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曙光 第1章 序幕 平安夜,是她选择了少年
作者:负山衡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姬发《牧誓》

  十二月二十四日,据说今夜就是传说中的圣子基督降生的夜晚。

  向着夕阳的余晖撇去最后一眼,那缓缓没入水平线以下的残阳应该满是欢喜地将天空的主导权让给月亮与那漫天星辰。说起来,在今天,几乎是所有人都期盼着太阳早一点落山,期待着圣诞夜的来临。

  作为一座国际大都市,立新市拥有近40%的西方国家侨居居民,随着最近十几年的东西方化交融,这座城市的居民已经逐渐习惯了东西方化并存的状态,因此,这圣诞夜全市放假欢度“新年”的习俗也成为了惯例,写进了立新市的《假日法》中。

  街头上,行人们欢声笑语,年轻男女纷纷牵手逛街,共享这甜蜜热闹的气氛。而那些拖家带口,几世同堂的家庭也有不少选择在今夜外出聚餐。当然,更多的外国家庭在自己的家中早已经备好了大餐,在温馨的氛围里,一家人和乐融融。

  这样的世界,看起来无比温暖,无比和谐,所有人都能够幸福地生活,不是么?

  天空中,纷纷扬扬飞舞着的是冰凉冰凉的雪花。和想象中的六角形雪花不同,现实中的雪就是水汽凝结成的冰晶,聚集得多了,便成了白色的看着有些绒绒的小团。

  六角形的雪花,是放大后才能见的,雪的真容。

  段暮时默默地坐在天桥底下,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夏装,在这飘雪的天气里,刮来的风在感觉上也多了几分寒意。

  段暮时使劲搓了搓手,缩起脖子,只求能够稍微暖和一些,不过他的衬衫可没有阻挡寒风的高领,只要有风吹过,时不时地就会有雪花落入到他的衣服内,雪融成水,那种冰凉感狠狠刺激着他的肌肤。

  在这个时候,段暮时不禁想到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好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吧?话说回来,那个小女孩似乎也是在圣诞夜又冷又饿,最后冻死了吧?

  (我该不会也是那个倒霉下场吧?不不!我好歹也是个大男人,稍微冻一个晚上应该还是能行的,这又不是什么冰雪极地。)

  段暮时打了个寒颤,他又使劲搓了搓手,不想忘记那种温暖的感觉。

  (这个时候,家里会是什么样呢?唔……我们村都没听说过西方的节日,所以,应该还是和往常一样吧……)

  因为知道今天应该是家庭团聚的日子,段暮时自然而地回想起远在故乡的家人,想着想着,他不禁有些伤感。

  ……

  段暮时是一个天生有缺陷的人,他没有表情,无法言语,空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情感,却无法准确地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他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他的家在十分偏远的山村。村里是最近才通了电,用水还是使用井水,村里的众多居民过着传统甚至可以说宛如古代的生活,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为村里也没有像样的公路,与外界的交流极少,甚至可以说村子信息闭塞。

  然而,毕竟村子与外界的联系没有断绝,二十多年前,村里来了一位名叫岳阳的“教师”,他无偿开设了小学课堂,教村里的年轻人读书识字,顺便还向他们讲述了外界许许多多的事。可以说,是他把村子与外界的联系再一次扩大的。那些接受了教育的年轻人在长大之后都选择里离开村子,来外界闯荡。那些外出闯荡的年轻人现在也成了中年人,他们都在一些领域取得了小小的成功,成为了一方富豪。成功之后,他们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他们选择接村里的人到大城市里居住。虽然有许多村民都选择了出村,但是,村里仍有一些“老”人不愿意离开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段暮时的父亲就属于不愿意离开的那部分人。他在村子娶妻生子,平淡地生活。对此,段暮时很是不满。他认为,父亲的坚守仅仅是因为父亲那无可救药的“过度自尊”。因为他的父亲也是当年那群外出闯荡的年轻人之一,可是闯荡最后的结果是,其他人都成功发迹,给村子带来了不少的好处,只有父亲一事无成地回到村子,除了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离开村子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原本,段暮时是有机会在那些亲切的叔叔伯伯的资助下到城市里读书上学,过上一般城市少年该有的生活的,可是父亲执拗地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强行让段暮时留在村子。

