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传奇 51何明了,天涯双对;绝处问君是谁(八)
作者:绍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见我一直盯着他瞅,他微微皱一下眉,就不再看我,只从后面拿出医用药棉不停地在我左肩上擦拭,我顺着他的目光想自己的左肩膀上瞅去,这一看差点儿没吓死我,只见左肩上赫然出现了三个大弹孔,并排连成一片,全都翻着血红色的皮肉,有的地方,还赫然显露出森森白骨,骨头上还有一个弹孔,明显是子弹旋转着钻进了骨头,又被生生取了下来。

  当初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只一心想定要杀了他,子弹都选的杀伤力最强的,现在想起来真是自作自受。

  我只看得脑袋一昏,一阵恶心,剧烈的疼痛感就涌了上来,茫然不知所措,那人将手放在我脸颊上,手指微微一发力,将我的脸推在了另一边。

  不让看就不看吧,算了,我也不想看,越看越疼,真的是疼死我了。

  那人拿着针管,轻轻一抬便插在了我的肩上,我正要对他说别胡来,没想到他手速那么快,已经推了上去,我也不再说话,估计说了也没用,这人就像个石头一样,现在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了也是白说。

  他在我左肩折腾好一会儿,才包上纱布,又检查了我身上其他伤口,被我刚才那一折腾,好多伤口又裂开了,流了血。

  他做完这些,就要把我手里那把刀拿走,我连忙一缩手,把它压在身后,气势汹汹道:“这是我的!”当时心里是真害怕了,尼玛,“这东西就是老子的命,怎么能给你?老子要枕着它睡!”

  我那时又怕又凶的样子一定十分好笑。

  那人见状愣了一下,不再强迫我,做了一个手势,大概表示随你吧,转身走进另一间房。

  看着他走进去,我才喘了口气,身上的伤口虽然都在作痛,却也习惯了,手里握着刀,怎么都多了一层安全感,哪怕现在这种状况,也没有冲淡我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想坐起来,无奈身上痛且乏力,只能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撑高,靠在枕头上,不过好歹算看见了这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大概二三十平米,床就放在进门的位置,一面靠墙,床头就是窗帘一间厨房一间盥洗室,另一边是间储物室,陈设非常简单。

  倒还挺合我意,我不喜欢大房间,小房子更让人有安全感。

  我讨厌一切不安全的东西。

  正想着,那人就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个瓷碗,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我看到他碗里各种东西和大米煮成的粥,煮的很烂,这种东西,我只在六岁以前经常吃,韩国和日本还好,在欧洲基本没这东西。

  他舀一勺喂我,我摇摇头,我可不吃,倒不是因为怕他下有毒,他要让我死完全没必要搞成下毒这么复杂,当初把我放在帝国大厦不管,我就会死得比谁都惨,不吃这东西,主要还是因为我已经有五年除了酒,什么也不吃了,现在看到这些东西就反胃。

  见我怎么也不张嘴,他索性把椅子往床前一拉,坐在那儿也不走,就一直盯着我,直瞧着人眼睛,瞧得人心里发毛。通过人眼睛看人心,这是我的专利,不知道怎么被他盗用了,不知道我看别人的时候,对方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我心里有太多疑问,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蒙着脸?救我是什么目的?这些我都全然不清楚,既然他现在就坐在我旁边,我决心盘问出些什么,这样想着,便也抬头看着他,与他灼灼对峙。

  “你是哑巴吗?”

  没有反应。

  “是还是不是呀?”

  依旧没有反应。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我有什么目的?”

  还是没有反应。

  “你干嘛要蒙着脸,是怕我看到你的脸吗?我是不是认识你?”

  问完这句话,我就起了疑心,这个世界上想让我死的居多,想让我活的还真是寥寥无几,千叶俊介要救我用不着这样,我心里一惊:“你——是金熙正的人?”

  寂静,依然没有反应,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是真没招了,他要是跟我说上几句话,哪怕是仅仅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也能推测出点儿什么,可这人简直就是块儿烂石头,锥子都扎不出一声儿,眼神都不换一下,一点儿信息都不反馈给我,我从哪儿下手?

  他舀了一勺粥放在我嘴边,“不吃!”我怒道,突然灵机一动:“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吃!”

  这方法显然很蠢,当时也是给逼的没招了,说出来我就后悔了,这是小时候对付daddy的办法,早就不用了,这些年打交道的人都巴不得我死才好,谁还在意这个。

  没想到那人竟把手里的碗和勺子放下,做了一个你问吧的手势。

  我还真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瞬间提起精神,赶忙把握时机:“你是不是金熙正的人?”

  他摇头。

  “那,不会是千叶君让你来的吧?”

