话:“师父,您打算收楼尚书的女儿为徒么?”
夜桑挑挑眉,没想到他还在想那个小姑娘,“怎么?你是迫不及待了?”
无视他的调侃,冷子寒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用试探的语气道:“师父,有离央和小离还不够么?”
夜桑微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脸色沉重严肃,“离央,有些人我们没必要去拒绝。更何况,为师对那个小姑娘,很满意,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你也不是孩子了,怎么,如今会争风吃醋了?”
冷子寒张了张口欲解释什么,又听到夜桑道:“离央,据为师所知,你可不会这样。”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难受的喘不过气。
“吃饭吧。”
冷子寒望着眼前的饭菜,恍然发现,没有了宁长离在身边叽叽喳喳,他好像食不知味。
冰雪端着饭菜进屋的时候,宁长离还在盯着她那幅画像发呆。
“姑娘若是喜欢,冰雪倒可以割爱送给姑娘。”
宁长离回过神,转身见冰雪在摆放饭菜。
她安静的走过去,在桌旁坐下,稍稍犹疑后启齿道:“麻烦你了。”
冰雪瞧了她一眼,端起碗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师兄知道你爱吃肉,特意吩咐做的,你尝尝。”
宁长离半低着头,头一回红了眼眶。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来找我说,我虽不会说太多安慰你的话,却能做你的倾听者。你若受了委屈,我也会帮你讨回来。就算我不行,还有师兄。我们虽不与你朝夕相处,但这一年的情分是有的,总归不能让你受了气。”
宁长离紧闭着嘴,头越低越深,重重的点点头。
吃过饭后,两人同伴去洗澡。
当整个身子都泡进发烫的热水里时,宁长离才把这一天的紧张彻底放松下来。
“你真的不说些什么?”冰雪趴在池边看着一旁眯眼假寐的她,从晌午过来后,除了让自己替她去左庭说今晚不回去之外,她也就只说了刚刚那句麻烦你了。
宁长离睁开眼,掬起一捧眼前的水,沉默了许久,在冰雪以为她真的不会说什么时,她略带疲惫的声音哑哑的想起,“师父要收早上的那个小姑娘为徒,师兄也很喜欢。”
白玉簪开的那个傍晚,宁长离捧了一束白玉簪回了左庭。
一如原来,她笑着和冷子寒撒娇。
对于那几日她的反常只字不提,冷子寒也没有触及。
噬剑会也不声不响的到了,宁长离奉夜桑之命,一早起来送完花就一直在忙噬剑会的事。
她和冰雪碰了几次面,都没有说话。
噬剑会分为十场,一场十组,一组两人。第二场,由十组里每组胜出者,再分为两人一组进行比试,以此类推。
第五场时,由宁长离进行筛选,胜者转入第六场。
最后一个时,宁长离感觉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处于绷紧状态,那个人正是那日师父和师兄满口夸赞的小姑娘。
那姑娘身着白裙,执一柄剑,立在那里,宁长离不得不承认,这个姑娘的尊威是由骨子里散发出的。
她拱手向宁长离道:“师姐,请赐教。”
宁长离紧绷着身子的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少女执剑向她刺来,脑海里全是夜桑对她的满口称赞。
直到左边胸口传来的剧痛,她听到冰雪嘶吼般叫了她的名字,脑海里猛然浮起冷子寒因谈及那女孩而露出的温和笑容。被刺中的那处地方传来一阵抽搐的疼。
白衣姑娘无措的看着她,谁能想到她丝毫不闪躲。
“你……”
宁长离运功向后退去,身子抽出剑身的那一瞬间,她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趁着那姑娘发愣的时刻,她提剑向对方刺去,毫不留情,充满杀机。
那姑娘反应迅速,连翻几个跟斗躲过了。
但宁长离却不依不饶,丝毫不顾自己胸口的伤,反而用尽全力,招招致命。
夜桑在高台上看着,见宁长离一副拼命的样子,皱着眉问一旁看着的冷子寒:“小离怎么回事?”
冷子寒无话可答,心里也纳闷宁长离过于狠毒的招数,却也紧张她刚才受的伤。
场中二人,百招过后,仍不见胜负。
但到底,那姑娘缺乏实战经验,体力已是不支。
反而受了伤的宁长离仍然精力充沛,招式依旧狠毒致命。
那姑娘终究在体力上不支,却在最后一招一脚踹在宁长离受伤之处,宁长离浑身一震,倒在地上,却奋力将手中剑置出,大有置人死地之意。
冷子寒察觉,袖中一枚暗器抛出,与宁长离的剑相撞相碰间,暗器划过那姑娘的左脸下侧。
“长离!”冰雪跑进场中,扶起地上的宁长离,见她胸口已是血阴阴的一片,再看脸色,更是苍白的不带半点血色,额上冒出丝丝密密的虚汗。
冰雪抓着她的手,略带着哭腔:“长离,你疯了!”
宁长离反握住她的手,身子仍是紧绷,像是丝毫不敢放松半分,她声音虚弱,都有些听不大清楚,格外空灵:“帮我……拜托……”
冰雪抬头看了看已经被人扶起的白衣姑娘,又低头看怀里的宁长离,“你真真是疯了!”