  为了维护他那无聊的“自尊”,段暮时成为了村里唯一的小孩。那一年,段暮时仅仅六岁,他第一次在心中有了些许负面的情感。他知道,这是埋怨。

  段暮时并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即使还没有到达“怨恨”的程度,他和父亲之间也已经不再像是亲子。

  段暮时七岁时,父亲和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妹妹。多了一个亲人,对于段暮时来说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他的生活不再无趣。每天的生活,除了去那间只有他一个学生的破旧学校上课以外,便是在山间漫无目的地乱走,偶尔会用草编织成蚂蚱或者别的什么生物,带回去逗年幼的妹妹玩。村里没有玩具,但是那些原生态的不知名的植物倒是不少。

  在村里生活成长,虽然没办法见识到外面世界丰富多彩的样子,但是日子也算过得无忧无虑。而且,这些年里,段暮时也逐渐释怀了对父亲的埋怨。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或许段暮时会这样子安稳地在村子里生活下去吧……

  十四岁那年,段暮时的父亲因为卷入山体滑坡而过世了。其实,他本不会死——如果不是为了“救”段暮时,他是不会死的……

  在父亲的葬礼上,段暮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哭不出来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所有的悲伤情绪都拥堵在心里,膨胀扩张,却无法冲破那心中的壁垒,无法化为泪水宣泄而出,只能够不断堆积。无法继续穿透那壁垒,便无可奈何地向内收缩,最终郁结为一颗无法销蚀的顽石,深深地扎在心头。

  还有好多的话埋藏在心底,来不及告诉父亲,还有好多话没能写下来,让父亲明白。想要告诉父亲自己已经不埋怨他,想要父亲明白自己其实并不讨厌村里的生活……但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段暮时是一个天生有缺陷的人,他没有表情,没有言语,空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情感,却无法准确地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

  一年后,和母亲似乎很熟的叔叔向段暮时提出接他们一家人去城里住的建议,那个时候,段暮时感到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般。因此,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而且不能说话的他也没有老老实实地用手语亦或者写字说明,而是径直一拳打在了那个高了他一个头的男人脸上。即使面无表情,他相信自己的愤怒也清楚地传达给了对方。

  为什么愤怒呢?为什么要拒绝呢?这样,不算是剥夺了年仅八岁的妹妹过上城里生活的权利么?这样做,自己和过去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

  段暮时不禁在心中无奈。归根结底,他和父亲是一类人,即使所为的理由不同,所造成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但是,段暮时并不后悔。

  虽说拒绝了那名叔叔的好意,但是段暮时并没有认为去城里生活有什么不好。他仅仅是……无法接受对方的好意罢了。他的心底,依旧渴望着城市,渴望着能够离开这个落后破旧的山村。不过,他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希望能够让妹妹在城市里过上现代生活,像普通的城市学生一样,坐校车上学,课间和同龄的伙伴们有说有笑地凑在一起,假期里能够无忧无虑地去那些游乐园玩耍……因为从未亲眼见识过外头的世界,所以段暮时只能够进行这样的想象。

  段暮时决心一个人出村,希望自己能够像那些叔叔伯伯一样,闯荡几年之后有所成就,这样就能够名正言顺地接母亲还有妹妹到城市生活了。

  十五岁的段暮时并没有见识过世界的样子,所以他的脑海中满是无比天真的想法。不过,天真归天真,他并没有冲动。在正式出村之前,他花了一年时间做准备。准备的内容主要是语言方面的学习。村里私塾的唯一教师也就四十来岁,二十多年前还是所谓的精英青年,更是精通多国语言。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外国语言忘了许多,但是日常用语还是不在话下的。在段暮时看来,就算自己不能说话,起码也要听得懂那些外国人在说些什么。

  除了语言,还有收集外面世界的情报。虽说村子和外界缺乏交流手段,但是那些叔叔伯伯为了看望留守村子的老人长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暮时不会错过机会,尽可能地向这些叔叔伯伯询问外边世界的情况,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该如何在城市里立足。那些叔叔伯伯现在都算是成功人士,而且都是白手起家,这方面的经验绝不算少。尽管在讲述当年出去打拼的经历时,吹嘘的成分占了大半,真实性有待考证,而且时过境迁,许多法规政策也都有了变化,所以那些经验并不是十分有用,但至少能够给暮时一个前进方向的参考。

