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莫轻寒总算清楚了一些事情。
一直以来,中六坊都是十二世家在背后操控的,虽说没有在明面上划分势力范围,但是,暗地里,各大世家之家是有一个平衡的。李家向来财大气粗,一家独霸了群贤坊,其余十一家分五坊,也是各自得利。这平衡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可如今李家一倒,这么大一块肉,还不是谁都要来咬一口。
“这群贤坊,一年不知道能给李家供上多少银子。就咱满芳庭这个小门脸,一年也得10两银子!可怜我刚把这几年的欠费交上去,得,这下等于白交了,白搭我两块牌子……”
徐家晖一脸的郁闷,莫轻寒更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徐家晖又开始感慨。
“以下的形势,我估计是这样的:端木家明面上得了最大的好处,往下想再争,也抹不开脸;虞家摄青帝位还得一个甲子,从面子上也不能吃相太难看;其他九家,第一是这次没得好处,第二是还有一个除名的威胁在,生死存亡,好处有一点是一点,动手的时候,恐怕就有些肆无忌惮了,关键是这九家也不是一条线上,通星相之力的单姓家与通五行之力的复姓家之间……”
莫轻寒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徐家晖一怔。
“你饿了?!”
“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上东西……”
“这样啊,那你不用陪着我唠嗑了,赶紧的,回家吃去吧!”徐家晖很大度的一挥手。
莫轻寒仿佛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家晖。
大概自己也觉着不好意思,徐家晖又使劲抓抓脑袋。
“我这……我这还有几个馒头,要不我分你两个吧。”
徐家晖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往后走。
莫轻寒一脸苦笑的站起来,转身出门。
他辛苦数年,可不是为的几个馒头。
走向坊门口的莫轻寒满怀绝望,这个世界刚刚向他打开一条门缝,便随手关上。那些梦想多年的事情,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笑话。
或许,他真的应该像莫修竹那样,去做一个说书人。
心事重重的莫轻寒根本没有注意到坊门口围着的那一圈的人。
到了门口,莫轻寒径直往外走,却被拦住了。
“什么人?”
“我回家去。”莫轻寒跟进来时一样,拿出腰牌一晃。
“铁卫?不准出去!”
啊?莫轻寒抬头一看,卫士一脸严肃的挡住了他。
“这……我今儿个早上刚刚进来的,你还记得我么?”
莫轻寒刚把脸凑上去,就被人一下子扒拉开,几乎飞出去三四丈。
一名大汉冲到卫士面前:“你敢拦我?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话音未落,门楼上飞下一道弧光,在大汉脖子上转了一圈,又飞了回去。
大汉的话顿住了,整个人的神情呆滞下来,又过片刻,头颅才缓缓的从脖子上滑落。
鲜血从腔里喷出,方圆一丈内飞溅得到处都是。
莫轻寒从地上爬起来时,正看到大汉的身躯倒下。
周围的人一下子被震住了,纷纷后退。
门楼上有声音传来。
“都回去,该干什么,自然有人会告诉你们的。”
莫轻寒仰头看去,一名黑衣少年扛着一柄弯刀蹲踞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冷冰冰的说。
“你?你是谁?你敢在群贤坊杀人?!”人群中有人叫嚣,但是声音虚浮,明显没有底气。
“等你过了七天,还能站在这儿,再来问我吧。”少年的目光在人群上缓缓扫过,众人竟觉得寒意侵人。
莫轻寒看向少年,少年意外长着一副清秀的面孔,看年纪,估计和自己差不多大。
莫轻寒再看刀,横亘在少年的肩头,如一汪新月一般,刚刚的杀戮没有在上面留下一丝血迹。
“他真厉害……”莫轻寒想。
少年的目光扫过莫轻寒,莫轻寒正想躲,少年的目光已经移走了。
对于他来说,莫轻寒与空气无异。
人群缓缓后退,消散于街巷之中。莫轻寒此刻,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他沿着来路一路飞奔,一直闯进满芳庭。
徐家晖正就着馒头喝酒,看见莫轻寒冲进来,脸立刻拉了下来。
“杀人了!封坊了!我们都出不去了!”
