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说什么?”
我感到脑袋嗡地一声,后脑勺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然后又被我爹一把扳过去,接着脖根差点被我爹拧把断,睁眼一看,才发现他两只大手正抱住我的脑袋,往他怀里用力扯去。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拉扯吓得不知所措,大脑短时失忆。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爹低下头趴到我脸上大声吼叫。
过了半晌,我终于回想起来,把刚才迷迷瞪瞪中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果然温故而知新,自己说完竟也恍然大悟,原来孟老二真的是被我吓死的!
那么问题来了,一,他为什么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墙根抽烟?二,他为什么看到我的脸后会吓死?按照正常逻辑,一般情况下,如果冷不丁地面前站个人,最多吓个半死,不会吓得全死吧?!
不等我爹给我大嘴巴子,“爹,这不怪我,我只是好玩,谁叫他半夜去抽烟,还有,他为什么不耐吓,一吓就吓死了!”我试图先发制人。
但局势不是我能控制住的。
我爹没有回答,他铁青的脸上慢慢升腾起一股要杀人的愤怒,接着闷吼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顶到床头,然后咬牙切齿地骂道:“孟七娃,孟七娃,你这个杀人犯,你为什么要去吓他?他半夜到墙边撒尿抽烟你为什么要去吓他?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无法回答,也无话可说,脖子被他的大手掌死死顶住,憋得我只能拼命扑腾。
良久,他终于松手,在是否掐死我的分界线上不停徘徊,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我抱着脖子发出一连串的猛咳,但同时明白这个祸真的惹大了。
我爹突然转身跑到堂屋把煤油灯拿过来,照着我的脸说:“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会吓死,因为你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而你娘已经没了!”
哦,原来如此,那只能怪他胆小咯。
我爹继续举着煤油灯照着我,不知作何感想,我不敢抬头看他,不过认为他应该在想我必须面壁思过,但我其实没有这样的打算,只想他快点把灯拿走,我要睡觉。
过了很久,我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也罢,记住,以后谁问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你只能回答睡觉,不准说撒尿,听到没有?”
我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看来,不得不请瞎子李来一趟了!”
“谁是瞎子李,是明婆婆说的那个人吗?”只要不再提孟仁义,我就敢抬起头来。
我爹把煤油灯放到桌子上,走过来坐在床帮,意味深长地沉思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
哦,原来明婆婆说的那个人就是瞎子李,那么瞎子李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下午我爹口中的瞎子李使孟家的统治者们都不再追问我为什么不能叫人,今天晚上明婆婆口中要请的也是他,看来瞎子李果真是个高深莫测的家伙。
但明婆婆为什么非说成那个人?而不直接提瞎子李的名字?是因为害怕或者忌讳?
这时我爹突然站起来把我反搂到怀里,二话不说就把背后的小汗衫捋上去,接着伸出大手在我背心处沿着一个圆圈摩挲起来。
我知道后背中心有一个隐形的很模糊的圆形胎记,而且必须经过揉搓后才能显现出来。有一年夏天大舅把我打狠了,过来安慰我时不停地拍打我的背心,所以偶然间发现了,还说别人的胎记都是奇形怪状,唯独我的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浑圆浑圆的,这说明我就是一个欠扁的孩子。
为此我还偷偷地观察过很多人的胎记,或黑或红或褐,颜色不一,形状也无雷同。
但即便如此,那又怎样?一个胎记而已!
我爹仍然不停地用力揉搓,我渐渐感到疼痛,于是左躲右闪,同时很不高兴地埋怨,“爹,疼!”
可是我爹一把把我拉回来,继续揉搓那块皮肉,并且低吼一声:“忍着!”
看来今天晚上甭指望再睡了,意识到这一点,我索性挺直身子,咬紧大槽牙。
突然想到刚才我爹与明婆婆的对话,隐隐有些担心,“爹,你会不会再把我送回贾楼?”