  还是摇头。

  还能有谁?反正不会是那个杨芊然,以苏晴的性格和我俩的关系,她想要救我也不会这样,我眉头紧皱:“那你该不会是daddy的人吧?”

  他又摇摇头。

  这世上盼我死的人不少,想让我活的没几个,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有谁?身边坐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这让我感觉非常不安,就像从从一个蛇窝又掉进一个鬼洞一样,焦虑异常。

  我瞪着眼睛怒道:“那你是谁?你又不是哑巴,蒙着面不说话不就代表我认识你吗?我杨音仇人一大堆,能救我的没有几个,你谁的人都不是,那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救我?你抓我有什么目的?你他娘的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次他没有辩解,什么动作都没做,只是淡淡的看着我,眼神中似乎特别的悲戚。

  我心想,我也不管什么卑鄙不卑鄙了,不弄清他是谁我得一直这样坐卧不安,这样想着趁他不备突然翻起右手就朝他脸上扯去。

  我瞧他一眼看他不注意的同时手就已经翻过去了,不知道这人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是怎地,几乎同时也闪电般地迅速伸出手,一把就握住了偷袭的手腕。

  我再怎么卑鄙也知道这样做不厚道,一时气氛有些尴尬,他放开我的手,竟也没生气,重新端起了碗。

  这次我再也不好意思不喝了,也不便再问,就凑上去含在嘴里,味道还行,但实在是难以下咽,硬着头皮吞下去,胃里就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就像堵了肥皂似的,非常的恶心。

  他刚一走,我再也忍不住,“哇”一声一点也不剩地全吐了出来,他立即走过来扶住我,我十分的难受,他见状也吃了一惊,一直盯着我,眼神飘忽不定,大概是在怀疑我是不是胃受了。

  我摆摆手对他道:“我已经好些年除了酒什么都没吃过了,会有排斥反应,你以后也别再拿这些给我了。”

  本来身上的伤就很痛,这么一折腾,我就感觉很累,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我一昏睡就能睡很长时间,感觉就不想醒过来。

  这几天下来,我也才发现,那人也不是经常待在这里,或者说是经常不在这里,只是一天来两趟,时间也不一定,基本上给我检查一下伤口就走了,也没跟我说过什么别的。

  他还是强迫我吃饭,前几次吃多少吐多少,后来能渐渐能吃下去四分之一,再后来就只吐三分之二了。

  我仍旧没有办法站起来,身上的伤处在愈合中,伤口还是开裂的,只是精神渐渐好了些,不整天昏睡了,这里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似乎是一个公寓楼,外面很安静,极少听到人的动静,我一个人靠在床上,动也不能动,非常的无聊,有时候甚至感觉特别的麻木。

  不过这里倒是安全的,我把脸靠在枕头上,开始自己跟自己玩儿,脑子里回忆着些以前的东西,感觉从莫斯科到现在,九年多的时间里,时间过得很快,可每一秒又十分煎熬,又似乎很慢,除了一些很恐怖很恐怖的东西,什么也没留下。

  我不想去回忆那些恐怖的东西,那样说不定会把我逼疯。

  那就只剩下六岁以前的时光了,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有过被人宠爱的日子,特别特别的宠溺,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大错小错daddy都会包容我,他什么时候都在我身边,陪着我,抱着我,我很想回忆那时候每一个场景,可惜六岁本来就不太记事,一两岁的记忆半点儿也没有,六岁时他又不常在我身边,中间那些又模模糊糊只剩下些光影。

  即便是些光影,也很温馨了。

  那时daddy经常给我唱一些儿歌,特别的好听,可是离开他之后渐渐就忘了,所以我到现在一首也不会唱,我用手轻轻拍打床头的木板,回忆着节奏,想试着能不能记起来:“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唱着唱着就接不下来了,调子似乎也错了,我轻声叹口气,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这时我突然看到旁边站着个人,慌乱中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静静地坐下来接着我的歌唱道:“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喜阿喜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呢,现在上来干什么,阿黄阿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突然有个人坐在这儿,而且还跟我说话了,还是挺开心的一件事儿,抬头笑着看他:“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唱的,你唱得真好听,我都不会唱了……”

  他看着我,好一阵儿,没有笑,目光中似乎从来没有过的悲凉,看得我有些迷茫,他突然把头转向别处,又唱道: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曾经在漫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

  他没唱完,唱到后来的时候,感觉特别的悲伤,过了很久,他又唱了一句“天其实并不高,海其实也不远,人心其实比天高,比海更遥远……”

  他这句其实已经不算是唱了,而是看着旁边的窗户,空洞的念出来的,让我感觉到忍不住的悲伤。

  我本想告诉他,其实人心也并没有那么高那么远,大家不过都是想在这个社会上好好生存下来罢了,可想到自己那些所作所为,又觉得自己来说这句话又显得特别的猫哭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