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陌国帝都俞陵,四月尚处于寒冷时节。
她整日窝在温暖的房内,不觉得有什么。
待她可以下床走动,已进入盛夏,每日烈日炎炎,倒让她有些受不得了。
可如果换到冷一点的房间,到了后半夜,她又极是畏寒。
这畏寒又怕热的身体,着实让司星尘头疼。
除去畏寒怕热,她还发现自己对事物有些过目不忘。
三个月前看过的书,她至今能够倒背如流。
这一发现让她有些大喜。
司星尘称,撩忆阁每届的人都有这个本事,她的娘亲也有。
司凝心里暗暗琢磨,果真是不简单。
原本俞陵和左幽谷就地处两极,一北一南,快马加鞭十日要到却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司凝那身子,要快马加鞭是不可能了。两个人磨蹭了大半个月才到左幽地界。
歌樱城是左幽地界的边界,满城樱花不败,让司凝甚是喜欢,偏偏又赶上歌樱城的花灯节,便又多逗留了几日。
在这时候,司凝的身子格外争气,跑了一天也不曾感到累。
入夜后,人潮涌动,素日里深处闺房的少女此刻也满怀期待的与情郎幽会街头,猜谜游湖。
辰时已过,司凝还没有要回客栈的意思,却被司星尘硬拉到了面馆。
司星尘一边挑着面,一边叮嘱:“快些吃,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司凝嚼着面,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以后也不会再停留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上左幽谷的入门考试。”
“啥?考试?我这身子考什么试?”司凝嘴里还嚼着面,说话间,面渣子喷了司星尘一脸。
司星尘嫌弃的擦了擦脸,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轻声道:“不参加考试,左幽谷凭什么收你?”
抬眼见司凝一脸苦相的盯着自己,撂下筷子,狡黠一笑,“你不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么?”
次日,司凝被温暖和煦的阳光摇醒。南方四季如春,她很少在半夜被冻醒了,所以在歌樱城的这段时间,她睡得甚是安稳。
她搬了板凳,站到窗边,街上已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商贩排满了一条街。
司凝灿烂一笑,转身准备下楼吃早餐,街上便传来一阵嘈杂。
她重新回身,看到街上出现几个粗狂的汉子极其粗鲁的推开行人,给后面那辆幔帐马车让路。
司凝皱了皱眉,一阵风带过薄纱,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娇羞明媚的女子,却不想是一个面目呆滞的公子。
那少年抬眼便看到她站在窗边,想必还踩着凳子,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干净清澈,又带点茫然。
接着,司凝便看到那张呆滞的面庞浮起一抹笑,几分明亮,几分狡黠,几分忧愁。
司凝转身跳下凳子,向司星尘的房间跑去,刚好撞到对方出来。
幸好司星尘眼疾手快的扶好她,才让她的屁股避免了和地板亲密接触。
“凝儿,着什么急?”
