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离以为自己会死,在快要落地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只手臂托住自己,轻轻带起。
待落地,她才看清救她的人竟是冰雪。
这让她有点不开心。
即使她们现在可以算作朋友,但牵扯到武艺这些问题,宁长离总是很较真儿,噬剑会上,冰雪给她的下马威,她可是记得的。
所以这时候即便是冰雪救了她的命,她也只是冷不丁的道了一声谢。
冰雪也不以为然,淡淡的一笑,视线移向一旁已落地的人。
“小离……”冷子寒将她的手抓在掌中,仔细检查着她全身,确认没有受伤以后才放开手,“是师兄的错,以后不会轻易放开你的手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宁长离耳里,却是实实在在,千万两重的诺言。
就这样一句话,压得她一辈子喘不过气来。
冰雪就静静立于一旁看着,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宁长离发觉冰雪的视线,拉过冷子寒的手,身子也紧贴着对方,像是宣誓主权一般。
冰雪了然她的小心思,又是一笑,仍不开口。
倒是冷子寒客气的寒暄起,“师妹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见过师兄。”冰雪微微一点头,算是见了礼,“只是夜里睡不着觉,所以到处走走。竟碰巧遇上师兄和长离,倒真是缘分。”
冷子寒见她小小年纪,说话竟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老练,好感竟升了几分。
他并不是不知道冰雪这个人的存在,相反,他清楚的很。
他知道她是谷君破例收的首位女弟子,是这一届噬剑会,一路拔头筹的冠军,是一个喜动又爱静的矛盾女孩,也知道小离对她又是爱又是恨的,也知道她的来历……
但是冷子寒正打算继续聊下去时,却被身旁的小人儿扯了扯衣衫。他低头看到宁长离一副不大开心的样子对他说:“师兄,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还不等他回答,宁长离已经拉着他往回走去。
五步刚出,冰雪淡淡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等等……”
待冷子寒和不情不愿的宁长离回过身后,看到冰雪嘴角挂着宛如柔情月光的笑,“今晚,可否能让长离陪我在孤庭睡一晚?”
这个请求是那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
还有冰雪嘴角的笑,竟是无力拒绝。
宁长离下意识抓紧冷子寒的手臂,摆明了的不愿意。
冷子寒察觉,佯装咳了一声,垂眼看着和宁长离身高相仿的冰雪,低声开口,带了点夜里露水的湿润:“这事,还是要请示一下师父和师叔,毕竟不能乱了礼数。”
“师兄放心,我今日已和师父提过了,师父允了。至于谷主,明日我自会去向谷主请罪。”
说白了就是先斩后奏,她说的倒是简单。
冷子寒竟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面子。
“小离,师兄明日来接你,好么?”
冷子寒难得温柔的声音在宁长离脑顶响起,倒教她没想到!只是,她也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抿着嘴,一步一挪的走向冰雪。
临分别前,宁长离还似不解气的朝冷子寒提醒道:“师兄,你说了的,明日来接我的。”生怕冷子寒明日只顾着捯饬夜桑那些花草,把她给忘了。
冷子寒薄唇浮起淡淡一笑,宠溺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知道了。”
宁长离跟着冰雪慢悠悠的走向孤庭,进了冰雪的房门,宁长离才恍然想起,她与冰雪相识的这些日子里,她竟是头一回来到冰雪的房间。
而她与冰雪竟已是相识一年了,眼下竟又快到了一年一度的噬剑会。
一年前,她从繁华帝都奔至这虽在江湖中心却也仿佛世外桃源的左幽。
她竟是一年未见她的叔父了。
冰雪轻声合上门,回过身发现宁长离呆呆立于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曳曳烛光里显得有点孤单。
“宁长离……”
听到冰雪叫自己,宁长离回过神,吸了一下鼻子,这才细细打量起冰雪的房间。
很简单,没什么可形容的。
就像冰雪的外表一样,一样的简单:一席坐榻,一张床,两旁设立矮桌和香炉。
宁长离吸了一鼻子,竟隐约闻到了左庭里的梨花香味。
再看向其他地方,房间进门左侧设了一张书桌,右侧是梳妆桌。
除了这些,便是墙上挂着的字画。
宁长离都细细看过,最后驻足于最后一幅画。
女孩身着蓝裙,安安静静的立足树下,抬头仰望着树梢,身边是片片花瓣飞舞,那如瀑的长发略略浮起,竟是美不胜收。
画中女子不是冰雪,又是何人。
冰雪倒了茶,发现宁长离盯着自己的画像发呆,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是师兄画的。那日刚洗完澡,头发还未束起,出了房门发现树上的花开得正盛,一时愣了神。没想到被师兄看个正着。后来看着师兄画笔不错,便挂了起来。”
“是啊,画美,人更美。”宁长离欲抬手抚画,却一时生了敬畏,竟怕自己浊了这画。玉手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怎么收回来。
“倒难得听见你这么夸我。别愣着了,过来喝杯茶吧。”听得冰雪这话,宁长离也不客气什么,走过去在坐塌上坐下,安安静静喝起茶来。
两人沉默了半晌,宁长离觉得冷场,刚想问问冰雪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让自己来这陪她。
“长离,你今年多大了?”
宁长离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愣了神,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呆呆的看着冰雪。
看上去,有些傻。
“什么?”
“我说,姑娘,你今年芳龄多少。”
宁长离喝了口茶,顺了顺气,在脑子里想了想,最后说:“十六了吧。我记得,一年前还没来左幽时,叔父和我说,我十五了。”
冰雪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你?”
宁长离抬头看她,眸里依旧清澈,“先前,死了一遭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起这件事,对冷子寒她也没提过。
“叔父说,我和娘亲去摘药草,不幸坠崖,娘亲为救我死了。我醒后,不记任何事情。曾经多少有些武功内力,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武力全催,且身子不好,一年四季总是怕热畏寒的,所以才会来左幽拜师学艺。不为别的,只为强身健体。而且,我家族遗传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来左幽前,叔父为我舞了一套剑法,我便靠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一路过关斩将。”宁长离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听她讲话的冰雪,有些没好气,“最后,败在了你这。”
冰雪察觉她的不开心,嘴角一笑,没有答话。
她知道,宁长离也知道。
宁长离说了这些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不少。
“长离,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宁长离又被她的问题搞愣了,喜欢的人?
她当然有,叔父,师父,落言师兄,还有大师兄,都是她喜欢的人。
可在她看向冰雪双眸的时候,她脑袋里懵懵懂懂的发现,冰雪说的喜欢,意义与众不同。
“长离,你有没有想要嫁给的人?”
宁长离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冰雪见状,又问:“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宁长离看着冰雪,弯着眼睛笑了,“我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要嫁就嫁这世间最温润如玉的公子。”
“开什么玩笑?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和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么会是一个人……”
她看着冰雪眼里的情绪,由惊愕变为了然,最后变为悲哀……
是的,悲哀。
宁长离从她的眸里看到了悲哀,那是对自己的悲哀。
还未细嚼那股悲哀,她身体里莫名其妙出现的欢喜已经盖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