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传奇 03难分解,半世情缘;别女聊慰遗憾(三)
作者:绍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九九二年的七月十八日,这个距离我们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先生南方谈话整整六个月的历史时刻,这个中奇集团整个家族分道扬镳又重获新生的日子,这个一个家族里两个女人生命结尾、两个女孩儿生命伊始的日子,究竟是毁灭?还是重生?

  苏竟不软弱,不过是视妻如命而已。他走进妻子病房里的时候,瞳孔涣散,目光发直,面若白纸。沈凌躺在病床上,努力挥挥手想叫他过来,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掉了下来,她身边,一个娇小的女婴放在那里,两只眼睛大大的,甚是可爱。沈凌微笑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绿叶的阻碍,把偌大一个病房点缀得清澈明亮,沈凌的笑容在这样的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极为灿烂,又极为苍白,让人看得既心醉又心疼。

  沈凌微微一笑:“苏竟哥哥,你看我们的女儿,她很好看呢!”她姣好的面容此刻只如茉莉一般苍白,融化在午后的阳光中,她双唇无半点血色,似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般。黑色潮水一般袭来的伤痛压得苏竟喘不过气来,他咬住嘴唇,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泪水一如瀑布倾泻而来。

  沈凌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落,她着实不愿这个阳光俊朗的男人因为她从此一蹶不振,只能活在痛苦的记忆里,她敛一敛泪水,伸手替他擦去痛苦的眼泪,心急如焚:“苏竟哥哥,你不要哭,我们的女儿,她会留下来陪你的。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幸好,幸好她还给他留了个女儿。

  沈凌抬头,这午后的阳光,敲敲打打就进了房间,整个屋子都有了生气,她抓不住这样的美东西,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抓不住,她的命她抓不住,一如十年前那个冬天一样,她什么都抓不住。

  沈凌眼睛深处混合出悠远悔恨的泪光,她道:“苏竟哥哥,你叫心仪姐来好不好?我想和她说说话。”

  偌大的病房,除了苏竟,他们都待在门外,蒋心仪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几近十年不见,沈凌还是一如既往地黏着她,仿佛还是北大校园里最小的那个小妹妹。在这死神逼近的时刻,陪在沈凌身边的,就只有她的丈夫,她这个最喜欢的姐姐,还有这个刚出世,还不曾叫她妈的小小女孩儿。

  “心仪姐,对不起。十年了,我一直不敢说不来,你是我的好姐姐,我不想失去你。可现在,我就要死了……”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仿佛游荡在这个世界边缘的空气一样,“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只有目光凝聚在蒋心仪的眼睛上,不安的颤动中期待着她的回答。

  蒋心仪握住她的手,泪水滚滚而下:“从咱们进北大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当我是你姐姐,从那一刻,只要你愿意,我就是永远是你姐姐。姐妹之间,还有什么对起对不起?何况你今日为我成了……这样,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沈凌勉强抬起手替她擦落脸庞的泪水,目光因为极度的虚弱而涣散游离,声音也若游丝,让人无比的心疼与心碎:“心仪姐,你不要哭,不要对我觉得抱歉,你不亏欠我什么。走廊里,是我情愿拉住你,因为你是一直对我很好很好的姐姐;也不要对嘉艳姐姐觉得抱歉,你也不亏欠她什么。这个世界上,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还的也总是要还的。”

  她眼前的光景仿佛回转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的眼睛还闪烁着对那个回不去的年代期待的流光溢彩,那些闪亮的日子,那时,她还是在苏竟和蒋心仪庇护下的不谙世事的少女,直到后来,一个以她做棋子的巨大阴谋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姐姐,十年前,咱们快毕业的那天,嘉艳姐来找我,说求我带她到你们家的公司去一趟,她说她想见见私人经营的现代化公司是什么样的,她说不要告诉你,怕你笑话她。你给过我你办公室的钥匙,我便带她进去了,那时,我听到外面有吵闹声,便出去瞅了一眼,竟是张平川,事情很快就解决了,我回来时只觉得你办公室有些凌乱,并没有在意。后来,姐姐家公司出了事情,张平川的父亲带着检察官说是握着你们公司偷税漏税、政治投机的证据,逼伯父将你嫁给他儿子,姐姐,伯父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嫁给了他儿子,自然是把整个公司也给了他。”

  这些,蒋心仪原本只是怀疑,可张平川趁着她生孩子期间,夺了公司的权力,将她赶出家门的时候,她便一切都清楚了。

  爱别离,怨憎会,呵,十年原为戏中情,这些苦的滋味,她十年来已然受尽了。

  沈凌的记忆定格在了那个刚毕业的年代,往事的一幕幕,都如电影般在她脑海中放映了出来:“就这样,你和大哥分手,嫁给了那个混蛋。再后来,大哥陪嘉艳姐出去,一夜未归,她们便结婚了。直到这时,我还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全然没有想到这是我一手造成的。”