徐家晖嚼着的馒头一下子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莫轻寒顾不上搭理他,迅速关上了门。又左看右看,拼命挪动门边的那个书架。
徐家晖看了莫轻寒两眼,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搬动书架,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什么情况?”徐家晖一边喘气一边问莫轻寒。
“门……门口有个少年,不让人出去,有人硬闯,一刀就被他把头给割了下来!”莫轻寒脸色苍白,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什么人被杀了?”
“一个大汉,大概这么高,长得很凶,很嚣张!”莫轻寒用手比划。
“那是关家老三啊!在坊里不算庸手!”徐家晖开始发慌了。
“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哪儿知道啊?!坊里面打架,可从来没出过人命的!大家都是从爷爷的爷爷辈就认识……”徐家晖哭丧着脸说。
莫轻寒正想开口,头顶上一阵尖利的啸声掠过,徐家晖又变了脸色。
“这是狂鹫的叫声!!异兽入落城了!!”
“什么?!”
“狂鹫!这是在荒的铁卫骑乘的坐骑!”
莫轻寒抬头看向屋顶,似乎想一睹异兽的真颜。
“原来,真的能飞啊……”
还没等莫轻寒感慨完,又一个声音响起。
“传教主法旨:李承乾谋逆,万劫不复!尔等附逆,本应一并祛除,然天道荡荡,总是向生!现宽宏七天,给尔等忏悔反悟,七天后,先觉者三十三,在坊门祈求,可得豁免,后悟者不计量,自堕北邙!”
声音不算大,也不高亢,却似在耳边说一样清清楚楚。
两人都愣了片刻。
“这是自在境的修行人在传音啊,看来真的是上面的意思。”徐家晖喃喃的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坊里上千的铁卫,只能活三十三人。”
“只能活三十三人?怎么办?!我可不算……”莫轻寒觉得天旋地转。
“你也拿了牌子了,哈哈。”徐家晖倒是格外淡定。
“你……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这么等死!!”
“法子?!”徐家晖似笑非笑:“法子就是把你能干掉的都干掉,你现在可也算是对手了。”
莫轻寒忽然极其后悔把门封住。
徐家晖一摆手,哈哈大笑起来:“算啦,杀你又如何,横竖咱俩都活不了,我就不多这个事儿了,趁还有时间,得把剩下的酒给喝完了。”
徐家晖晃晃悠悠往里走,莫轻寒忽然大吼:“你不是说你进境神速么?你不是说你凝神后期么?!你就这么等死?!”
徐家晖停住了。
“没错,我是境界不错,在这李坊,估计能进前五十吧。”
“那就还有一拼啊!”
“呵,呵呵!拼?可惜了啊,我修符道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有一天要拼呢?!我现在,不会战斗啊。”
徐家晖的声音异常平静,往里走的步伐连颤动都没有颤动一下。
莫轻寒颓然坐倒。
不多时,徐家晖回转,手里拎着一大桶酒,还有一只火腿。
“这个是正宗的金华腿,东荒的野猪腿!本来是留着过年的,今儿个便宜你了。”
莫轻寒也笑了起来。
“总算能吃你顿肉,也不错了。”
二人距地大嚼,推杯换盏,仿佛认识了几十年的好友。
夜幕降临,徐家晖摇下屋顶巨大的铁烛台,将蜡烛全部点燃,屋内一下子亮如白昼。
“这蜡,是北海巨鲸的鲸油做的,燃起来亮,无烟,还有淡淡的香气,我一年里也就舍得点个一两次,今儿个也便宜你了。”
“算什么啊,不领情!反正不过了啊!哈哈哈哈!”莫轻寒嘴里塞满了肉,癫狂大笑。
徐家晖一边把烛台往上摇一边啧啧有声。
“真是不知感恩的小东西,这些个玩意儿,长乐坊有么……”
门一下子被踹开了。
徐家晖睁着醉眼一看,扑哧一声笑了。
“你们两位啊,来来来,轻寒,我来介绍一下,两位邻居,半仙神算的张先生和春情密种的王老板,你二位这打扮,哈哈,不管怎么说,先进来喝点酒吧。”
张先生和王老板对看一眼,面露尴尬,还是走了进来。
“就坐地上得了!东西都放一边,碍事!轻寒啊,张先生,内照后境,王老板,不好意思,前年才入的洗髓,没错吧?”
