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桑在位二十多年,第一位徒弟也不过收了不到十年之久。
自从先师驾鹤西去以后,左庭多年来一直冷冷清清,他的心也在登上掌门后麻木了,除了左幽,他早已没有挂念的了。
要说最挂念的,大抵只剩在外的谷师了。
大弟子心思恬淡又清冷,很少说些心里话,自发生一些事后,更不会理会些什么。
而且,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也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但如今,宁长离来了,或许可以填补一下他心里这些年的空虚。
“师父,门外的梨花开了!”
夜桑走出门来,看到宁长离小小的身影,在那棵梨花树下转着。
再看那梨花树,满树雪白。
这棵梨花树是曾经那孩子在时种下的,如今怎会开了?又怎会在这个季节开了?
夜桑皱了皱眉,向宁长离伸出手,“小离。”
宁长离跳到他身边,背着小手,抬头看他:“师父,您刚才叫我什么?”
“小离。”
宁长离咯咯一笑,“师父,您为何肯收我为徒呢?”
夜桑看着她天真又可爱的笑容,眸里多了一丝怜悯,或许这个世界对她是不公平的,又或许她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里。
“等三月后,你大师兄出关,你自会明白,为师收你为徒的用意,在这之前,便不要问了。”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又是大师兄!
“师父,大师兄到底是谁啊?怎么你们每个人好像都很在意他似的?”
夜桑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她的发,在居于天下之上的左庭,告诉她:“小离,你的师兄堪为世间第一人。”
宁长离看了看夜桑,又看了看那棵梨花树。
堪为世间第一人?
她大抵是信了。
娘亲说他是天下第一公子,师父说他是世间第一人。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比师父看起来年纪大一点。
还是比叔父还要老?又或许是和墨璟哥哥一样的?
宁长离看着梨花树,没再追问。
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还不简单?
宁长离突然想起昨日随落言去子阁拿的石头,不死心的拿出来问夜桑:“师父,这真的是噬环么?”
夜桑瞧了一眼,淡定的点了点头。
宁长离脸色有些难看的道:“这能变成花?”
夜桑轻挑眉,问道:“你选的花?”
宁长离有些疑惑夜桑也这么惊讶,“怎么了?花不好么?”
“不是。”夜桑轻轻一笑,“很多年没有人选择花来做噬环了。左幽有一套心法,可将这个石头幻做你心中所想之物,左幽每个弟子都要修炼。噬环是左幽信物,可探知危险,你要好生护着。”
“是。”
大抵是因为宁长离来了,左庭比往常多了一些生气。
连林琰都察觉出了。
一日,林琰去左庭,大老远就看见宁长离在门前晃悠,待到了门口,却又不见人影了。
他走进殿内,习惯的往书房走,推开门却不见人。
正纳闷准备喊一声,突然感觉身后有一阵声息,快速转身向身后发掌。
紧接着,传来宁长离痛不欲生的喊叫声。
“师叔,你是打算谋杀啊!”
林琰拍拍袖子,整理了褶子,才看向地上,躺姿有点不雅的宁长离,“看来你师父是太惯你了。”
宁长离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又以一副可怜至极的表情揉着屁股,“师父惯我怎么了?总比师叔一来就摔我屁股强吧?”
林琰哼了哼,“你师父呢?”
“不在!”
“不在?”
“不在!”
林琰又哼了哼,不在?他才不信,若是不在,这小丫头还会好好的待在左庭里?
“去哪了?”
“不知道!”
林琰脸色黑了好几度,看着宁长离,忽的一笑,笑的她头皮发麻。
“初来左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吧?”
宁长离翻了翻白眼,不要命的道:“师叔,我不喜欢大叔。”
林琰险些被口水卡死在嗓子眼,大叔?他才三十又七,那算的上大叔!