我爹正专注着揉搓我的背,随意地嗯了一声。
想到在外婆家的生活,那种无依无靠孤独可怜,仿佛人间地狱,令人无法忍受。不知不觉,我流下两行眼泪。
“爹,外婆不疼我,大舅老打我,你别把我送回去了!”我带着哭腔说。
我爹听后,竟然笑起来,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正色道:“别动,别说话,爹保证不会把你再送回去了!”
这个保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我立即擦干眼泪,喜笑颜开。
我爹拿起煤油灯往我背上照去,边照边啧啧感叹:“瞎子李果然厉害,厉害!”
“爹,瞎子李怎么厉害了?”
我爹没有回答,又盯着我的后背好大一阵儿,才慢慢把我的小汗衫放下来,把煤油灯放回到桌子上,接着把我扳过来,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说:“孩子,瞎子李是个非常厉害的人,过两天你就会见到他!”
“那他怎么厉害了?”我继续问,脑海中闪过郭靖、杨过、梅超风……
我爹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告诉你他怎么厉害,瞎子李是个神仙,能掐会算。首先,你的名字是他起的,瞎子李说起个贱名字才能挺过十岁,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其次,他说必须把你送到外姓人家抚养,过了十岁才能接回来,也才能身强体壮,百无禁忌,看,这一点他又说对了。不过,至于说孟家人你不能叫,否则会给他们带来无妄之灾,目前还没有得到验证,因为你叫了明婆婆,但明婆婆一点事儿也没有,可能没有算准。”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背后的胎记却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圆圈吗?”
我爹点了点头:“胎记是你明婆婆把你送到医院,你被抢救过来之后一直哭闹,她不停地拍打你的后背哄你睡觉的时候,慢慢显现出来的。当时的颜色很奇怪,明婆婆说先是一圈红色的印记出现,再接着红色的圆圈里面渐渐变白,白得像雪,圆圈里面又出现一朵红色的梅花。后来整个印记又由白变红,红色梅花也渐渐消失不见,最后又恢复原状。”
我爹描述得很是离奇,我却听得稀里糊涂,感觉像是天方夜潭。
不管怎样,瞎子李都很厉害,我不禁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仰慕之情,几乎要奉若神明,暗地里想只要听他的话,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一辈子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我慢慢依偎到我爹怀里,他没有拒绝,我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流下来。
想起以前看到过很多小孩子在他们父母怀里撒娇的样子,每次都羡慕不已又暗自心酸。于是想去蹭大舅的怀抱,可他最多抬起一只大手放到我脸上摸一摸,二舅三舅大姨二姨连正眼也不看我,除非围观我被揍的时候。外婆只是看到她的孙子孙女时才露出慈祥的眼神,而外公则一年四季都扳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十吊钱似的。
在外婆家的十年里,我没有撒过一次娇,没说过一句肉麻的话,整个身体和心灵都为了适应冷酷的自然环境和家庭环境而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只有在明婆婆和爹去看我的时候,那冰壳才会消融一点点,但他们一走,我的冰壳就又迅速地严丝合缝,不给任何人任何外来打击的机会。虽然外表看似坚硬倔强,其实小小的内心是多么渴望得到关怀和疼爱。
幸福了一阵子,我低头看到那件绣着梅花的衣服问:“爹,为什么把我打扮成女孩?”
“哦,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你,”我爹笑了笑说:“不过,这不是瞎子李说的,而是我说的!”
我当时头发留得较长,身体也没有发育,长得也不算难看,所以根本没有人怀疑我男扮女装。对于我来说,只要能回归家庭,得到亲爹的疼爱,即使让我一辈子装成女孩我都愿意。
就这样我依偎在我爹怀里甜甜美美地又睡了一大觉,直到日上三竿,突然被院子里的一阵吵闹声惊醒。
睁眼一看,才发现我爹不知何时离开了。
这时听到外面一片混乱,嗡嗡喳喳,鸡飞狗跳,嘈杂声里突然响起明婆婆的哭叫:“爱民,爱民,你二大爷已经死了,你饶了他,饶了他……”