“帮我……”她抓着冰雪的手不放松,紧绷的身体也不肯放松,只等着冰雪说出那句话。
“好,我帮你。你不要再想了,都交给我。”冰雪话音刚落,便感到怀里的人放松了下来。抬头见落言已往这边赶来。
落言走到跟前,只瞧了一眼那伤,两道好看的眉紧皱在一起,却也不问什么,一把抱起那依旧纤细的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冰雪站起身,又往正在一旁休息的白衣姑娘瞧了瞧,暗自握紧了拳。
冷子寒赶到宾房的时候,只有落言侯在那里。
落言听到声响也不抬头,只看着床上紧闭双眼安寐的小人儿。
一年的时间一点都不长,这个孩子却变了太多。
“她怎么样?”男人的声音哑极了,几乎要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没事,谷里的郎中瞧过了。离心脏还有几寸,倒也不至于伤了性命。”落言默了默,向身后的男人问道,“师兄,她今日是怎么了?她平时性情温和,虽与雪儿有些许矛盾,可也不曾这般急眼。她今日……可是起了杀心的!那姑娘到底何人,惹得她如此?”
冷子寒哑然,沉默了片刻,只道:“不过是楼尚书的小女儿,你也知道……”
“仅仅是朝中尚书的女儿?如果仅是如此,宁师妹会如此不顾规矩,想要置人于死地?”落言声音凛然,倒让冷子寒不知如何回答。
他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要说他不明白,他从那日宁长离摔筷子走人就已经开始不明白了。如果她仅是因为师父要再收一个徒弟,就这般不顾规矩,那她当真是不懂事了!
宁长离在场中下死手是人人皆见了,夜桑总免不了去安慰几句,可比赛得继续。
那姑娘处理了下巴的伤,又接着上场。
虽说刚刚和宁长离打了一场狠仗,但是她的武艺在哪,几场下来,也不曾输过。
最后进入剔除赛。
冰雪上下打量着那白衣姑娘,轻声道:“姑娘今日,当真是出尽了风头。”
白衣姑娘神色高傲,反问道:“师姐这话怎么酸溜溜的?”
冰雪冷笑,“对你,我还没有必要酸溜溜。”冰雪转头看了看高台,再回头直视那白衣姑娘,秀眉微皱,“你应当明白,今日无论你我比试结果如何,都不会阻挡你拜师。”
一年前,宁长离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白衣姑娘嘴角微翘,神色更加高傲,“我自是明白,不过我还希望我是真拳脚打进左庭的。”
冰雪蹙了蹙眉,那小姑娘已执剑刺来。
冰雪没有宁长离一样被剑刺中,在剑距她十公分时,她侧身躲过,又迅速闪身来到白衣姑娘身后,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掌击在那姑娘背后。
那白衣姑娘一掌被击在地,心中恼火。
起身又抬剑朝冰雪刺去。
二人二十招之内已看出些端倪:那姑娘应付的明显有些吃力,而冰雪还未尽全力。
白衣姑娘心中焦急,只想赶快结束战斗,只见她将剑向空中一抛,剑又迅速落下,落在她两手之间,那玉手仿佛有仙法一般凝聚灵力,使那长剑悬在半空,口中碎碎念着什么。
冰雪见此心下一咯噔,正欲借空隙解决那白衣姑娘。
却不想,白衣姑娘突然将剑用灵力发出,直奔冰雪。
冰雪一一闪躲,剑却不依不饶,十招过后,冰雪目光一冷,杀心突起,同那姑娘一样,双手凝聚灵力,一掌向她击去。
那姑娘散掉灵力,丢掉长剑,在眨眼之间又重新聚起灵力只掌迎去。
两掌相碰,一时风起云涌。
夜桑站在高台上,眉头紧蹙,却不好在此刻插手,一个不小心,冰雪和那姑娘的根基都会被废。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时,一抹白衣身影自人群中闪入二人之间,速度之快,让人惊愕。
冰雪察觉不同气息的混入,略收起三分灵力,白衣姑娘有些愕然,待察觉不同气息时已是来不及。
自那抹白色身影上散出一股不同却更加强大的灵力,且灵力冲那白衣姑娘而去。
冰雪借此,重新凝聚灵力,同样冲向白衣姑娘。
那白衣姑娘虽灵力高强,却不比那白衣人,再加上冰雪在旁助力,撑了片刻,便被灵力震到在地。
白衣姑娘只觉喉间一痒,一股鲜血涌出喉咙,吐在地上。还未能说什么,只觉得全身的灵力在慢慢消失。
抬眼看场中的人,一是清新脱俗的冰雪,一是容颜灵秀的陌生少年。
冰雪看着倒在地上,那小小身躯,鲜红的血已染红了她那白色衣裙,脸色更是苍白,看上去像妖艳的曼珠沙华。
冰雪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清纯的杏眼,此刻却狠毒又仇恨。
冰雪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身边的白衣少年,却发现场中除了她与那小姑娘,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