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傍晚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暗灰色的老式木屋里,屋外还能听到呼啸的山地风雪声,记忆开始重新工作,而且我似乎还记得我当时在野坡下被人打得天昏地暗,晕过去之前似乎还瞄到了一双腿,穿着深灰色男式和服的一双腿。
那我大概是被什么人救了,想着,努力感觉一下,似乎身上真的不怎么痛,最奇怪的是,胃里竟然也不痛,这还真让我有点不习惯,我掀开被子,活动一下手臂,竟然觉得自己又有力气了,最起码比昏迷前有力气。
我坐起来,冲木门喊了几声。
没有回声,门突然开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短胖子穿着武士服从门口跳了进来,见到我,啧一声笑骂了一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穿和服的长身妇人端着木案进来,轻声斥责了他。那妇人十分漂亮,挽着发髻,头上插着簪子,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很有一些复古的感觉。
说实话,已经吓到我了,现在这个年代,这样穿着的人着实不多,幸好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还是一个坚定地唯物主义者,否则早就怀疑自己穿越了。
那妇人很温柔,走上来检查我的伤口,跟我说话,虽然来到日本这么久,可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至今为止还是半句日语也听不懂。
那妇人突然笑,用带着点僵硬口音的道:“你是中国人吗?”
我一愣,点点头。
那妇人正要再说什么,突然一个扎着发髻、穿着深灰色本土和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走路自带刚风而且速度极快,然而却没有发生一点窸窣声,就如鬼魅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男人小心将妇人扶了下去,跟她说着些什么话,他近了我才看到,这人约摸有五十岁,面色如霜,两只眼睛深深凹下去,脸上的肌肉如铁块儿一样僵硬,似乎任何表情都无法在他脸上显现出来,让我心里不寒而栗。我细看去,他一双手有很多厚厚的老茧,尤其是虎口处,茧子颜色已泛黄,且十分宽大。
那妇人和中年男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到我床前,让我吃点饭好好休息,有事儿可以叫她。
我把木案挪到床边的桌子,看到里面放的大多都是日本的流食,看来她是花了心思的,不禁少有的有些感动。
我又休息了几天,便开始出去转悠,倒不是想透气,经历这么多事情后,我觉得只要是安全的哪怕给我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我都心满意足,盲目跑到金家的教训告诉我,万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渐渐知道,这里是日本居合道一个正宗分支,那天我看到的中年男人就是这里的宗师,他在带着三个弟子出外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我,而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听说人很好。
居合道,是一种剑术的派别,我以前在书上见到过,好像是起源于奈良朝,那都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它真正形成是在公元一千五百多年,在日本来说,也是最早的一批武术流。我记得居合道是林崎流的一支,讲究一击必杀。
不过,发展到现在这个年代,什么军队、武术流拔尖出彩,都是高手如云,神乎其神的一击必杀技能早就不存在了,也就是快准狠罢了。
我大致看了一圈,这里的居合道跟现在日本流行的武馆十分不同,倒有点像中国古代武侠的武侠流派,各派占山为王,培养一堆弟子,过着纪律严明的类似于小军队样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会时不时地学着武当派、华山派什么的出去行侠仗义一番。
这里规矩十分严明、尊卑有序,不知为什么很多人就连见到我都会停下手里剑,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在那里,甚至有人会低头叫一声小师妹,弄得我莫名其妙。
后来那个男人过来传授我居合道剑术,那时,我对这个解救我于生死边缘的中年男人还是十分感激的,亦无地方可去,顺理成章的跪下拜了这人为师。
十二月份就大雪封山了,我除了跟师父学习剑术以及其他一些武术外,就是跟师兄们学习招式,切磋应敌,再不然就是和师娘学日。还好,这里规矩森严,虽然我小,也没人欺负我。雪封山的时候,我时常站在野坡上,纵目眺望,隐隐觉得这绵延的山谷,似曾相识。
春来又归去,封山的积雪早就融了,我对这种近身搏斗的刀术和剑术相当满意,简直太实用了,什么小聪明大智慧的遇到掂拳头的统统都得打回原形,这种时候,还是抡起拳头开揍好用,所以我学的相当不错,春末的时候,师父就派我跟着三个师哥执行任务了。
下午就出发了,我们四个驱车一直开到晚上,停在东京远郊区,我作为一个实习丫头片子,基本上就属于远远观战的那种。
大师哥属于阴郁型人格,不发号令的时候,多半在琢磨观察,一旦发号令,肯定不止表面说得那么简单,少不了有一连串的诡计在后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干掉一个,玩死一圈,我心想,这些东西不知道他在肚子里琢磨过多少遍了;二师哥就是我第一天醒时见到的那个短胖子,不但嘴欠手欠,心里也是一肚子坏水,不过那些小聪明和大师哥比,根本就是小蚂蚁见大象,所以不是很可怕;至于老三,这人绝对不是个好东西,长得高高瘦瘦的,脸型就像一只尖公鸡,一看就让人不舒服,要不是城府未深,火候不够,早就被他翻了天去了。
说实话,这三个人,各怀鬼胎,我还真得多多提防。
车在偏远的野外居民区的隐蔽处,他们三个跳下车闷头朝黑暗里钻了去,我连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负责车上守着放风,同时有些异样感觉,不晓得什么样的任务跟做贼似的,还要大晚上偷偷摸摸的。
一个人在车上呆久了十分无聊,我下车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荒郊野岭之中,车外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远处丛林乌鸦的叫声,十分阴森难听。
我正晃着,突然觉得不远处野林中“沙沙”的异动,像极了巨型物体碾压在丛林枯叶上的感觉,不禁一惊,这荒郊野岭的,就我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好在这些年的独自流浪野外的生活发挥了功力,虽然担心出事,倒也不怎么害怕,侧耳细听下去,巨型物体移动的声音不见了,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沙沙”声,虽然那声音听起来有如一个声音,可我知道,那绝不是一个物体发出的声音,而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队走过发出的动静。
我心里为之一惊,难道这不是物体的声音,而是人发出的动静,想到这儿,我避开车子发出的光线,躲到林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向靠近光源的不远处移动。
渐渐,林中的光源映了出来,晃晃的一团,那不是火光,而是灯光,我细看下去,光源散射出的地方,赫然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小型卡车,一群人正在往车上装着一台电视机大小的铁皮箱,他们动作很轻但很迅速,井然有序。
我一边想深更半夜的这么一群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这荒郊野外偷偷摸摸必然有所图谋,不晓得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一边也为这支队伍的实力所感叹,这铁皮对铁皮的装卸工作,竟然所有人没有发出丝毫的撞击声。我微微觉得不对劲,这样的队伍我似曾相识,定睛一看,天,这竟是居合道的人,是师父的人!
没错,就是他们,一旁站着的,两高一矮、两瘦一胖,正是三个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