暗处隐约约传来一阵笑意,林琰瞧了一眼暗处,甩袖坐到一旁的坐塌上。
片刻,夜桑自暗处走出。
“师父……”宁长离用幽怨的眼神瞪着他,不满的叫了一声。
“抱歉。”夜桑嘴角还挂着笑,“从未见你师叔用美人计的。,一时没忍住,下次不会了。”
林琰也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无奈道:“师兄,你倒有闲情逸致陪她闹,你何苦惯她?头一个也没见你如此的。”
夜桑摆摆手,苦笑一声,清冷的开口:“离央与她不同。”
离央便是她的师兄。
那是宁长离第一次很准确的听到一个关于她师兄的话语,却与她料想的不同。
“离央性格冷漠,除去那孩子和他的家人,至今未有什么人入过他的心,哪怕我这个师父,于他也是可有可无,你要我又如何去教导他?”夜桑苦笑,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自己的徒儿对自己可以说是不在意,即便他贵为天下第一公子,他却也无法和世人炫耀,他有这么一个聪明绝顶,无人可比的徒弟。
“对于一个不在意你的人,你做什么都是无谓的。”
宁长离怔住,她想不到师父与大师兄的关系,却是如此的。
林琰蹙眉,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央快出关了,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夜桑再苦笑。
林琰扭头看宁长离,盯见她着一处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袖掩嘴咳了一声,夜桑纳闷的看向他,本该有反应的小人儿却依旧发着呆。
林琰一股火冒上头顶,伸手屈指敲向她的脑袋。
宁长离捂着头,凄惨的声音划破绝念殿,“师叔,你不打我你也不会缺块肉啊!!你能不能学学我的宝贝师父,多温柔啊。”
林琰冷哼一声,“温柔?那是你没见过你的师父发火,只怕会吓死你。”
宁长离狐疑的看了看浅笑盈盈的夜桑,师父发火?那大概会很有意思吧?
林琰轻声道:“冰雪前几日与我说,让你无事了便去陪她坐坐。”
宁长离想起那女孩,表面大大咧咧的性格,暗里无端的认命,执剑的凛然。
宁长离轻轻应了下来。
林琰转头看夜桑,对方正好也望了过来,“师兄,随师弟去岛庭走一走吧。”
夜桑浅浅一笑,向外走去,只留幽幽一句,“小离,替为师看好这左庭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宁长离在他们身后,微微一鞠躬,“小离谨遵师父吩咐。”
二主走后,偌大的左庭只剩宁千离一个,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师父很快回来。
只要你知道你身边有你爱的人并且对方也爱你的话,你就不会觉得孤单,这是人的本能。
可是,有时即便处于繁华闹市,你还是会觉得孤单,那大概是你爱的人不在你身边或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这也是人的本能。
多年后,当宁长离终回到俞陵时,那种孤独,由心底蔓延,像是致命的藤蔓。
如今这个左庭有太多地方和乐趣去让她挖掘了。
而且,她真的挖出了东西。
在左庭的后方,还有一棵梨花树,不过是凋零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梨花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当她拿着那样东西蹦蹦跳跳回到前殿时,发现梨花树下站了一个人。
身形有点像墨璟哥哥,当然她不会把这人认做是冷墨璟的,毕竟看样子她的身高大概只及他的胸脯,而墨璟哥哥却只是比她高了半头。
可越看那身影,她越觉得那就是墨璟哥哥。
她听到自己纤细的声音响起:“墨璟哥哥?”
那人回过头,一张俊朗非凡的面庞闯入她的眼眶,再也挥之不去。
初遇冷墨璟时,她仿佛痴呆了一般看着他,心里微起波澜,对这个人她竟不陌生。
可眼前这人,让她的心都空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种感觉,她终生难忘。
忽的一阵风,吹的那棵梨花树上的花瓣漫天飞舞,树下的他,一袭朴素的白色长衫,浓黑又慵懒的发丝被吹起,随着梨花在那场风里,把宁长离垄进深渊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你便是师父新收的徒儿,宁长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