  然后,前年,十六岁的段暮时离开了村子。他并没有与母亲和妹妹道别,仅仅是留下了一封信而已。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会被认同的。但是,他已经在心中对着过世的父亲许下了承诺。

  离开村子,怀揣着从叔叔伯伯那里借来的两千块钱,段暮时来到了立新市。他相信,这座不归属于任何国家,却又能成为世界瞩目之地的国际大都市将会是他人生的转折点,成功之路起步的地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即使立新市的政策并不歧视那些无身份凭证的外来者,但是没有所谓的凭证书,没有人脉关系,孤身一人的段暮时又如何能够找到一份工作呢?这里可是立新市,低端的体力劳动早已经由机器人负责,当年所谓的搬砖卖苦力的说法彻底成为了历史。

  在城市的第一年,段暮时过的是流浪生活。和那些公园的流浪汉一起捡捡破烂,有时没能卖破烂赚到足够的钱买饭吃,就到定期发放社会福利午餐的广场等待社会福利……

  什么白手起家,什么看准市场抓住商机一夜暴富都是tmd瞎扯淡。挣扎在社会底层,单单是为了活下去就要每天奔波捡破烂贩卖,仅仅为了一口稀粥就差不多要跑断一双腿,这才是段暮时的城市生活。

  度过了这样的一年,段暮时总算是迎来了转机。根据立新市最近的政策,社会上的外地流浪者在具备担保人资格的立新市公民的推荐下可以获得立新市公民证。虽然仅仅是多了一个证件,但是对于诸多外地流浪者来说,这是这座城市接纳了他们的证明。

  段暮时很幸运地抓住了机会,获得了公民证。那之后,段暮时也总算是能够找到几个零工来赚钱维持生计。

  虽然居住的地点仍然是天桥下亦或者公园的长凳,但是段暮时总算是有了经济来源……

  尽管每一份工作的维持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月就是了……

  因为段暮时并没有一技之长,再考虑到立新市人力资源紧缺的职位并不多,他所能够选择的打工基本只剩下服务业的侍应生工作。然而,段暮时口不能言,面无表情。试问,这样一个侍应生来招待客人,客人会觉得开心么?

  ……

  眼下,根据西方人的传统,今年已经到了尾声,段暮时回想起自己这一年里的经历,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已经来到这座城市第二年了,却还是一事无成,原来生活可以变得这样艰难。

  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木讷神情,即使在这种自嘲无奈的时候,他也无法通过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没事的,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到时候那些商场会十分热闹,临时打工的招聘也一定会变多,我一定能找到一份工作的……)

  段暮时在心中鼓励自己。这份乐观也是他即使过着落魄生活仍然充满希望的理由。

  即使心怀希望,仍然需要面对着残酷的现实。

  今夜,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寒冷之夜。上一个冬天,段暮时是和公园的流浪汉们挤在一起熬过的,但是这一回,他再也找不到曾经一起流浪的同伴了……

  ……

  夜深了,万家灯火渐熄,灯火阑珊的夜市显得无比渺远。

  段暮时无力地依靠在桥墩之上,他的意识早已经恍惚,只能够下意识地用搓手动作取暖,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动作也愈发迟滞,这感觉就像是强行让已经发出即将寿终正寝悲鸣声的老旧机器运作。

  就在这个时候,段暮时那模糊不清的视界里,出现了一剪倩影。眼前的一切都被冰冷的黑色所染透,失去了原本的色彩,那白色的雪花也忘记了曾经的纯白,只剩下虚无的黑。而那个身影,竟是这扭曲世界里的唯一色彩,只是这色彩极其微弱,仿佛只要一眨眼功夫就会消失,就会被那片漆黑掩盖……

  那个身影来到段暮时的面前,张开嘴,仿佛说了些什么。

  可是意识恍惚的段暮时已经听不清楚这声音,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依稀间,段暮时听见了对方以极其谦恭的声音,温柔地呼唤着他……

  “……主公,终于找到你了呢……”

  “……”(她……在说什么呢?)

  那人将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段暮时的身上,接着匆匆离去。

  这一切,段暮时只是看着,因为寒冷还有疲倦,现在就连动一动手指对于他来说都十分困难。然而,不知怎的,就在那人离去之后,段暮时感觉到一股暖意,原先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逐渐有了感觉,那种毛茸茸,温暖的触感给人一种极其舒服的感觉。

  在一片温暖中,段暮时的意识彻底远去,不过这一回却是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