  她仿佛又见了那场景似的,眼泪簌簌而下:“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在一家咖啡店里无意中听到嘉艳姐的声音,她说,‘张平川,现在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咱们的合作到此结束,以后你少找我。’张平川道邪魅的对她说,‘我也不想来找你,可我老丈人是个老狐狸,公司的账他竟又重做了一遍,拿走了不少钱。我得把账对一遍,把我该拿的钱要回来。我知道那次沈凌带你去,你拿走的不仅仅是我想让你拿的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给我吧!’嘉艳姐很生气,指着他道:‘我再给你说一遍,我没拿!你那么大一个公司都白白到手了,还在乎这点钱吗?就当是行善积德,给你丈人养老吧!’这时,我一惊,咖啡泼了一地,他们就看见我了,我心中生气,只觉得对不起你和大哥,就骂了他们,要回去找你和大哥说清楚真相,可张平川说,这不过是一个人听到的,出了这家咖啡店,我什么也证明不了;再说,是我把嘉艳姐带到公司的,如果闹到了法庭,我也是同谋;况且你和他已经结了婚,大哥也娶了嘉艳姐,生米已经成了熟饭,你们一辈子都是家人,谁也改变不了了。他还说,他家在北京家大势大,如果闹起来,就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沈凌哭道,“姐姐,那时我真的是好害怕,我不敢,怕他会把我送进监狱,把苏竟哥哥和大家都送进监狱。嘉艳姐一个劲地求我,说她是真的爱大哥,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求我别说出去。姐姐,可我又好对不起你和大哥,你们的不幸都是我害的。”

  在生命的尽头,讲出来这段长长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沈凌泣不成声,已经虚弱到了极限,苏竟也已然痛得喘不过气来。

  蒋心仪抱起她的头,放在自己怀里,哭道:“凌儿,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自己承受了十年?”沈凌缓缓抬起头,巨大的泪珠闪动在她的眼睛里,急切地一种结果,或者是,一种了断:“姐姐,你怀疑过我吗?你会原谅我吗?”

  蒋心仪看着这般虚弱而美好的妹妹,心碎到难以自持,她缓缓地道:“我办公室的钥匙,我只给了你一人,连朝河和朝飞都没有。我知道这可能和你有关,但是我更知道你绝不是有意的。凌儿,你待姐姐的心,姐姐是知道的。姐姐从来就没有怪过你,所以也就没有原谅不原谅了。”

  沈凌揪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又满是欣慰,多年的姐妹情,到底不会像她想的那般脆弱。她满足地笑了,看着女儿,对身边早已伤痛欲绝的丈夫说道:“苏竟哥哥,你若安好,便是我的晴天,咱们的女儿,就叫苏晴好不好?”

  苏竟牙齿打颤,被巨大的伤悲压着,努力地点点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凌拼尽最后的力气,握住蒋心仪的手:“心仪姐,苏竟哥哥一心挂念我,求你代我好好照顾他,开导他。还有我可怜的女儿……”她说到这儿,泪珠就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打湿了枕巾,“姐姐,我的女儿她还这样小,不能没有妈妈,你是我的姐姐,从今天起,也是孩子的妈妈了,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别让人欺负了她。全世界,我就只放心你一个,把晴儿和苏竟哥哥托付给你,我就放心了。”她把目光聚在蒋心仪的眼睛上,柔和而安慰的笑了笑:“那年,是嘉艳姐给大哥灌了药,大哥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没有动心过,有我和苏竟哥哥在,以后,你是杨太太了,你们有了孩子,要幸福。一定要……要提防……李妈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细不可闻,头也终于偏了过去。苏竟的膝盖“扑通”跪在坚硬而冰凉的地板上,趴过来抱住她,撕裂人心的泪水泉涌一般划过他英俊的面庞,打湿了怀中妻子的头发,他的声音先是低沉的,之后终于忍不住,一声比一声痛苦,一声比一声凄厉,欲绝的悲痛哀伤回荡在整个医院:“凌儿,凌儿……凌儿……凌儿……”。

  一天之内,两条生命的终结,炸开了这个由一群当初从北大走出来的有理想、有魄力、有情义的年轻人组成的混合式的复杂家族。在十年光阴的检验下,他们被冠上了“多金”、“成功”之类的字眼,但也成功的埋下了不能调和的矛盾和深刻的怨毒,当爆发点引爆的那一刹那,它们在决堤口汹涌的冲了出来。不巧的是,上帝用他那温柔的手,把我们送到了正对决堤口的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