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传奇 04难分解,半世情缘;别女聊慰遗憾(四)
作者:绍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午后的阳光卸了它的煞气,灰头土脸的渐渐走开了,蔼蔼暮色中,苏竟守在没有了声息的沈凌床前,如同一具被带走了灵魂的空壳一般,和沈凌一样没有声息。一门之隔的长廊上,他们千丝万缕彼此纠缠,相生相克却又相爱相杀,黄昏将它最后一抹光线投在了这些分成两派的人:杨朝河、蒋心仪在一边;秦素素、张亚琼和李妈抱着杨芊然站在另一边。

  我不晓得,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多年之后,有没有过对曾经的这一刻感到羞耻、有过后悔。

  秦素素单刀直入:“大哥,说什么都晚了,咱们就谈点儿实际的,四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吧?”她的目光像两颗发光的钉子,透过肌肤直击心扉。

  杨朝河悲戚的神情始终像蒙了厚重的寒雾一般,他低着头,目光凝聚在脚下的地板上,小声而坚毅地说:“养着,一视同仁,都养着……”

  “哼,一视同仁?”秦素素脸庞轻轻上扬,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锋芒在外的强势特性展露在她过于精致的脸庞上,让人惊讶于人的外表和潜质竟可以有如此奇幻的组合,她丝毫不退让的目光将蒋心怡和杨朝河逼得喘不过气:“你怎么一视同仁?说白了,不管我姐是死是活,你和蒋心仪都是要结婚的。蒋心仪的儿子有爸有妈,你们俩的‘私生女’更是得泡在蜜糖罐子里,我表姐的孩子怎么办?说实话,蒋心仪你到现在还恨着我表姐的吧?我怎么放心把她唯一的女儿交给你这么一个后妈?”

  蒋心仪抬起眼眸,干练的短发下,浓密的睫毛快要遮住了漆黑的眼珠,她道:“我们这一代的恩怨跟孩子没有任何关系,我会比疼我亲生女儿更疼她的!”

  秦素素不禁冷笑:“你一句保证有用吗?比疼你自己女儿还疼芊然,你自己信吗?”血浓于水的那种疼爱,秦素素自己知道,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比拟不了的。

  秦素素余光扫过长廊上只顾着逗孩子的杨朝飞,他像是孑然世外的人,遗世独立,然后,她想也不想地冷笑道:“蒋心仪,小飞为什么十年未娶,大家都心知肚明,你要是不放心把你儿子送到他亲爸那儿,不如给小飞算了……”

  “不行!”蒋心仪斩钉截铁地道,这些年来,秦素素第一次看蒋心仪眼睛里也能闪出血红的光,上次看到的时候,还是张平川的父亲拿公司威胁她嫁给自己儿子的时候,蒋心仪道:“张平川活着还不如死了,君豪没有爸爸就已经够可怜了,我怎么能再把他送出去?他以后长大了会怎么想?凌儿的丫头是她临走时托付给我的,这两个孩子,谁也不能动!”

  剑拔弩张下夹缝中的寂静。

  原本模糊不清的异国声音此刻的夹缝中才清晰起来,“哦”、“哦”,成年男子极度的内敛与温柔,掩饰不住的欢愉与一旁剑拔弩张的气氛毫不相称,杨朝飞手里抱着的婴儿瞪大了漆黑发亮的眼睛,吹弹可破的白皙手指上沾着刚啃的口水,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回应他。

  这两个孩子都不能动,那动谁?

  怀中的婴儿太小,还不能体会蒋心仪的这句话之于她,是多大的含义。

  可杨朝飞知道。

  人群中陡然地他清冷凌厉的声音:“你们谁都少拿我做挡箭牌,我爱怎么过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们操心!拿这么小的孩子说事儿,不觉得羞耻吗?”杨朝飞的脸上写满了从来没有过的心烦与厌恶,片刻,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脸上重新现出温和欢愉的笑容,他“哦、哦”地对刚出生的她说话,只是声音再没有了刚才那般轻快和舒心。

  张亚琼拉住低着头双手握拳的秦素素,他的目光在蒋心仪和杨朝河身上逡巡不定,终而他诚恳道:“大哥,心仪姐,我和素素都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嘉艳的妹妹和妹夫,也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大哥外唯一能依靠的人,现在她走了,我们怎么放心得下她女儿?孩子现在还小,今天的事肯定会影响到她以后,你们多注意一下就是了……”他自嘲的微微笑,“其实你们是她的父母,怎么会不知道轻重?我们也就是白嘱咐一句……”

  张亚琼和秦素素的离去,是谁都拦不住的,便一如暴雨之后山洪倾泻一般,谁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放开这里的一切离开,金钱、名誉、权力,还有那已经磨砺成的亲情。他们也将李妈送了出去,谁都知道,若这个老女人再敢在杨家晃一下,苏竟定会毫不犹豫地拎起她的衣口,把她隔着窗户丢到垃圾桶里。

  只是,这夜走的,不止是他们了。

  1992年7月18日晚上8点,薄暮的夕阳散尽了它的余光,杨朝飞久久地站在北京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的电子牌前,盯着上面跳动的红字,他的助手拉着行李箱远远站在他身后。大厅里女播音员播报北京到纽约的飞机即将起飞的时候,他心里是斗志、是失落、是痛苦?他说不清楚。他心底晃动的四个影子,哥哥、心仪姐和他们的刚刚出生的女儿,以及三十多岁的、孑然一身的自己。

  当蒋心仪穿过拥挤的人流跑到他身前的时候,他回过头,用惊讶和茫然的眼神看着她。她将怀中的婴儿抱在眼前,雾气氤氲中,狭长而漆黑的眼神像是凝结出了透明的露珠,她亲吻着还在闪动着大眼睛高高兴兴地啃着自己粉白小手的姑娘,道:“我的音儿,我的宝贝儿,你跟着叔叔,一定要乖啊……”

  杨朝飞眉头紧皱,依然清澈的眼睛里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诧异和从未有过的伤悲,玉齿逼过薄唇显出鲜艳的颜色,一直蔓延到了他清晰俊削的脸庞,他开口,却只能叫道:“姐……”

  蒋心仪微一隐忍,狠一狠心将他的神情压在心底,她把怀中的孩子轻轻递给他,仿佛从未瞧见过他的神色一般,只有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叫杨雪音,大雪无痕,大声希音,她以后会明白的……”

  杨朝飞咬一咬牙,犹是不肯甘休,:“亚琼哥和素素姐的话……”

  “不是因为他们。”蒋心仪摇一摇头打断他的话,她抬头看一眼这个十许年如一日明里暗里护着她的弟弟,他已不像当年燕园雪地里那般青涩,只是十年的成熟飘逸里,孑然一身中,他依旧未脱清澈明亮的眼神,她心间一酸,别过头:“芊然和君豪可怜,我不想让他们以后的路上失去太多。况且现在这种局面,这孩子若跟芊然在一起以后难免多生事端,你那么喜欢她,又救了她,一定是她生命里的贵人,你来照顾这孩子最合适不过了。”

  一滴清泪由上而下恰好滴入孩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眼睛眨啊眨,一双稚嫩的粉色小手无意识地去擦。

  杨朝飞抬起头,他睁大了眼睛,透过鼎沸的人流,他看见哥哥,他无声地的站在人流的之后,红肿的眼眶下,他注视着自己,将眼泪流在了心。

  他茫然被推搡着过了安检,站在登机口处,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氤氲雾气的力量,顺着脸颊滴落在航站楼里坚硬的地板上。

  那便是了,一九九二年七月十八日,我来到这世界第一天,所有的起点,所有故事的全部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