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哭累了也就又睡去了。
落言心里一直惦记着宁长离,待冰雪睡熟后,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退了出去。
等他到了宁长离所处房间外时,还是不情不愿的停了脚步。
冷子寒来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宁长离在这的,只是心里头竟有一点不愿意让这个男人来见宁长离。
落言到底生性温和,坐在走廊上,等着冷子寒出来。
大雨在黎明时分才停止,这会儿刚刚露了太阳,走廊的寒气去的不彻底,落言坐上去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愈发的担心宁长离:伤口结痂了没有?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发烧?
但是……
似乎……
落言抬头瞧了瞧依旧紧闭的房门,心里始终吊着一口气,怎么都放不下。
他最怕宁长离醒了,第一个看到冷子寒,又感动的抑制不住心里头的念想。
连他都看出来了,宁师妹,你是怎么了?
和落言想的一样,宁长离醒了,睁眼便看到冷子寒坐在床头。
“师兄?你怎么……”
她半撑起身,意外的扯动伤口,疼的她又躺回床上。
眼看着头顶的床幔,嘴角扯了一个苦笑,想起那日她不顾规矩要置人于死地,那日她跪在思过壁前,冰雪对她说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确实是得不偿失。
总是妄想得到并且彻底霸占那个人的疼爱,殊不知,一个人的疼爱不是另一个人用来任性的理由。
多年后,她为他背信弃义,滥杀无辜,不顾孝道的把她的爱推向了极端,她问他,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疼爱她。
他只说,那时,你单纯清澈,是我从未见过的干净。
冷子寒侧头看她:面目呆滞又满脸悲伤,这种悲伤实在不该属于她。“小离,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了。”
宁长离转头看他,不明他是何意。
冷子寒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摇摇头,“你心中本应纯净如水,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么?师父和我,不会因为左庭多了一个人,而忽视你。你不要这样想。你是我们小离,谁也替代不了。你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宁长离半瞌上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好养伤,其他的,无需去想。师兄会替你办好。”
半晌,宁长离点点头,重新合上眼。
冷子寒又坐了一会,待她睡熟后才起身离开。刚踏出一步,听着身后哼了一句话,声音软软糯糯,像是梦里的呓语。
她说,对不起。
冷子寒只当她在说梦话,稍作停留后,便轻声推门出去了。
一出门,便看到落言坐在廊上,孤单的背影,像是当年刚来左幽的孩子。
“昨夜的凉气还没褪尽,你怎么就像个孩子坐在地上了?”
落言听到冷子寒清冷的声音,从地板上起来,拂了拂不存在的灰,“她怎么样了?”
“有你照顾,自当放心。”
落言心下叹了一口气,蹙眉问他:“你打算,让她在我这里住多久?我还有我家师妹要照顾,师兄可得替我想想。”
冷子寒被他问的一怔,他倒没想着这件事。
随后,天下第一公子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熟睡的宁长离,接着消失在落言眼前。
落言不禁满头黑线,他有必要走的那么着急么?
宁长离再醒过来时,花了很长时间才认清这是自己的房间。认清后,一个使劲坐了起来,胸前又是一阵疼。
她还未来得及皱眉,一口口水上来,呛得她不止的开始咳嗽。
咳了好长时间终于在惊动某公子后,才不情不愿的停了下来。
冷子寒黑着脸替她抹背,在她终于顺了气后,狠狠一巴掌招呼在她背上。
疼的她眼角泛了泪,扁着嘴,委屈的道:“师兄,疼……”
“你也知道疼?”
宁长离抹了抹眼泪,转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力气大的,把毫无准备的他撞到在地。
冷子寒又黑了脸。
“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师兄,你跟师父说说,不要让他再给你收小师妹玩了好不好?有小离还不够么?”
她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可在冷子寒听来,却只是一个妹妹对兄长的依赖。
“你呀!”冷子寒抚了抚她乌黑的发,整个声音都不自觉的宠溺起来,“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宁长离在那人怀里暗暗笑了笑,又不舍的朝他雪白的衣服上蹭了蹭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抬起头看到冷子寒比刚才还要黑几度的脸色,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冷子寒见她笑了,心里莫名的咯噔一下,那笑,是少女羞涩特有的笑。
除去罚她跪了跪思过壁,夜桑再没惩罚过她什么。
林琰说,夜桑早就想放了她们,只不过缺个借口。大雨里二人晕倒,刚好让夜桑有了台阶下。
碍着那小姑娘伤宁长离在先,楼尚书也没再追究什么。毕竟,夜桑到底是救了他的女儿。
只是冰雪,仍时不时想起那白衣少年,只记得那少年腰间挂着漆黑的木棍,像是噬环,却独独想不起那人的模样。
她也在子阁查过各个弟子,却从没有一个人的噬环是木棍的。
冰雪见宁长离一点点从那次的极端中走出,也就慢慢不再计较追寻当初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到底是何人。
玉簪花的花期很快就结束了,宁长离每日傍晚洗完澡后,散着长发出去散步,走到三庭交错的地方,总会跳进那块荫暗的地方,却每每不曾见到那株绽放的玉簪花。
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习惯了玉簪花花期的结束。
冰雪笑她傻。
她也笑,可不是傻,要不怎么忘了玉簪花花期早就结束了呢。
人就一直傻傻在那等着,也不想想,被等的是不是还在。是不是傻到极点了?
冰雪笑,眼睛弯成月牙,她特有的远山眉也跟着弯了,说了一句话,宁长离一辈子都把它放在了心底,也因为这句话做了一辈子的傻事。
她说:“人之所以等待,是因为觉得值得等待。别的人之所以觉得傻,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美好和值得。”
宁长离抬头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靠在门框上,神色慵懒的冷子寒。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显得更加神远缥缈,她却在心底觉得他在身边,从未如此近过。
宁长离突然笑了笑,神色愉快。
夜桑偏头看她,凑过去问:“小离,笑什么呢?”
宁长离转头看他,哼了一声,傲然的说:“不告诉你!”
夜桑也不继续追问,只看着绚烂的烟花,也跟着她笑,笑的温和慈祥:“小离,新年了,许个愿望吧?”
宁长离眼眶里映着烟花,是呀,又一年了。
噬剑会的矛盾已经过去了,那姑娘在左幽待了两个月后也被送回俞陵。
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
宁长离半低着头,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底许了她人生里的第一个愿望。
“小离许的什么愿望?”身后的男人清冷的声音在她睁开眼时适时的响起。
宁长离也不回头,只笑弯了眼睛,“你猜猜。”
“这我哪里猜得出来?小离越发的管不住了,有了心事也不告诉师兄了。可真真是女大不中留。”
男人絮絮叨叨的,倒不像他一贯的风格,更是和他素来清冷的声音不搭。
宁长离眼角的笑意更浓,转身扑进男人的怀里,把冷子寒和夜桑都吓了一跳。
“小离,你脑子是又进水了?”
莫名的,她眼角泛起泪,可嘴角的笑意却又让人觉得她不像在哭,她轻轻笑出声,像是每日清晨风吹起的声音。
我许愿说,我希望我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她在心底轻轻说起。
只是在心底说起,这句话,她从始至终不曾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