两人阴沉着脸,点点头。
徐家晖哈哈大笑:“两位的意志我真是佩服,这样也敢去拼一把,我敬你们一杯!”
张先生整了整盔甲,握紧了手中剑。
“徐家晖!我知道我们境界低!可咱们是修体术的!你的底细,我们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到现在还这么神气?!”
王老板也是晃晃手中长枪。
“我们能活多久不知道,但是胖子你!今儿个死定了!我们看你不爽很久了!先把你干了再说!”
莫轻寒吓出一身汗,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徐家晖却还似看不清形势:“早也好,晚也好,我不介意,大不了在北邙等你们一会。可是两位,我徐家晖怎么对不住你们了?老张!你成天在家摇那个狗屁铃铛,我可什么都没说!老王!你更过分!你拿我十几张春宫做背景的事儿你怎么不说?!”
王老板一晃手中枪:“就是受不了你这种态度!咱们三个,谁也别说谁,一样的贱业!你卖黄书就比我们好到哪儿了没?成天嘲三讽四挖苦我们俩,你很过瘾么?”
张先生嘿嘿一笑:“没事,待会他喷血的时候就到咱们过瘾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天长笑。
张先生的剑闪电般递出,划过王老板的脖子。
钢枪噗的一声扎入地面。
张先生摇摇头:“瞧瞧,多厉害,要是我现在不动手,老徐一死就得轮到我了,对不?老王?”
王老板双手捂住脖子,死死的瞪着张先生。
“人那,不能太自信了,你觉得弄死我眨眨眼的事情,我会不知道?!我是神算啊,虽说是骗术,但也是能认人的。”
王老板不甘心的倒地。
张先生立马一剑直奔徐家晖,徐家晖也早已准备好,双手交叉划出,一团烈焰在张先生眼前炸开。
张先生顿了一步,颇为无奈的抬手挥开。
“老徐,你也就能玩些这个,有用么?……”
徐家晖起身笑笑。
“稍微挡一挡而已。”
“你这纯元气之力是不错,但是伤不了人啊,老徐。还有,我也已经凝神了,你不知道而已。”
老张一手抖出四个剑花,在空气中发出啸响。
徐家晖双手、双脚同时迸血,当即摔倒。
老张的眼睛闪过兴奋之色。
“原来真杀,是一件这么让人高兴的事儿!”
老张又看一眼莫轻寒。
“这个又是你用牌子骗的白痴吧,哼,一个指挥使的家底儿,能被你败成这样,我宰了你,也算是替你告慰先祖了。”
徐家晖看看手脚,喃喃自语。
“幸好喝多了额,不疼,不疼……”
老张又上前一步:“老徐,把你家的兵器交出来吧,我给你一个痛快。”
“不疼,嘿,真的不知道疼……”
“要不然,我就拿你练练手了!”
老张叹气,转身把踹开的门又重新关好,顺手把堵门的书架也扶了起来。
“试试五个看看。”老张自语。
老张又一抖手中剑,啸声再起,莫轻寒只觉得眼前绽开五朵金花,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一片白光中只听见徐家晖惨叫连连,然后是一阵金属碎裂的声音。
“果然,剑不行。”等莫轻寒能看见的时候,老张正拿着一截断剑,站在屋子正中摇头。
“老徐,把你家的兵器给我吧。这样说不定我还能闯出去。”
徐家晖身上又多了五个血洞。但还是茫然的摇头。
“不行,不行,不疼,不疼,我还得再喝点儿!”
老张又笑了。
“你啊……”
霎时间,地上的一截断剑飞起,直接射向老张。
老张还是漫不经心的用手一拨。
“没有用的……”
铁烛台轰然下坠,直落在老张头上。
莫轻寒大奇,撑起身子一看,拉动铁烛台的钢索已经被切断,一截短剑正斩在书架上,尾部仍微微颤动。
徐家晖眼中的茫然之色褪去,随即龇牙咧嘴。
“疼……疼……飞两片果然很耗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