她低着头,搓着衣角,好半天不答话。
正当司星尘准备开口叫她时,她抬起头,像刚才那样笑着,指着楼下道:“叔父,楼下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整座楼便剧烈震了起来,只持续了几秒,便安静了下来。
司星尘皱着眉运功飞下楼,赶到外面。
她不会轻功,只得跑下楼,出了客栈,便是一幅犹如修罗场的场面,满地尸体,混着血肉,一片模糊,入耳便是哭喊声。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转身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猛然想起那张面庞上的那抹笑,转身向那修罗场跑去。
“凝儿!”司星尘伸手一抓,只得一空气,眼睁睁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那里找着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整个肺部咳出来似的。
司凝看过去,那身白色的衣衫,已是脏兮兮的了,面上几道黑印也盖不住那张脸的苍白之色。摇摇欲坠的身子让人怀疑,到底是被**伤及还是本身身子差。
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味,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凝儿。”
她回头,看到叔父向她招手,她低着头犹豫,再抬头刚好看见那个身影摇摇晃晃的向后倒去。
她本能的向前迈了一步,发现叔父已经赶在她之前扶住那人。
司星尘叹了一口气,怀里的人已经昏过去,对面的小姑娘仍是担心的状态。
司星尘将那人带回客栈,司凝才知道她的叔父是技术高超的医者。
司星尘为他号了脉,**只伤及皮肤,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脉搏虚浮,时有时无,全身冰冷。唯独一处是烫的,额头烫的吓人。
华丽的幔帐马车,莫名炸开的火药,虚弱的身体,发烧数日,让司星尘不起疑都难。
尽管如此,司星尘还是开了药方,让司凝去抓药。
司凝一天都在跑上跑下,抓药,熬药,喂药,之后一直守在那人床边。
出汗了给他擦汗,冷了给他加被子。
司星尘实在搞不懂,她是怎么了。
即使是听到她的娘亲死了,也没有这么动容。
那时冷血无情,这时满心忧愁。
真不知,她司凝是无心人还是有心人。
入夜后,司星尘再三保证自己会好好守在少年身边,司凝才不放心的回了自己房间。
回房后,司凝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半夜,迷迷糊糊都要睡着时,门外又响起阵阵脚步声。
司凝心里一紧,翻身下床,走到门外发现少年只着一件里衣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脸色依旧惨白。
“放我走。”少年的声音虚弱无力。
挪动了半步,想去他身边扶着他,又怕他躲开,“你还在生病,不可以走。”
“放我走!”突然凛冽起的声音让司凝浑身一震。
“凝儿。”司凝寻声望去,司星尘站在少年房门旁,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让他走。”
“叔父,他在生病。”
“凝儿。”叔父的声音像是喝了清茶,清清淡淡的,又显得有些悠远,“如果一个人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你不必替他怜惜,懂么?来。”司星尘伸出手,声音空灵,“过来叔父身边。”
司凝犹豫片刻,便慢腾腾的向司星尘走去,走过少年身边时,她都能感觉到少年的颤抖。
然后她改变方向,走向屋内,取了一件厚厚的素色披风,又拿了一袋钱袋。
“你的病还没好,多穿一点。这些钱,你拿着,供路上的盘缠。”
见少年无动于衷,她自作主张把钱袋塞到他手里,再替他穿好披风。
走到叔父身边,再回头,少年已经在下楼。
她眼睁睁看着那抹素色身影,渐行渐远。
少年走出客栈,半夜里的凉风吹的他一个哆嗦,下意识的紧紧捂好身上的披风。
还有手里的那个钱袋,仿佛千万两重。
脑海里又想起,那男人说的话,“凝儿,如果一个人自己都在意自己的生死,你不必替他怜惜。”
还有早上,那双干净,清澈,又带点茫然的眼眸。
“凝儿,我们很快再见。”
黑夜里,那素色身影,犹如代表重生和天亮的一抹光。
第二日,司星尘便带着司凝离开了歌樱城,三日后到达左幽谷谷口。
司凝望着云雾缭绕的左幽谷,屹立在南海之上。
她不知道,左幽谷旁,是一片海。
“凝儿,撩忆阁在江湖上人尽皆知,你又是那里有名的小琴师,司凝这个名字怕是不能叫了。”
司凝明白他的意思,撩忆阁人尽皆知,司凝也会人尽皆知。左幽谷集结天下人,用司凝的名字,怕是会生出诸多麻烦。
她懂事的点点头,“叔父可替凝儿想好名字了?”
司星尘见她如此懂事,会心一笑,“宁长离可好?”
司凝皱了皱眉,有点不好听,却还是问道:“有什么含义么?”
“命若长久,爱憎可离。”司星尘如是说也。
司凝思躇片刻,行礼道:“长离谢叔父赠名。”
宁长离小小的身影跟在那个在陌国举足轻重的中年人身后,走完她初醒朦胧的日子,走进她这一生分不清是幸或不幸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